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释》ccequ

10、（十）

　　“我来并不是要缠着你，所以师兄，你先不要嫌我烦。”她还在竭力地保持正常，她的这种正常让我越发地不愿意转过身来，当然了，我其实同时也很想掩饰一下我的大鼻涕。

　　“啊。。你。。。啊，不烦！”我好悬才忍住了一个就要脱口而出的喷嚏。

　　“我其实只是想来问一问你。”她停顿了好一会儿，我毫不怀疑她是在忍住自己就要夺眶而出的眼泪。“问一问你既然已经退了婚，既然你一定要离开苍山派，既然你连逼死你的商陵都能原谅，既然你最后还是选择跟他走。。。”她一连串既然地说了下去，我感到自己的脑袋越来越大，好么，姓商的和苍山如此这般开始互掐，那乖乖我这张少侠到底是被谁给逼死的。

　　“我最后也不过只是想来问一问你。”这姑娘她终于停住了，“问一问你既然什么都不在乎了，你最后为什么还回来送还了我的剑？”

　　剑？我想起了她的剑，那柄我时常抱着睡觉最后被商陵没收的剑，那柄还残留着她白梅香气的断剑。原来那天在白云峰上，姓商的把断剑留给了她。

　　“你送我的剑，你送了我一次，那一次是我们订亲。。。。。。后来你悔婚了，但你现在又把剑还了我，可这剑已经是断的了。”

　　我听到衣襟窸窣作响的声音，我想是她从怀里摸出了那柄断剑。

　　“断剑难续，师兄，我这一次也不过只是想来问个为什么，问你为什么偏偏要这样揪扯我的心？”

　　沈君若说到后来一字一顿，我的脑袋突然噼里啪啦地炸开了，我明白了她的来意，我也突然明白了她是被谁引来的。

　　我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小师妹！你。。。阿。。。嚏！”

　　我猛然回头，结果用力过猛，没吸回去的大鼻涕突然就呼啦啦喷到了对面。

　　我眼前突然一黑。

　　这就是我和沈家姑娘的第一次见面，后来我时常这样回忆，第一次见姓商的，我赤身裸体，而第一次见姓沈的，我吸溜着鼻涕，我实在搞不清到底哪个更丢人，最后我就干脆不搞了，因为我后来发现了一个更重要的问题，那就是不管是姓商的还是姓沈的，他们其实都并没有真正在乎我。

　　我眼前一黑，我突然被刚才还紧握着我的手推了个仰面倒。

　　“小师妹，你。。。”

　　你快跑吧！！

　　这是一句发自内心的警告，但沈姑娘她没有给我机会再开口，她一把就把我推到了地上。我坐在地上，我开始呆呆地看着她，她果然很美，比我所幻想过的最美的样子还要美，第一眼见她我简直惊的说不出话来。

　　她第一眼见我，她也突然惊地说不出话来。

　　我们就这样呆望着对方，鼻涕眼泪淌到我嘴角，但我正在被美女盯着看，我实在不知是当擦还是不当擦。于是我就这么呆坐着，直到我的眼前突然突突突闪出十余道白光，我的身边突然站满了苍山派的人。好一阵眼花缭乱，别说，苍山派的人还真是一个比一个俊俏好看。

　　然后我又听到了沈君若的声音，她说，她认真地对着我说，

　　“你是谁？！”

　　我。。。。。。！

　　说着说着，她就又要冲了过来，但这回她被身边一个高大的剑客拉住了，他也认真地对着她说，

　　“小师妹，他不是张师弟！”

　　突然有十几双的眼睛一时间齐刷刷地打量着我，而我呢，我现在也只能傻傻地打量他们。

　　“他哪里像张师兄了？”

　　“怎么被这么个东西给骗了？”

　　“我们是被那姓商的骗了！”

　　“商家庄这次不怀好意，会不会有什么圈套？”

　　好么，他们十张口堵着我一张，我连解释一下的机会都没有了。

　　对对对，我这个东西是比不上你们张师兄。

　　是是是，我看你们就是被姓商的骗了。

　　行行行，商家庄确实是不怀好意，不过有什么圈套么，我一摸脑袋，我也不知道。

　　但我瞬间被点醒了，一时间眼明心亮，圈套？说的对，会不会有什么圈套？会不会这从头到尾都是个圈套。

　　“快走！”为首的一个中年男子断喝终于结束了这场七嘴八舌。

　　太晚了吧，我心说，如果这是个圈套，如果这真是姓商的布置的圈套，他们就太晚了。

　　“太晚了吧！”

　　我这次终于猜对了，姓商的再一次在他最该出现的时候出现了，他的声音从我背后传出来，而他的人马从四面八方冒了出来。

　　所以现在的场面是，几个白点在一瞬间被一片黑压压包围了。

　　真是太晚了。我扭过脖子，我盯着那姓商的，他还是四平八稳地坐在他的椅子上，而且他还是在笑着。

　　我见过他许多种笑，傻笑，呆笑，憨笑，柔情蜜意的笑，心怀城府的笑，故作镇定的笑，满不在乎的笑，可从没见过他这一种笑，我想了想然后决定把这种笑称为皮笑肉不笑。他现在的这种皮笑肉不笑真挚地让我觉得我以前见过他的所有的笑都是假的，而这，才是他真正的笑。

