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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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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我刚纵身一跃,突然眼前一片漆黑,啪的一声,谁扇了我一个巴掌,我摸了一把脸,我又窝回来了,我的手心里出现了一片纸。原来不是谁,是空中飞来了一片纸,我把那张纸展开了,准确地说是被烧过的,一张纸的一部分,那一张大红色的纸。
烧的也没剩下几个字了,而且这几个字还是苍山派一贯的张旭狂草,我揉了好半天眼睛才认清了,三个大字,退婚书。
我沾着唾沫擦去了被火撩过的焦黑,我又认出了一个字,赟。。。
张赟张子维!
我快要疯了,我准备大喝一声站住,阻止这个要为我殉情的少女,谁知道又是个谁突然把我的嘴给捂住了,这回我知道是真人了,因为捂住我嘴的是一只手,去他妈的还是那只手,我真想狠狠咬这只手,连皮带肉地咬下去,可惜这只手力气太大了,我只剩下呜呜地叫了。
或许是我的叫声惊了那个少女,她停下了,
商陵对着我耳语,“别出声!”然后把我扔给了他身后的人,他推着他的椅子,往那个少女的方向去了。
我开始万分恨恨地看着替商陵继续堵我嘴的小三子他爹,他也万分抱歉地看还给了我,我又想起了那个风度翩翩地糟老头,我瞬间明白了,他,糟老头,姓商的,一丘之貉,而从始到终被玩的,只有一个傻了吧唧的我。
“仓!”
耳畔间听到了抽剑的声音,看来那个少女她有了一把新的剑了,她现在正用那把剑指着商陵的胸口。突然间我很担心,我都不知道是在担心那个手持利刃的少女还是在担心那头重伤未愈的牛。
“你还敢再来?”少女的声音依然很好听,但我这次听出了杀机,强烈到快要让人抓狂的杀机。
“苍山还欠了我一样东西,我来看看你们什么时候还。”这位大哥倒是一点都不担心的样子。
“你做梦!”女人一旦抓狂真的很可怕,她的剑尖一抖挽成了一道白光,我虽然看不清她的剑是奔着哪里去的,但我预感会是商陵的胸口,他还没有完全愈合的胸口。然后我听到了小三子他爹倒抽冷气的声音,他放开了我。
“苍山绝云式!”
我没听懂,但我猜这是一种很厉害的武功。
我突然一下子闭上了眼睛,我觉得很绝望,我想是因为至今为止我耗费精力最大的病人就要死在我眼前了。
不过真实的情况是,我好像总是低估那头牛,每次在我很是为他担心,很想为他做点什么的时候,他总是会用自己的行动告诉我,他不需要,所以我在每次为他感到有惊无险的同时也多少会为自己的本事感到些许遗憾,这一点我想商陵他从不知道。
在我再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那个少女的剑已经落到了商陵的手里,而她自己已经跌坐了地上,我的病人真是很给我争气。
我满怀希望地遥望他的身影,他毫发无损,而且动都没动,他正稳稳地坐在他的椅子里,他正在把玩那把刚到手的剑。然后他把剑锋指向了那个少女。
“苍山绝云,旨在念动心不动,剑动意不动,涤天地清浊,渺尘世太虚,缠、滑、抹、抽、顿、挑、刺,然后,一剑毙命。”
商陵轻轻地念叨着,他也舞起了那把剑,跟那个少女一样的动作,这回我根本是连他的剑锋都看不见了。
我又开始希望那个少女躲,但她也没有动,我想起来她本来就是打算死的。
“他连这个都告诉你了。。。”现在她比最初的时候更加绝望了。
商陵的最终剑尖停下了,顿在那个少女的眉心,然后他收手。
“他还告诉过我,他有个小师妹,为人很烦,没事就缠着他,甩都甩不掉。”商陵和颜悦色的说着,“他一向什么都告诉我的。”
我开始觉得这家伙有点过分了,他要伤人有很多种办法,但他用了最不要脸的那种,他伤了那个姑娘的心,我想这会是一种连我治不好的伤。
那个少女的手开始紧紧地攥这地上的碎石土块,隔了很远,我都能听到咯咯作响的声音。我露出很是吃痛的表情,如果那话真是我说的,现在我很想把它收回来。
“不过,也好,这一次,我先带走这个。”商陵依然淡然着,他将剑入鞘,他转身要走了。
“慢着!你也欠了苍山一条人命!”那个突然女跳了起来,她的嗓子撕裂了,这次我都快认不出她的声音了,我看着她不顾一切地朝着商陵冲了过去。
我也跳了起来,“慢着慢着!他可没欠。。。!”我很想告诉那个姑娘我还活着,我也很想跟她说我其实一点都不觉得她烦。
我的希望再一次落空了,小三子他爹的拳头重重地打在了我的后脑,我不怪他,我知道他只是听那个姓商的话,我现在开始怀疑姓商的两次放我出来都是故意的,他或许只是想向苍山示示威。好吧,实际上我是猜不出他的想法了,我想我大概一直都没猜出来过。不管怎么说吧,我是真的很希望那个少女在最后的时候听到了我喊出的半截子话。
