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妖为邻》猫城

3、第三章 木奴（三） 林生提着一

　　林生提着一袋子酒菜缓缓往家的地方走去，天空一片碧蓝，晴得看不见一丝薄云。而午后的日头却悄然被什么东西覆盖，天天渐渐暗了下来。林生抬头，远远看见一只巨大的山怪笨重而缓慢的从他眼前走过，如高墙一般遮挡了阳光。片刻之后，明亮的日光重新回到了他的视野里。
　　这是林生所能看见的世界。和普通人的世界似乎没有什么不一样，却又时时处处不一样。
　　阿金沿墙根走来，毫不客气的接过林生手里的东西。
　　“那也是你的朋友？”林生看着山怪远去的背影，好奇的问道。
　　猫妖笑着摆摆手：“怎么可能。山怪大多是怨气所聚合成的妖怪，因为生前太恨，以至于恨傻了脑子，变成山怪之后基本都没有智商。跟它们聊天，完全牛头不对马嘴，没意思透了。”
　　阿金有很多有趣的言论。例如，含恨而死的人不管化作什么，都没有多少智商。要不然为什么厉鬼总是乱杀一气？阿金认为，恨是一种毒素，心中怀恨的人，会因为毒素扩散使得脑子中毒而越来越傻。
　　阿金是一只聪明的猫变成的聪明的妖怪，因此，他不喜欢和太傻的妖怪做朋友。问他理由，三个字：没得聊。
　　笑眯眯的拿了酒菜，阿金又消失在了林生的视线中。
　　还未走到家门，林生就看到沈家兄妹正站在他们家门外，两人正在说话，一看林生来，齐齐回头，脸色都很不好看。早上来的时候带来的大包小包重新从屋子里搬了出来对在门外，似乎正打算往车上放。
　　沈雪婷身后站在一团人形的黑影，她每移动一下，黑影便跟着移动。林生看不清那是什么，它黑得好似用焦炭涂抹出来的一样。
　　再看沈家老宅，樱桃树不见了。
　　“回去了？”林生问。
　　沈安笑得很勉强，道：“突然有急事。”
　　“它已经跟上你妹妹了，这会儿回去也无济于事。”林生淡淡道。他看见自己说完这句话，沈雪婷瞪大眼睛直勾勾的看着自己，而泪水就这么猝不及防的大颗大颗从她眼中滚落出来。沈安忙搂住妹妹颤抖的肩膀，回头深深看了林生一眼。
　　林生说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不像是开玩笑，也没有这个必要。
　　见沈安并不相信他，林生又道：“你们把樱桃树砍了对吧？里面的东西被放出来了。”
　　沈安身体一颤，问：“我们该怎么办？”
　　林生叹了口气，叹气时，带起的气流让他又连着咳嗽了两声。林生用带着厚重黑眼圈的眼睛向沈家老宅的院子看去，道：“先让我看看樱桃树吧。”
　　跟在沈雪婷身后的是什么林生不得而知，但是他可以肯定，一定不是树精。一棵上了年纪的树，就算成精，也不会招惹上人类。不如说，植物变作的妖怪和动物变作的妖怪恰好相反。前者往往讨厌被人类打扰，更不用说主动纠缠人类。
　　沈雪婷说什么也不肯再进去，沈安便无奈的一人带着林生进去。被砍断的樱桃树倒在院子里，树叶密密麻麻落了一地，因此，倒在地上的树干几乎完全掉光了叶子。仅仅是砍树，造成的震动能使的叶片完全掉落，愈加说明了这棵樱桃树的古怪。
　　古怪的不仅仅于此，让沈雪婷吓成这样，并且让兄妹俩决定立刻离开的，是这棵树的年轮。树每长一岁，年轮多出一个圈。这棵樱桃树估摸有一两百年历史，上面应该有一两百个年轮才对。但是，被砍断的地方显现出来的年轮并非一个一个圆圈。应该说，原本是圆形的年轮，全部都扭曲了。晃眼一看，树桩上有一张人脸，正用哀伤的眼睛看着此刻注视树桩的林生。
　　“这棵树会说话，还会动。我和妹妹原本只打算砍掉它，没想到，里面竟然是这样的。”
　　沈安的胆子比沈雪婷大很多，但他也不敢再看那诡谲的年轮第二眼，远远站着给林生解释。林生伸出手，在年轮上摸了摸。质感粗糙，只是普通的木头而已。看来，里面的东西出来之后，这也不过是棵普通的樱桃树而已。
　　一棵老树，白白被砍了，林生心里暗觉得可惜。
　　他拍了拍手指上的灰尘，站起来道：“要是你们害怕，今晚先住在我家吧，我家有许多多余的客房。”
　　“可是……”沈安神色迟疑。
　　“你要回去，我不拦着你，不过跟着你妹妹的那东西要是做了什么，远在他乡，我就帮不了你了。”
　　听到对方意愿帮忙，沈安忙道：“那好吧，我去劝劝雪婷，她吵着要离开回家，怕是不大愿意留下来。”
