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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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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商陵最后并没有把我怎么样,也没有把苍山派的人怎么样,按理说我不应该再责怪他,但我打心眼里开始疏离他,于是我恢复体力后的第一件事情,我先去找了沈君若。
商陵把苍山那十几位爷分别囚禁了起来,而且显然他又一次很有风度地优待了沈姑娘,我到了她独自被关押的小院,环境很好,里面的陈设也应该不错,但我被勒令不得入内,其实我也不想入内,在我冒充了她未婚夫然后把她骗的身陷囫囵之后,我想我是没什么脸再见她了。
我趴在了她的门外,我猫着腰撅着腚,我拼命往里面瞄着。
我曾经在不眠的夜里设想过无数次我隔壁那个姓商的会不会每晚都在我门外这样瞄着我,我每次都想得自己很高兴,但我现在知道他没有了,他那个椅子根本不允许他做出这样的动作,不过即使他做了,其实也跟我没什么关系了。
我其实早就开始对这一切感到无可奈何,就像我现在对这个屋里正在独自垂泪的女人束手无策一样。
我靠着门板坐下来,我开始学着商陵的样子自言自语。
“我会替你保管你的剑的。”商家庄当然没收了他们所有的武器,所以她跟张子维定情的那柄剑现在又归我了。
屋里没什么动静,我倚靠在门板上,开始惯性地嗅那剑柄上的香气。我一直闻不了那白茶的香气,却偏爱这梅花的清淡,事实就这么摆在眼前,让我所做过的一切都显得徒劳可笑。
“我其实也不知道我是谁。”我可怜巴巴地对着门缝说,其实我是希望她能原谅我,虽然我不知道我的这种强烈的希望是不是只是因为她真的长得很好看。
“沈女侠,我今天来跟你讲几句掏心窝子的话吧,你可不要跟其他人讲哦,嘿嘿。。。”我背靠着沈姑娘紧紧闭着的房门,我要打开自己的话匣子了,不管里面的人有没有动静。
“话说那是在两个月前,我一个人躺在床上,感受着饥饿从身体的每一个部分蔓延开来,一点一点地,把我吞了。然后,有一只手开始摸我。。。。。。”
“滚远点!”
终于有动静了,我长出了一口气,这位姑娘骂娘的时候中气十足,看来她比我想象中的情况好多了。
“从眉心到鼻梁,嘴唇,锁骨,一路向下。。。。。。”
“乒乓!咣当!”
这回的动静更大了,门板开始震地人后背发麻,我冷静地往旁边挪了挪。
“我当时太饿了,我懒得理他。结果那只手从胸口,小腹,肚脐,一路向下。。。。。。”
我不管不顾地讲了下去,讲着讲着我自己就投入了,我讲到有一天晚上姓商的发飙伤人,把我吓得跑路到了苍山脚下,结果我在那儿听到了一个很美的声音。我也讲到了我后来被老商家的人气地离家出走,回到了白云峰想找自己的过去,结果却找到了一个穿大红嫁衣的姑娘。我讲我觉得她为人深情又倔强,是个敢爱敢恨的好姑娘,我讲我虽然知道自己不是张子维,但是突然很希望变成张子维。。。。。。我讲啊讲,我想我把这辈子的好听话都讲了。
我靠着的房门里从安静到吵闹然后再一次安静下来。
我讲着讲着就好像理解了那头总对我讲张子维的牛,我理解了他其实是真的很需要有个人来讲讲,讲讲那些真的独自一人无法再承担的过去。
我一路讲到了最后,我心里好像舒坦多了。
我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夕阳也终于让所有尘埃都腾成了橘黄色的两团春雾,我朝着依然紧闭的房门抱了抱拳,能做的都做了,我想现在该一笑泯恩仇的时候了。
“沈女侠。” 我展了展身子,然后对着房门深深地鞠了一躬。“所以说,我当真是十分地对你不住。”
眼前的景物倒转,我最后呆望着眼前的青石板路上的泥巴,我的头一点一点胀大了,我把自己停在了那儿。
耳畔突然飘过商陵的声音,他那天对着我说,子维,我当真是十分地对你不住。
好吧,其实我心里并没有真觉得有多对不住沈家姑娘,而商陵你呢,你心里到底有没有真觉得对不住了谁?
我一阵惆怅,刚起身欲走,哪知那扇紧闭的房门突然说话了。
“你有看过行家钓客垂钓么?”
“啊?”沈家姑娘现在的声音远比我想象地平静。
“行家的钓客垂钓,他们会先用小虫入水引来小鱼,然后用小鱼入水引来更大的大鱼。他们要么不钓,要就钓那条最大的鱼。他们有饲养小虫的耐心,也有等待大鱼的野心,这样的人叫才叫做钓客。”
我开始挠自己的脑袋花子,我觉得我刚才把这位姑娘埲地太高了,她现在开口都不会说人话了。我咽着我的口水。
“哦,那我也没掉过鱼呀。”
房门沉默了。我又想了想,终于鼓起勇气又试探了一句。
“商陵那天说苍山欠了他家什么东西,他到底在等什么?”
房门继续沉默着。
我长出了一口气,看来我这条小虫还是管的太宽了,于是我试着换了个话题,换了个我认为房门肯定会喜欢的话题。我在心里轻啐了一口,我对着房门说,
“要么你还是跟我讲讲张子维吧!”