　　我好像终于开始认识他了。

　　仓！仓！仓！

　　十余把剑一同出鞘的声音，他们一齐指向了我。

　　哦，对了，我只是个已经派完最后一点用场的小卒子，他们顾不上我了，他们都是为了张子维来，而现在，他们想要解决的是商陵。

　　于是我继续稳稳地坐在我的地上。

　　商陵说过，他被张子维骗上了白云峰，他被骗到苍山派的地盘差点被人给做了。他还说过他要报仇，他说他要我看着。

　　哦，不对，他是要张子维看着。好吧，那么就现在的形式看，除了最后一点，他都做到了，他用张子维把苍山派的人骗到了商家庄，他要在自己的地盘把苍山派的人给做了，他报仇了，而且他现在还有一个假的张子维在看着他。

　　乖乖，这可真叫大发。

　　如果我不是当事人，我简直要崇拜这位大哥了。苍山欠了他一条人命，他现在赚回了十几条，他赚了，简直赚翻了。

　　我坐在地上往旁边挪了挪，现在姓商的只剩下最后一步了，我倒要看看这家伙怎么制住苍山这十几条好汉。所以我想我可能最后又中了他的套，他说过要我看着，我他妈现在还真就在看着。

　　商陵端坐高处，他扬了扬手，突然铺天盖地的，从天而降一阵白雾，是他的那些黑影洒的。

　　我吸溜了一下我的鼻子，然后我捂住了我的鼻子，我苦笑着。

　　这家伙把我用来对付他的独门神药送给苍山派的人了，我那天急中生智配出来的，目前全天下天知地知我知他知的独门神药，现在洋洋洒洒地洒满了天际。

　　我想苍山派的人并没有我这么机灵，或者说我配的药真的很好，我就这么看着他们一个接一个的倒下了，在我的面前。

　　然后我无奈地看着商陵，我自己其实也开始浑身无力了，而这家伙一点事都没有，看来除了我他还有很多医生，他们已经为他配出了解药。

　　于是我转而开始可怜巴巴地看着商陵，我希望他现在能再看我一眼。

　　可他并没有看我，他看着这满园的山茶，看着满地摔倒的人，看着满天飞扬的尘埃，他说，他在轻轻地说，

　　“你可看见了？”

　　他不是对我说的，他在对张子维说，而我，我不是张子维。

　　他对张子维说话，张子维没有理他，而我对他说话，他没有理我，我想这是个死结了，可是我现在还是不得不继续对他说话。

　　“你不要杀他们。”我低声下气地说着，几乎是在恳求。

　　“可他们杀了你。”他还在走神。

　　笑话，我他妈还活着啊，我心里第一万次开始嘲笑这个猪头，这个睁着牛大的眼说了两个月瞎话的猪头。

　　“他们没有杀我，我想我是为你死的。”我平静地告诉他。

　　我其实是在仰视着他，他坐着椅子上，我坐在地上，我尽量瞪大了我的眼睛。

　　“张子维是为你去死的。”我这样重复着。

　　“你说什么！”他的眼里终于看到我了。

　　“他死了吧。”我爬着，我尽量让自己端正一点，我希望他能看清楚我的脸。

　　“我说，他死了！”

　　“别说了。。。”他的头猛转了过去，他再一次开始闪避。

　　“你杀了他们也换不回一个死人，你灭了苍山派满门也做不到。”我不会再放过他了，我继续在说着。

　　“喂，你还是放了他们吧，你什么都做不了了，你这样会折腾死你自己的。”我看着他脸庞，几天不见，清瘦异常，我想他其他的大夫医术应该都没有我好。

　　“你是在教训我？”看来我的一声“喂”又刺激到他了，他的眼睛刷地扫过来，那是一双杀人的眼睛。

　　“你敢这样学他？”他的眼神我再也不认识了，我想我从头到尾都看错了他。啊哈，狗咬吕洞宾，这家伙已经忘了是谁告诉我我就是张子维了。

　　我挠了挠头，现在的情况是这样的，苍山派的所有的人都在看着我们，他们在看我的闹剧，商家庄所有的人也在看着我们，他们已经看了我两个月的闹剧，我想我这脸丢的已经没了。我最后回头看了眼沈君若，她扶在地上，她的泪水哩哩啦啦滴了一滩，她也在看着我，我突然意识到，她大概也是在我的脸上看到了张子维的眼睛。

　　我定了定心，然后转向了商陵，我用我自己的两根指头指着张子维的一对眼睛珠子，如果我有什么地方真的很想张子维，我猜那会是我的眼睛，商陵一直最喜欢的眼睛。

　　我像是最无能为力的小孩子开始拿着自己最后的一点点筹码试着跟大人做交换，我直勾勾地用两根指头顶着着我自己的眼睛珠子，我现在想要用张子维的眼睛换回苍山十几条人命。

　　“没错，你给我听好了，我确实是在教训你，而且我还要警告你，你杀了他们，在这个世上，你就真的再也看不见你家相好的了。”我尽量平静地向他陈述，学着商陵通常平静的样子，因为我发现他的这种平静是最有威慑力的方式。

　　商陵于是看着张子维的眼睛，他看着，一直看着，然后，他把头低下了。

　　唯一的一次，从头到尾，那是唯一的一次，那一次我是真的很感激姓张的。

　　后来四周的黑影涌上来，他们把那几个小白点收编了，我在那群黑影中看到糟老头，看到小三子他爹，看到红大妈的外甥，他们都神情复杂地看着我，我已经分辨不出他们眼里的是同情还是陌路。我所知道的唯一就是，这一次我成功地救了很多人。我也救了一个我曾经以为对我一往情深的少女，其实我心里其实一直期望自己在意她比在意商陵多一点。

　　好吧，我曾经以为我成功了，我成功地把握了局面，在我失败了许多次之后，我终于能化解商陵和苍山的矛盾。但其实我错了，我只是有着张子维的眼睛而已，连他都做不到的事情，我更做不到。

　　我原来不是张子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