总之,我当时晕了。
毫不意外,再醒来的时候,我又回到了商家庄,我现在有点怀疑我这辈子大概再也离不开这个地方了。
我的对面坐着商陵,他还在端详从少女手里抢回来的那把剑,像是欣赏战利品的表情,我简直开始恨他了。
他倒还是很温柔的神色,比以往更温柔,就像通常人们训自家的小狗狗,打完一棒子之后,都会给颗枣的。
我瞪着他,他笑着,然后他凑过来,他奔向我的眼睛。
我一蹬腿一闭眼,朝着那头牛恨恨地啐了一大口,这招对我已经不管用了。
“你杀了我的未婚妻!”我抹这自己下巴上的唾沫星子。
商陵躲开了,我的口水在他椅子上粘哒哒地流下来。
“我并没有杀她,她也不是你的未婚妻。”他平静地陈述着。
知道那小姑娘没事,我稍微定了定心,然后把一直攥在拳头里的那半纸退婚书扔给了姓商的。
他接过,他展开来,他动容,他开始抚摸那上面的模糊不清的字迹。
其实,他是在抚摸那个字,那个神姿俊逸的赟字。然后他抬起头看了我很久,他对着我说,“我竟不知道你为了我会这么做。”
我差点给这位自恋到死不悔改的大哥跪了,我为了他个大爷。
我想是我眼神里的仇视威慑到了他,他终于采取了下一步动作,这位大哥端坐沉吟了一会儿,然后他把自己的上衣给解了。
我琢磨着是不是要再啐他一口,他当老子没见过呀。
“你不是总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么,我今天就来告诉你。”他的眉头锁在一起,我以为这家伙开始认真了。
“这一招叫做苍山绝云式,是七年前,你教给我的第一招。”
我去,他会这招七年了,最后还是中了这一招,我觉得他是个猪头。
“两个月前,你也是用这一招刺进了我的心口。”
“我是刺偏了你的心口!”我开始嘴硬,虽然他一提到这事我就多少有点过意不去,但就他昨天的行事,换做以前的我,我想我刺几下他应该情理之中,这些其实我都知道了,我现在想听点新鲜的。
“然后你抱着我跳下了白云峰。”
“恩啊。。。?”
新鲜的来了,原来我们玩的是一个功归于尽?
商陵的手突然紧紧地扣在那剑柄上。“你是被逼的,就是苍山派的人一直在逼你。”
我不再说话了。
“我不是武林中人也不是什么正派子弟,你大概不应该跟我有什么来往。”他突然显得有点黯然。
我想起了那个糟老头告诉过我的话,我意识到这家伙又在隐瞒着什么。每一次当他的目光开始黯然闪避的时候,他都在隐瞒着什么。
“我早说过你不应该再回去,你应该跟我走,可你。。。”他更加黯然了。
“可我不想跟你走,我不想做你家的米虫,我只想跟你浪荡江湖。”我帮他接了下去,我好像弄明白了什么。
他握着自己的轮椅的把手,他骨节发白的手让我想到了那个少女在白云峰上极度绝望时的手。
“你好几个月没再来过山间的木屋,然后有一天你突然约我去白云峰,七年了,七年。”商陵在摇头他不再愿意看着我,“张子维,从来都是我在山里等你回来,连我去找你,你都不许。”
他现在的眼神大概很是心碎,我也很难想象到这个家财万贯的土财主守在那间小茅房把自己守成一块望夫石的样子。
“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从来没打过一声招呼,那是唯一的一次你约我,我站在峰顶上从日出到日落,我觉得我已经预想到了所有最坏的结果。”他轻轻地笑着,他在嘲弄着他自己,“我只是没有想到最后等来的是你当胸的一剑。”
他的指头开始一下下戳着自己的心口,他好像开始喜欢上反复咀嚼那种被莫名背离的伤痛。
“你的眼睛真的很是好看。”他又突然这么说道。
我有气无力地眨了眨自己的眼睛。
“我看着你的眼睛,然后你拽着我的衣领。你说,实在抱歉,我也是没有办法。”
我也只能剩下傻笑了。
“然后我看见了你身后的人,苍山派的人。”他神色骤变,变成了那个我最不喜欢的样子。
“你揪扯着我,很像你平时在床上时揪扯的样子。”商陵继续低着头对我讲着,我看他其实是在对他自己讲。虽然我很想提醒他他现在是自己在揪扯自己的手,但我想了想,后来没有说。
“你一直在高喝着放手。不过其实是你一直在拽着我的手。”
商陵的手突然松弛下来,他的眼睛是失神的,我想他现在一定需要再握一下我的手,我却不知道该动还是不改动。
我最终没有动,他的就这么手停了在半空中, “你说,你轻轻的只跟我一个人说,你说相识不易,少侠我再送你一程。”
我闭上了眼睛,我看见了有两个纠缠的身影从白云深处滚落,飞沙走石,云雾飘渺,我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的声音也越发低沉,说到最后就发不出声了。
而我呢,我始终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