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释》ccequ

7、（七）

　　我真的开始帮他，几乎全心全意地帮在他。

　　他其实是一个很认真也很拼命的家伙，我大概明白了他很有本事的原因，我觉得他所做的已经超过了一个人身体所能承受极限，确切地说，一头牛的身体所能承受的极限。

　　医生遇到这么努力的病人通常很高兴，我于是花了大量的时间研究这头牛的身体，我为他制定了严格的计划，我为他配药，陪他练走路，也帮他做按摩，全身的按摩。

　　没几天的时间，我就对这头牛的身体开始了如指掌了，我们整天都厮混在一起，有一次在按摩的时候，我不小心碰到了他的下半身，注意是不小心的，我当然拒绝承认自己会对一个病人的下半身产生比他全身更大的兴趣。

　　我开始很吃惊，我发现这家伙连下半身都是牛的尺寸，然后我突然有点担心我自己了。这种突来的担心让我很不爽，因为我觉得那不是我应该担心的事，至今为止，这家伙除了搂搂抱抱偶尔亲个嘴，他还什么都没做过，甚至好像连一点做什么打算都没有。

　　所以我觉得自己的想法很是龌龊，我决心正正经经地充当一个大夫的角色，直到有一天我觉得，我的这个病人是在是太卖力了。

　　那天他靠在我身上，好吧，其实是他倒在我的怀里，我的左手搂着他的腰，右手抚着他的背，我的前胸贴着他的心口，他的脖子嵌在我的颈窝里。

　　我是在帮他站起来，要扶起一头牛真的是很不容易的一件事。

　　我知道他的腿还在疼，而且他已经没力气了，他身上的汗水打湿了我们两个人的衣裳，我尽量不去看他的下半身，因为我怕看到紧贴在身上的衣服勾勒出他那个惊人的尺寸。

　　他不肯停下来，我们就这样僵持了很久，直到我感觉我的衣裳也在勾勒出自己下半身的尺寸，这让我觉得十分的没有面子。

　　“好了吧？”我快受不了了。

　　他没有说话，他继续僵持着。

　　“好了，我很累。”我开始打退堂鼓。

　　他松开了我的腰，我支楞着拉过来他的椅子，我想扶他坐下，谁知他一把推开了，推开了椅子也推开了我。他想要自己站起来，然后他毫无意外地摔倒了。

　　尘土飞扬，他摔倒的样子突然让我心里很不是滋味。

　　“没事吧你？”我冲过去想要扶起他，结果他又推了我一把，他自己站了起来。

　　大概坚持了那么一下下，青筋从他的头上暴出来，我又想起了他杀人魔王时的样子，然后我听到了他腿骨咔嚓作响的声音。

　　我不再说话了，在我把这家伙连拖带拽拉上轮椅之后，我蛮横地推了一把他的椅子让他正对着我，我需要跟这家伙谈谈，我意识到一个人会这么折腾自己，肯定是别有原因。

　　“你就这么想报仇？”

　　我表情严肃地让他不得不正视我。

　　他看了我很久，我知道他腿疼的应该快要死了，他现在几乎是瘫在了他的椅子上，他告诉我。

　　“如果你一直在的话，我也就不用报仇了。”他推开了自己的椅子，遇到这个问题，他会惯性地闪避。

　　我有一次把他推了回来，“那我看你也不需要这么练了。”

　　我说了这话，然后觉得自己有点冲动了，我其实还不想许诺他什么，我有点担心他会错了意，可是他似乎并没有。

　　“也不光为了这个。”他开始看向远方，看商家庄坚实巍峨的城墙，“我们商家经营三代，士农工商，却只入了末流。”他的语气很沉稳，我开始佩服他忍着痛还能这么沉稳。

　　我回忆起他一直是个很沉稳的家伙，除了跟我在一起的时候。

　　“子维，如果你问我到底想要做什么，我还是那句话，男儿一世，生当彪炳青史。”

　　他目光深邃地看着我，不是在威吓，也没有了试探，他很坦然地看着我，坦然地像是在挑衅什么。

　　我其实觉得他这样挺豪迈霸气的，于是我无辜地摸了摸自己的头，我弄不明白他目光里挑衅的意味，我觉得他说的对，这样挺好的，其实我也挺想彪炳青史的，如果我有那个本事的话。

　　“哦，那不错呀，像你干的事。”我几乎是在赞美他了。

　　哪知他的目光突然变了，他的挑衅没遇到对手，他好像开始失落了，然后用一种陌生的神色开始打量我，好像他突然不认识我了。

　　我担心地望向了我的下半身，我希望不是刚才过于激烈的运动后果被他发现了。可是他根本没在意那个，他看了我半晌，然后他推着自己的椅子走了。

　　“诶，你腿没事了？”我有点担心地跟过去，他突然推地飞快，头也不回地把自己推走了。

　　我一脸莫名其妙地楞在当地，良久我猜意识到，我被这家伙晾了，毫无理由的，莫名其妙的晾了。

　　我感到很恼火，强烈的恼火。

　　然后我从相反的方向走了，一路走一路还踹着门廊柱子，他还从来没这么晾过我。

　　我一溜烟地踹着，直到我自己意识到自己有点反应过度了，那家伙不过就是晾了我一下，他算个屁呀，不过是我的一个病人，我现在在商家庄有很多病人，我其他的病人们都开始感恩戴德地叫我张神医了，我根本犯不着为了一个病人把自己气成这样。

