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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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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从我的耳边呼啸而过,我突然很希望再看一眼商陵现在的表情,我好像真的很希望再看一眼他。
然后我听到了自己落地的声音,扑通!
我像张子维一样摆了一个大头朝下的姿势,但结果是我结结实实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扑通!
哗啦!
哎呦喂!
我砸到了小三子他爹的脚面,我还带倒了我身后一帮想要冲上前拉住我的人,好吧,我是朝后跳的,我就这样跳回到了城门上。
短暂的沉默,然后我被一帮人压住了,他们刚才都想要救我来着,但他们现在都是要压死我的架势,他们纷纷压在我身上,桎梏了我的手脚。
我后来在身上密不透风的人体棉被中听到了小三子他爹的声音,他这样问我,
“你说的都是真的么?”
我长出了一口气,我好像终于做成了一件事。
我成功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后我希望引来商陵的盛怒,但结果我被罚闭门思过,而商陵一直没有来看过我。我于是这么告诉我自己,商家庄里现在必定流言纷纷,这家伙现在有得可忙了。
我后来一直在等待商陵,等待的日子真的很难熬,几天功夫我就开始变得像那一晚的商陵一样一惊一乍,草木皆兵,与他不同的是我始终清晰地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商陵呢,我想只有天知道他在等待什么。不过可惜的是,我最终并没有等到我结果,就在几天后的晚上,我被送走了。
我是一名医生,我精通天下药理,我从没想到我有一天也会中了别人下的药,那天晚上我突然睡得很熟。
再醒来的时候,我独自一人躺在一辆马车里。
晨曦微明,马车的卷帘被微风吹起,轻轻地挠着我的痒痒,那一瞬间,我闭着眼睛,疑心自己又碰到了一只手,我喜从心生又怒从心生,我一个猛子惊坐了起来,发狠似的推开了那只手,又同时紧拽住了那只手。
清凉的雾气压进来,被我扯坏的卷帘半展卷帘孤零零地耷拉着,我发现自己一个人坐在荒野的马车中,我突然意识到,我就这样被扔了。
张少侠的白袍子还松松垮垮地挂在我愈发精瘦排骨上,冰凉的锦缎沁着人骨头发麻,我想起了沈姑娘的那个比喻,一条用来引鱼上钩的小虫子,一条自始至终都注定被人利用的虫,我想着想着,然后我嘿嘿笑了起来。
瓮声瓮气的笑闷在大雾里困在山林间,我听到了我这辈子听过的最难听的笑。
我想是因为我的笑声太过难听了,我笑到最后,在我马车的后面,忽然有个声音开始劝我。
“你走吧,速速走吧。”
我浑身一阵机灵,我滚出了我自己的脑袋,我张着鼻孔歪着嘴,我瞪着眼前一位风度翩翩的糟老头。
他的长须被晨雾打成了缕缕,他正捋着自己花白的缕缕,大概是他独自一人把我送到这儿的。
“我当往哪里走?”我开始傻傻地问这位白面老者。
“你从这虚空中来,不过当往虚空中去。”他抬手遥指远方,好一派仙风道骨。
“我究竟是谁?”
“你。”老家伙轻戳着我的鼻尖,他告诉我,“你不过便是你。”
我的鼻端余下一阵清凉,我遥送这个亦步亦趋的身影,默然良久。
然后我快马加鞭,我追上了那个身影,我一把拽住了他的胡子,我跳下来,跟他滚到了一起。
“老不死的,想溜!”我的肘子顶在了老家伙的下巴上,“你说,我到底是谁,这他妈到底是怎么档子事?”
老家伙被我压地叫苦不迭,他抱着自己的胡子根,他说,“放手放手,实在不关老朽事,我不过是帮了老薛头一个忙。”
“老薛头?!”
“老薛头啊,薛老头,你师傅,牛脾气怪医老薛头,他把死人治活,更多的时候把活人治死,他求了我十几年了,他跟我吹说他家小季子得了他真传,神来的本事,包治百病,他一直求我举荐你。”
“小季子?!”
“你就是小季子,小季子就是你!”
“我?!”
“我把小季子举荐给了庄主,哪知庄主留下了你,你摇身一变,你就变成了张少侠。”
“我。。。。。。”
“你管得太宽,陷得太深,你那天讲了你不该讲的话。小季子,你现在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我,小季子?一个托人情走江湖的布衣郎中小季子?”
老家伙忙不迭地点头,“走吧,走吧,你速速地走吧!”
“你说的那个老薛头,他人呢?”我开始警惕地看着糟老头,我不想再被骗第二次了。
“他也走了。”老家伙无奈地看着我。
我依然拽着他,我发现我的新名号远没有我之前那个好听。
“那为什么我会变成张子维?”
老家伙摊了摊手,一副事不关己的德行,“你说的,我们庄主他思忆成狂,他疯了!”
“他!”