　　两人出了沈家老宅，见沈雪婷靠在车上看自己的手。她双手手指搅在一起，明显不安的反应。林生再看那黑影，它依然在沈雪婷旁边。还好沈雪婷并非和自己一样的通灵体质，不然，要是让她自己看到旁边的东西，说不定就不是哭这么简单了。
　　沈安走过去，对沈雪婷说了会儿什么。这时刚才林生见到的山怪又走过来了。
　　在群山环绕中，这样的山怪并不罕见。但是它们鲜少会踏入人类居住的地方。如同阿金所说，山怪是人类或者动物的怨气所汇集而成的妖怪，它们并没有太多思考能力，只是毫无目的的在山中来回走动。山怪会来到镇子里，恐怕正是因为樱桃树里的东西醒来，将它吸引了过来。
　　山怪缓缓的向三人走来。天又阴了片刻，不过沈家兄妹并没有在意。走到沈雪婷旁边时，山怪停了下来。林生看见山怪顷刻间化作一缕烟，飘进了沈雪婷身旁的黑影里。黑影的轮廓清晰了一些，林生更加确定，这是一个人的形状。
　　借口沈家老宅久未居住霉味太重，林生把兄妹俩带到了自己家里。爷爷奶奶都是好客的人，从前与沈家亦是邻居，便收拾了两间客房，让兄妹俩住了进去。比起闲置了几十年的沈家老宅，林家的房子因为常年有人居住的缘故，连空气闻起来都不一样很多。
　　靠近卧室的窗外，并排栽种着几株黄果兰，正逢开花季节，客房里闻起来也是芳香扑鼻。林奶奶刚给客房换上的干净床单棉被上还透着一股晒过的味道。沈雪婷的心情却并没有因为这样便有所好转。那个树桩里的人脸还浮现在她脑海中，并且越来越清晰。
　　“三小姐……”空气中隐隐传来这么一句，沈雪婷猛然回头，却什么也没看到。她把行李放在木地板上，便转身而出想去隔壁房间找沈安。一出门，就看到林生站在走廊边，视线对上之后冲她微微颔首。
　　林生皮肤白得好似从来没有晒过太阳，而且，一看就知道，那是一种病态的白。在打过招呼后，林生还咳嗽了两声。
　　沈雪婷还没有跟林生说过话，她见对方转身要走，忙抢步追上，道：“樱桃树里的妖怪真的缠上我了吗？”
　　林生看着她身后，黑影再度清晰了一些。那仿佛是个男人，穿着一身短衫。见对方视线掠过自己，仿佛在看着自己身后什么东西，沈雪婷不由的出了一身冷汗。
　　她在心中欲哭无泪，自己明明只是跟着堂兄来老家的房子避暑而已。如果早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她打死也不会同意来这种地方。
　　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林生只淡淡道：“先在我家住着吧，别担心。”
　　别担心，这是什么意思？这个男人懂得怎么除妖么？沈雪婷还想问什么，林生已经离开了。林生看上去不好搭话，一张脸总是冷冰冰的。当然，也可能是他并不爱笑造成的印象。沈雪婷还没有看到他笑过。
　　这一晚过得还算平静，虽然林生这个人奇怪了些，但是林家的爷爷奶奶还是很热情。林奶奶烧得一手好菜，又拿出了自家酿制的果酒招待两兄妹。沈雪婷本来是不喝酒的，不知道是不是为了壮胆，也跟着哥哥一起喝了几杯。不久，她便不胜酒力，早早睡去。
　　第二天早上，林生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从梦中吵醒。一开门，沈家兄妹都穿着睡衣，神色慌张的站在门外。沈雪婷瑟瑟发抖，而她身后的黑影已经显现出一张清晰的人脸来。那人低眉顺目，眼神略带忧伤。然而，沈雪婷还是察觉不到他的存在。
　　“怎么了？”林生问。
　　“树……一棵树在我房间……”沈雪婷有点语无论次的回答。
　　穿上鞋，林生跟着两人往沈雪婷的房间去，推开门，他立刻就明白了沈雪婷惊吓至此的原因。原来，在她的床边，长出了一棵小树苗。树根有些狰狞的扎在木质地板里，大约是穿透了地板直入地下。见苗头上长出的几片很好辨认的樱桃叶，一看便知这是一株樱桃树的树苗。
　　阿金还没回来，不知他是否已经得知了树中物的来历。林生蹲下身，将那树苗拔起。他虽然看似病弱，力气却不小。一用力，整块被穿透的地板也连带着从地上拔了起来。掰断尚且幼嫩的树干一看，里面又是一张小小的人脸。
　　这张脸，和站在沈雪婷身后的那人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