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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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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刻,仿佛识海之中有什么碎掉了。凌乱的记忆梳理,他好似望见了从前那个曾将他捧在手心中的男子,他身着帝王庄严的黑色服饰,在一片荒凉萧条之下,难受的少年抽紧了心扉。
沐长清站于墓碑之旁,妖狐却也再也止不住泪水,他呆呆的望着眼前的青年,好似与三千年前所发生的一切重合。
……阿昀,吾只剩下汝了……
……朝歌也破了,孤王吾若是早知如此,便会带着己妲远走他乡……
……吾本是商的奴隶。吾得巫术,斩杀纣王,篡改众人记忆,吾妄改变这使吾曾陷入如此境界的奴隶制,从而使周暴起,百家诸侯揭竿而起,吾当真傻……
少年抱着脑袋,蹲于地面之上,露出玉藕一般的上手臂,在阳光底下越发的苍白无力。少年咬着下唇,泪水流满那张小脸,银白色的眸子满是痛苦的神色。那一天,雷霆聚于朝歌上空,紫黑色的闪电只听见轰隆一声,又轰隆一声,整整响了四声。那一夜,朝歌的宫殿之中,朝歌城内,血流成河,他躲在帷幕车中,抱膝哭着。他听到有人向姜氏捷报,破朝歌城,何人被擒,何人被斩杀。
最终……报!大捷!殷商被斩杀!
轰隆!
苏昀手中紧握的木雕落于脚边,有人走上他的身旁,苏昀却浑然不知。他戴着的银白色面具早已被泪水内外打湿,他却丝毫不在意。
有人捡起了木雕,将少年紧握的手掰开,只见到血淋淋的伤口,那人将木雕放于苏昀的手上,模糊的视线看不清那人是何人,他只是木木然的握紧手中的木雕。对上小木雕之上的面容,帝辛带着儒雅的微笑,静静的看着他。
“辛……”妖狐抬头望见了墓碑旁的青年,如同木雕之上的容貌好似只存在梦中,只见到那青年身着黑色金边庄重的服饰,对他怡然一笑:阿昀乖。
沐长清看着眼前的妖狐,也不知如何是好,对于沐家来说,这少年救过他一命,自然是他的恩人,而明珠显然是这个少年赠予叔父使他多活几日,由此说来,便是整个沐家也要对他以礼相待。可是……沐长清看着抱头痛哭的少年,泪水将他的素缎袍子打湿,他咬着下唇不让自己痛呼出声来。
此时,有奴仆送来一卷画轴,说是沐佰生前吩咐,若是他带回一个清秀少年,便把这画卷交予沐长清。沐长清有疑,打开画卷一看,却是当初叔父为他展示的那张丹青。他也想起了叔父命他画一张关于妖狐容颜的丹青。他看着眼前痛哭的雪色发色少年,又看到手中十年之前少年的模样。想必都是韩子高模样,样子倒是相差不多,十年后的妖狐,望去却是病态许多。三千雪丝将他的憔悴暴露,近乎病态的肤色更显得少年瘦弱不堪。他突然想起母亲那句:恐有恶疾。他初见妖狐之时,正是夜色,妖狐又是近乎强势的闯入他的视线,让他先入为主的产生错觉,如今与画中人做比较,倒是显得如今的少年更加的脆弱。
时间,并非未在这个少年的身上留下痕迹。
沐长清细细比较十年前与如今的妖狐,这么一看,倒是发现了画中人手中握着的不起眼的木雕。是个男子模样,模糊的神色倒是与他有几分想像。
他突然明白了叔父的意思。
沐长清看着眼前苦痛的少年,不由觉得心中一疼,这个活了三千岁的少年,记着每个与他相处过人的细节,却忘却了他的出处,忘却了他记忆之中最深刻的一幕。
沐长清忽然走向少年,可是少年却无所知,他俯下身去,抱住了少年,少年浑身一颤,竟发出了呜呜的哭声。
他哭的越发的大声,好似要将这三千年来所积压的委屈,无法释怀的感情一并的放出。
半晌,少年的哭声渐渐的弱了下去,沐长清俯下头看了一眼少年,少年却是在他怀里睡着了,沉睡之中的少年是他从未见过的模样,使他有些苍白的肤色更加的病态,他扇形的银色睫毛微微颤抖,还带着水汽。鼻尖通红一片,安详的躺在他的怀里。气息微弱,却分外的安分,与先前那个不羁的狐妖旁若两人。
沐长清小心翼翼的横抱起少年,将他送至客房。
“吾阿姊,乃商朝有苏氏己妲。”苏昀垂下眸子,分辨不出他的神色,只余下苍白的脸色,与病态的肤色。三千雪丝垂下,落在床榻之上。
沐长清一惊,自然是想到了那己妲为何人。祸害商之妖后!而眼前这个少年,竟然会是她的弟弟!
“阿姊与吾本与山上修行,与旁的人不相干,吾偷下山来,样貌不过三四稚儿,便有人将吾哄骗而去,贩卖小儿。”
沐长清实在难以想象那妖狐三四岁模样……确实,妖狐此时容貌却是那韩子高,他连妖狐模样未见过,更谈何想象那三四岁的模样。
妖狐沉默少许,微微垂着脑袋,墨色的长发垂于胸前,别样的落寞。“辛赐姓苏,名昀,吾名苏昀。”妖狐微微握紧了双手,白皙的小手显得有些苍白。
苏昀……
“辛?”
“纣王,帝辛。”妖狐语气冷冷的,瞧不见一丝的喜怒哀乐。
“竟然是商纣王……。”沐长清倒吸一口气,他本就猜想少年与商的渊源,本以为他只是妲己之弟,却不想与那暴虐的商纣王也有交际。
“吾于商贩手中,被辛所救。而辛,不过十五,便能口出奴隶制的无道。”少年低垂着头,银白却枯萎了的长发别样的刺眼。
“阿姊寻吾,有苏氏收养,阿姊知晓吾于辛身旁,曾考效辛,便觉得他生性纯良,待吾也好,便十年之多未见,待得听闻策妃妲己,吾还未知。”
“自此,辛便疏远……了吾。”
“汝与辛,九分相似。”
沐长清即便是有所猜测,却还是有几分僵硬。论是谁说那商朝暴君的模样与自己相像,定然是百般的难受,百般的排斥。
“吾……想必活不了多久。”妖狐又掷出一惊雷,沐长清的瞳孔猛然收缩,他震惊的抬头,看向眼前这个还暂时能活蹦乱跳的少年。他自然时对妖狐对身体状况做过猜想,却怎么也不会料到,妖狐命不久矣。
“吾听闻,南上有一处妖冢,吾欲前往。”妖狐静静的说着,似乎丝毫不在意自己已命不久矣。
少年抬头看了一眼沐长清,他此时的状况更加的不妙了,唇色尽是惨白,三千雪丝如今好似枯败了一般。
“我送你南上……”沐长清不知为何这般说道。
少年摇了摇头。重新躺回了床上,用略薄的棉被盖住自己的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