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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十二) ...


  •   我从商陵的桌上顺起前几天替他配的药方,我扔给了他,“你看好了,这才是爷爷我的字,方正行书,里紧外松,黄庭坚的笔法,一个人再怎么失忆,字迹是不会变的,你大爷的蠢材!”

      我在骂着他,也骂着我自己。

      写有我字迹的药方从他床边悠悠飘过,而他正忙着接他家张子维的遗迹,他现在是在顾不上管我,所以他什么都没接住,他最后两手空空地躺在了一堆废纸里,然后他用双手托住了自己的额头。

      我大概是一错再错了,因为这家伙他最终也没有真正面对我。

      我揭穿了商陵,而揭穿他的结果并不令我多得意,我瞅着他现在的德行突然觉得胸口堵一阵的难受。鬼使神差,我跪在了他的床边,我从废纸中把他扒拉出来,我伸手扶起了他的头。

      我本以为他在哭,但他并没有,他的表情僵硬着,只有眼睛红的可怕。我觉得这家伙已经疯了,但愿不是我把他逼疯的。

      “喂,我是怎么死的?”我很想要他自己说出来,我希望他亲口承认这个事实。

      他于是也开始抚摸我的头,似乎很想要拥抱我,我这回并没有躲开,但他控制住了自己,他最后并没有抱住我。

      他的手捧着我的后脑,我感受着到他的手腕不规则地抖动着,他将手摊开在我的面前,他示意我看他的掌心。

      两手空空,我只看到了他掌心间纵横的纹路,那掌纹很深很长,我好像听人说过,这样的人本命强劲,六亲缘薄。

      商陵的眉头轻轻的锁起来,他看着自己的掌心,然后告诉我说,“都是白色的。”

      我突然觉得有点反胃,我摸了一把我的后脑,可不么,人的脑浆都是白色的。

      “原来还是你的力气比较大。”他还在轻轻地自嘲着。

      我看了眼这家伙精壮的小臂,我点了点头,这家伙炼成这样原来还是没有姓张的力气大。

      我想他们两个曾抱在半空中玩了一个翻身游戏,那个姓张的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终于打赢了这场翻身仗,然后大头着地,噗嗤一声,我看见了血光飞溅,随即我也理解了商陵那个不让我从他怀里挣脱的毛病。

      我走了好一会神才发现其实现在是我在抱着商陵,我抱着他,我突然不知如何是好。于是我一把拽起了他,好吧,我连拖带拽,拉起了死沉的他。

      我很想尽力显得凶神恶煞一点,以此来重新唤起他脸上的表情,我实在受不了他这个死人样子。

      “张子维死了,那我是谁?”

      我狂摇着这头死牛。

      “你说,我是谁,我到底是谁?”

      死牛晃了晃身子,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告诉我。

      “你姓张名赟,字子维。”

      他又开始轻轻地笑,他在对着张子维,他微笑。

      “我!我是谁?!”我继续狂叫着

      “苍山派前途无量的张少侠。。。。。。”

      “你他妈的!”

      “你叫,张子维。。。。。。”

      。。。。。。

      商陵一直重复着这句话,直到我从愤怒转为颓然,又从颓然转向平静,我最终失魂落魄地呆坐在他的身边。自古人无回天之术,但像商陵这种人,他总认为他有。

      在他的呢喃声中我最后拖起了我自己的身子,我把我亲手撕的废纸一片一片重新捡了起来,将它们再一次包好,把它们还给了商陵,我真的不知道他还需要多长时间把我扯碎的东西再一次粘好。

      我后来坐回到商陵的身边,我看着他,然后他叫我,

      “子维。”

      在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认为事情到此已经成了死局,商陵始终不肯正视张子维的死,他也不肯放过苍山派的人,我跟他吵过闹过不知有多少次,直到我自己也筋疲力尽。其实后来我很想要放过他了,但实际的情况是,他并没有打算放过我。

      “你每天都去沈女侠那里做什么?”

      突然有一天他这么问了我。

      “劝她吃饭,哄她睡觉,就跟我每天跟您这儿做的事儿一样。”

      我把一勺粥喂到他嘴边,懒懒地回答他,我又开始做一个大夫的该做的事,我认为我以前肯定是个好大夫,我会发自内心地关照我所认为需要关照的所有病人,直到有一天姓商的把我掳到了他家的庄子,我想是他害了我,肯定是。

      可这位呢,他现在非但不知悔改,还一脸受害者的表情看着我,他把头扭到了一边。

      “你还是吃点东西吧,我一大早起来,煮到了现在。”我还在耐心地劝诱他,我可没说谎,虽然我是煮了两个人的份,虽然我先去送给了沈姑娘。

      他继续偏着头,我感到很疲累,我最近经常感到疲累,在我为沈姑娘策划了几次出逃都以失败告终之后。

      于是我把勺子撂倒了碗里,到现在我也什么都没吃,而我其实也没什么胃口。

      我替他盖了盖被子,“那你再睡会儿吧。”