“他是商家庄三代单传的少庄主,他疯了,商氏全族都得跟着发疯,你就不一样了,所有的事从头到尾都不干你的事。我带你来,不是为了要害死你,所以说,你也走吧!”老家伙又开始了他最擅长的循循善诱。
我于是把他卡地更紧了,“我呸,你们想让我来就来,想我走就走?我凭什么走,爷爷我偏不走!”
老头开始脖子发红,“你凭什么不走,你什么没有了,你还有什么留下的理由?”
“我。。。”
“我还有过上百号的病人。。。”可现在他们都不要我再看病了。
“我还有过一个要等我去救的小姑娘。。。”可她从没求过我去救她。
“我还有过上百件好衣裳,上百本好医术。。。”可它们其实从未属于我。
我把自己噎住了,我唯独没有提我还曾有过一头属牛的病人,我们还曾有过几多缱绻几多心动,我都没有提,因为我似乎害怕承认这些也从未属于我。
我瞪着糟老头,糟老头告诉我,“你本就什么都未曾有过。”
我骑在他的身上,我开始担心我自己会真的把他掐死,因为我已经找不出可以反驳他的话,但我为了我的面子,我继续掐着他,我也继续绞尽脑汁地想着,我想着,我到底有过点什么。
将散未散的晨雾隐住了我们二人的身影,日出东方的时候,我想我们会变成两具路倒尸,我掐死了他,然后我气死了我自己,因为他说的对,我本就什么都没有过。
“铃铃。。。铃铃。。。”
在我最绝望的时候,突然有一抹清脆划开了薄雾,耳畔响起了马铃声。
“铃铃。。。铃铃。。。”
我长长出了一口气,不管是谁家少年策马扬鞭,我现在只是希望有个人能来撞破我,撞破这个不知所措的我,我发自内心地希望有个人能跳下马车,大喝一声,喂,住手!
我等待着,我等待着马铃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脆,然后我听到了轻轻的咳嗽。
凭着不管是不是受教于老薛头的精湛医术,我几乎一听到这咳嗽声就可以断定这来自于一个病人,一个命不久矣的病人。
我暗叹一声倒霉真倒霉,我手下的一个糟老头已经快被我掐没气了,我一点都不想再碰到另一个快断气的糟老头了。
偏偏,这咳嗽声越来越重了,那是一种连绵不断地伴随着呼吸的咳嗽,一种一旦沾上就再也甩不掉的咳嗽,我丝毫不怀疑这种咳嗽会把随便哪个人的心力耗尽,最终将他拖向坟墓。
我有点被这种咳嗽声惊住了,我转过头去,眼巴巴地等着人来。
“咳。。。咳咳。。。这位兄台,你在做什么?”咳嗽的主人终于咳嗽着晃过来了。
“我!”我欲哭无泪,我发现我手下的糟老头他突然蹬了蹬腿,他不再动了。
马车上的这位越靠越近,我躲也不是,迎也不是,我突然间百口莫辩。
这位的身影在打雾中浮现,我好像看见了一身雪白的衣裳。我在商陵那儿看见过,我在沈君若那儿看见过,我现在自己身上也看见过,好吧,我现在自己正穿着的,一模一样的,雪白缎面的衣裳,我去他妈的苍山派的衣裳!
“咳咳。。。你做了什么?咳。。咳咳。。。”马车上的人终于下来了。
他看着我这个杀人凶手,他在问我,但他脸上的平静的神情已经在暗示我,我已经做了些什么。这张脸一张标准的俊脸,我知道苍山派的人都生着一张俊脸,但这张脸无疑是我所见过的最俊的一张俊脸。
我暗骂一声小白脸,然后我开始手忙脚乱地抢救刚被我掐死的糟老头,我拍着他的脸,我按着他的胸,我差点没跪下来亲他的嘴。
苍山派的小白脸配合着我的节奏,他继续咳嗽着,他咳着咳着,咳地我好一阵心烦意乱,我认为一个好人也会被他这种咳法给气死。
“咳咳。。咳。。。兄台,你是想救他还是想杀他?”咳到最后他终于幽幽地咳出了这么一句。
又有病人开始质疑我的医术了,我气不打一处来,不过这回,我似乎遇到了一个行家,他告诉我,“兄台,你不妨拍拍他的背。”
“滚一边去!”我开口没个好气,伸手推开了他,然后我发现,这家伙好像说对了。
我把老头翻了个儿,我开始顺着他的背。很奏效,老头子连抽了几口气,他活了。
他在我怀里睁眼,他突然露出了一种活见了鬼的表情。
“啊!”
他一把推开了我,他看着我,他猛然问到。
“你,你是谁?!”
我看着突然失忆的糟老头,我突然绝望了。
但他一把扑拉开我,他面对着我身后的小白脸,他问他,“你是谁?”
我转过头去,我这才发现我刚才没轻没重的一把好像把已经黄泉路近的这位又推进了一大截,他倒在了地上,他好像连咳嗽的力气都没有了,他按着自己的胸口。
我看见血打湿了白脸蛋,连带着他的白衣服。血从他的下颌滴答下来,好像衬得他更加俊了。
然后我听见了像鬼一样的声音,那个声音说,
“我。。。我姓张名赟,字,子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