这回房门上钩了。
好吧,我说我不会钓鱼是骗她的,我其实也是个钓客,我先用我自己这条小虫引出了张子维这条小鱼,然后用张子维这条小鱼骗开了沈姑娘的心房。我也成功了,我现在都有点想去跟我师傅商陵分享成功的喜悦了,但我想他大概看不上我的大鱼,所以我们两个永远都不会有鱼换鱼的时候了。
于是我又蹲了下来,我守着我的大鱼,然后我发现我的大鱼其实是很话痨的一条大鱼。
我曾经以为商陵是个话痨,也以为糟老头是个话痨,现在看来我真的是错怪他们了,问题的关键不在他们,而在那个风流倜傥的张少侠,我发现不论是个什么一沾了张少侠就都会变成一个话痨,就像刚才还沉默是金的这扇房门。
沈家姑娘跟姓张的青梅竹马,他们的故事比远比商陵的长,也远比商陵的琐碎磨叽,我蹲在墙角,我听啊听啊,听到夕阳西下,听到繁星满天,听到东方发白,又听到日出东山。。。。。。
听到后来我实在顶不住了,我终于开口发问。
“这么说来,苍山一霸张小魔头打小就好吃懒做不务正业,招猫逗狗无恶不作,他给师傅描过胡子,给师娘贴过纸条,往大师兄的下酒菜里撒过尿,在小师弟的功课本上画过圈,最大的爱好是调戏苍山所有的小姑娘。。。。。。”我吞着我的口水,借机数落那姓张的。
“十六岁那年他突然转了性醉心武学,从此粘上了你,你为他偷艺帮他盗书,但最后却发现那家伙在外头有了个姘头,你们苍山不外传的绝学都被他拱手送出去养了汉。。。。。。好好好,就算我说的难听,那不如你来告诉我,你到底喜欢那家伙个什么呀?”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有点气急败坏了,因为我现在简直是在跳着脚问。我不光想问沈姑娘,我其实也想问我这两个月来碰到的所有人,我想问他们到底是在喜欢那姓张的什么,我想对天问,也想对地问,因为我最想问的那个人我想他永远都不会告诉我答案。
果然,那扇嘚嘚了一天一夜的房门面对这个问题时再一次陷入了沉默。
我等了良久,它才告诉我。
“我想你是不会懂的。”
我深咽了一口气,我再一次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我这回真走了。
沈姑娘攒了十几年的小心事都吐完了,我相信她好多了,问题是我现在是真的不好了,我突然有了一肚子的莫名火,我开始在商家庄窜东窜西,我现在很需要找个地方发发火。
最后我终于灵机一动,我去找了商陵。
好吧,我其实是蓄谋已久,我终于鼓起勇气去找到了商陵。
“你大爷的真的以为我是个蠢货么?!”我气沉丹田,一下就撞开了他的门,进门就用自己抱来的包袱,哐当哗啦擦!差点砸塌他家的桌子。
我想是时候跟这家伙算算总账了。
而现在的商陵呢,他躺在床上,全然没有了那日岿然坐定,指掌大局的气派,实际上他的脸色很难看,比我见到他最难看的脸色还要难看,他现在既苍白又憔悴,他正在费力地从床上把自己撑起来。
我瞟了一眼守在他身边的一屋子大夫,我颇有点得意地在心里骂了一声废物。
他看见我,他脸上突然泛起了笑意,他说,
“你不要这样想。”
我又膘了一眼这家伙现在幸福又痛苦的德性,结果我颇有点颓丧的又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声废物,我不愿意承认作为他的大夫我一直以来在他身上神奇疗效都是因为另一个不相干的人。我认为这是耻辱,绝对是!
于是我一把把我带来的一包袱废纸抖了个满天飞。
“我他妈不是你家张子维!”我吼地嘶声力竭。
我也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商陵的脸色从最难看变成了没有最难看只有更难看。但他还是强撑着制止了又要上来循循善诱的我的糟老头,他把其他人都轰了出去。
我尽力平静了一下我自己,我终于要做为我而不是姓张的来面对商陵了,我其实拿不准这头阴晴不定的牛到底会用他的哪一种面孔来面对我。
“从我在白云峰捡到那纸婚书开始,我就知道我不是张子维了。”
我是真的很想平静的,但商陵现在和蔼又温柔的神色逼地我再一次开始很没脸地向他乱吼,因为我意识到他现在的神色依然不是在面对我。
我拼了老命一样开始撕扯那包袱在我眼里的废纸,好像撕了它们我便能就此摆脱一个名叫张子维的噩梦,“这不是老子的字,这是你家张少侠的狗屁狂草!”
纸片纷纷洋洋,它们像一堆堆烂棉花一样砸向了姓商的。
姓商的现在一个人孤零零地靠在床上,他仰头看着那些写满了字迹的纸张散落,他抬起手来似乎很想要抓住那些纷纷洒落的回忆,但是其实太多了,真的太多,他接不过来。
那些纸片简直要把这头牛给埋了,但我想他现在是心甘情愿的,因为那都是他家张子维用七年的时光留给他的全部礼物。我从来没有见过张子维这样的人,他会用最漫不经心的字体书写下最义重情长的心意。
这就是我在他家书房无意中的发现,我想我是在那之后才开始理解那个整天满世界乱跑对武功秘籍抱有执着爱好的白衣剑侠,那个本身不喜欢习武却剑术无双的少年,我想他所做的这一切都是因为他在十几岁的时候就遇到了一个牛,一个酷爱武学又志在天下的牛。我相信没有人能改变一头牛,于是他顺从了这头牛,好吧,其实是他顺从了他所有的爱好。
当你真正理解一个人的时候你就会开始包容他,甚至有那么一段时间为了某种我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原因我几乎企图变成他。
我想这个姓张的是真的很在意这个姓商的,而这个姓商的呢,他现在的表情让我想到了哀莫大于心死,我这才真的意识到自己失败了,我想我是再也治不好这个病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