　　我停了下来，等着被我踹出来的尘土飞扬落尽，然后我在灰尘的尽头遇到了那个风度翩翩的糟老头，在商家庄里，大家管他叫商伯。我想他大概是管家一类的二把手，我记得他挺和蔼的，我希望他现在能说几句好听的。

　　但是，他在朝我摇头，“老朽多嘴，张少侠啊，其实你以前不是。。。”

　　“我不是你个鬼！”我瞬间气炸了，如果要问我这辈子最忌讳那几个字，我半个磕巴不打就告诉你，“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他妈的我这几天都快听吐了。

　　糟老头继续摇头，然后他继续和颜悦色地教训我，“你以前最忌讳庄主说那句话。”

　　“哪句啊？”我更加摸不着头脑，“彪炳青史？这是句好话呀。”

　　老家伙的头快摇成拨浪鼓了，“唉，当时，如果不是这句话，你们也不会。。。”

　　得，又是半截子。

　　我一把拎住了这个糟老头，我觉得我从商陵那儿问不出答案的事，这个老头会告诉我。

　　“我们怎么了，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头被我抢地直咳嗽，“你们，你们大概不会翻脸，也就不会一起从白云峰上坠下来。”

　　“他。。。我们是从白云峰上掉了下来？”我松开了他，我大概明白我们是怎么回事了，我们吵了架，闹不好还打起来了，然后，然后我们一起从苍山派后山的白云峰滚了下来。

　　我摸着自己的头，我想着那云雾飘渺的白云峰，十分惊奇自己竟然还活着。

　　“就是因为他那一句话？”我开始以为自己是个神经病了。

　　“老朽早就告诉过您，白衣剑侠，张氏子维，少年有为，剑术无双，十五。。。”老头又开始他那套了。

　　我捂住了自己的耳朵，我受够了总是别人来告诉我应该这样，不应该那样了，我从来没有这么强烈地想知道我以前到底是怎么样了，我告诉我自己，我的这种强烈的愿望唯一的原因是因为我自己，不是因为商陵，不是为了讨他的满意，不是为了做回他心心念念的以前的那个张子维，我只是为了我自己。

　　于是我为了我自己，我开始策划我的第二次跑路计划了。

　　那天晚上商陵没有见我，我其实挺想去再看看他跟他告个别的，可是他拒绝见我，他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屋子里，他又在灌自己。

　　我很生气，我不会再被他晾第二次了，我没有再见任何人，也没有带任何东西，我只是随身揣走了那柄断剑，我想如果我回苍山派，我应该先去找那个声音很甜美的少女，我知道她倾慕着我，我希望她不像商陵，她不会再隐瞒我什么。

　　我走了，守城的头儿是我的一个病人家属，我治好了他家小三子的伤寒，我糊弄了他几句，我告诉他商陵要我出去做一件秘密的事，我明早就会回来，谁都不能告诉。

　　他相信了我，我想是因为我跟商陵人尽皆知的关系和我脸上一直装出来的暧昧的傻笑，我引导他想歪了，然后我就出城了。

　　山路依然很难走，但我第二次上山比第一次轻车熟路的多，我展了展身上的白衣裳，我其实不喜欢这身白衣裳，我觉得这极其的不经脏，但我想我要是提出来要换个色儿，姓商的那家伙又会告诉我，你以前。。。

　　我快吐了，我奔命似地在赶路。

　　我绕过了那个小镇，我也绕过了苍山马龙峰的门庭，我直接到了后山白云峰。

　　我又走了一天一夜，可是这回我不饿了，我心里有了更重要的事，我开始商陵附体，我像他一样的不知疲倦。我到了白云峰的峰顶，我要从最开始的地方找回我的记忆。

　　白玉峰真的很美，甚至像商陵的木屋旁一样，开满了雪白色的山茶。我明白了七年前混世魔王张子维为什么会误打误撞到山泉下的那头牛，因为他们有着同样的爱好，他们都喜欢这种灿烂又寂寞的花。

　　而现在的我呢，我被这花粉味呛地直打喷嚏。

　　“啊啊。。。。啊。。。。”

　　我突然捂住了自己的嘴，我在那峰巅上看到了一抹血红色，我摸了一把鼻子躲了起来，我看清了那是一个少女身影，那个少女她穿着血红色的衣裳。不不，这也太惊悚了，我想我是被苍山派吓破胆了，应该说她穿的是大红色，每个少女都想穿的，大红色的嫁衣。

　　然后我听到了这个少女的声音，又甜美又清脆，还带着沙哑和憔悴。我认识这个声音，她是沈君若，我的袖子里还藏着她那天的断剑，只是她的声音比那天更加的沙哑和憔悴。

　　因为我么？我无不自恋地想着，因为我朦朦胧胧听到，她在叫师兄，她一直在念叨着她的师兄。

　　她的腰身果然很好，我还是只能看到她的背影，说实话我心情好多了，我觉得她对我会比会比商陵那家伙好。呸，我怎么会想到那家伙，我继续专注地看着那个背影。

　　她离我越来越远了，她好像在往崖边走，我还看见她的手里握着一把剑。

　　不详的念头涌上心房，她不会是要殉情吧，这可玩大发了，我就要跳出来抱住她了，英雄救美，我看这回真的要潇洒一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