      姓商的现在很困的样子,但他其实才刚刚醒来,我想是我几天来连续给他下安神药的原因,我一直在等待着老虎打瞌睡的时候,但老虎现在的表现让我开始疑心自己已经打草惊蛇。

      我看着那碗半生不熟的米汤汤然后摇了摇头,我是一个大夫,我糟蹋了自己的医术,我认为这都怪他。

      而他呢,他翻了身,然后他睡了。

      我靠坐他的床头开始俯视这个家伙日益消瘦的轮廓,突然很想跪下来给他磕个响头,说声大哥您行行好,高抬贵手放我一马。

      但最终我没有,我知道他不肯放过的人是他自己。

      我独自站着看了他很久,我并不愿意承认我现在已经开始怀念跟他相处的最初时光,他曾给过我一个身份,由此带来的爱与伤痛我一并承担,但如果我现在拒绝接受他所给我的一切呢,我开始担心这家伙会让我付出更多,我其实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就在我转身关门的时候,我突然听到了一头牛的梦话,这头牛突然梦由心生,神灵附体,他对我说,“你像以前一样就好。”

      我听到了,然后我双手一合,重重地把房门磕了起来,没人会说出这么清晰地梦话,丫的根本没睡着。

      像以前一样?像以前的张子维一样?像以前我以为我是张子维一样?还是像以前我装作我就是张子维一样?

      他到底想要我怎么样?我就偏不像他想得那样。

      我又一次成功地把自己气着了。

      我现在在商家庄无事可做,我之前所有的病人都开始回避我,而在我某一次发狠砍了商家庄所有的白茶企图激怒姓商的之后,我也开始无处可去。

      结果我学着商陵的样子,抱了两坛竹叶青直奔了商家庄的城门楼子。哦不,我绝不是学着他的样子,我跟他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一路走一路灌,到了城门我就开始醉眼朦胧了。

      我身边的黑影飘啊晃啊,他们有的躲着我,有的视而不见,有的神情怪异地打招呼,有的张张嘴欲言又止,但他们在我眼里都是一样的,因为我知道他们都会在背后议论我,茶余饭后我会成为庄内人人的下酒菜,他们会用调笑的口吻谈起我,他们说,那个蠢材,那个妄想成为张少侠的蠢材。

      我看着他们,我一路嘻嘻笑笑,最后,我醉倒在了城门楼子上。

      “哎呦哎呦,张少侠,您今天又是哪一出啊?”马上又好事的来了。

      小三子他爹不紧不慢地过来上前扶住了我。

      “我呀,我不是张少侠。”我打着酒嗝叹着气。

      “。。。张神医?”

      “嘿嘿,我想我也不姓张,我他妈的也不知道我自己姓什么了。”我把空了的坛子转手撒了出去,然后我听到了城下的叫骂声,我高高兴兴地靠在小三子他爹身上,又给自己开了另一坛。

      我扶着他的肩膀往下看,庄内庄外,老老少少他们也都开始抬头看着我。

      小三子他爹呲了呲牙花,我想我的行为已经破坏了他辖区内的治安,“您别这样啊,要不您像昨儿,拉坛酒来灌灌我,前儿也行啊,您再给弟兄们下点药。。。。。。实在不行我闺女上次被您顺走的衣裳现在也没人穿了,权当送了您,您再挂着玩玩解解闷?”

      我认为这家伙已经开始当面羞辱我了,我将怀里的坛子往他脑袋上一扣,顺坡就下发起了酒疯,我打算吸引更多地看客。

      “商家庄万数口人命就要玩完了,你丫的还有功夫陪你爷爷我解闷?”

      我跳着脚,我破口大骂着,我终于知道自己的酒品又多差了,同时我的看客也真的越来越多了。

      小三子他爹冲上来堵我的嘴,“这可不是说着玩的!”

      我被他溅了一脸的酒水,我踢打着他,太好了,我还就生怕他不来堵。

      “我不是张子维,张子维死了,你家庄主他思忆成狂,他疯了。。。呜呜。。。”

      “哎呦!”

      他不是商陵,我这回用了我积攒的全部咬商陵手的决心,我咬住了他的手。

      “苍山迟早会回来抢人质的,那是百年的武学名门,一个顶你们十个野狐禅,等死吧你们都。。。呜呜。。。呸!”

      来堵我嘴的侍卫越来越多了,于是我决心开始转向口水攻势。

      “呸!你们还用功夫来对付爷爷我,你们担心好自己的脑袋吧,你们这样的十个,一百个去给一个死了的张少侠殉葬,商陵都要乐翻了。。。我呸!你们看,你们看他!”

      我抹着我自己的口水,我摇摇晃晃地摔开所有人,我爬到了城墙的最高处,用一个摇摇欲坠的姿势吓退了所有被我吐过的人。

      我就这样站在了城楼的最高处,身上白色的长袍一瞬间被劲风充满,俯视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我猛然抬手,指向了人群的最深处,我大喊,“他!他会害死你们所有的人!”

      我的指尖的方向正对着本应该在房里打瞌睡的商陵,我想他也正仰脸看着我,我其实从不希望我将一语成箴。

      我现在看不轻商陵的表情,我眼里只有一个依然笔挺端坐的身影,我朝那个身影高喊,“你说,我是谁,你现在眼里除了张子维,你还有谁!”

      我听到了来自城下的喧闹议论声,我终于走到了这一步,商陵大概永远都不会告诉我是谁,但我可以告诉他我不是谁,我不是他家张子维,那个风流又顽劣的张少侠,他不卖天下所有人的账,但他大概永远不会这么拆商陵的台。

      当着所有人的面,我就这样打了商庄主的脸。我好像终于做了件大事,然后我昂首风中,我做出了个起跳的姿势,我闭上了我的眼睛,我听到了惊呼的声音。

      我蹲了下来,我将自己弹起,我的心正咚咚地打着哆嗦。

      张子维选择了用这种方式来结束一段感情,我现在不得不佩服他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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