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妖为邻》猫城

4、第四章 木奴（四） “三小姐，

　　“三小姐，喝碗姜汤吧。”
　　华灯初下，千桥端着一碗热汤，站在沈宅门前两盏红灯笼下，目光悠远的望着皑皑白雪。雪地上，远远出现了一个大红的身影，正深一脚浅一脚的往这里走。
　　沈家庶出的三小姐披着一件红色裘袍，仍然被冷得直打哆嗦。她的长睫毛上凝着冰渣，脸上亦有两道淡淡的冰痕。千桥知道，三小姐刚才一定是在雪地里哭过了。他什么都没问，只把手里的热汤递了过去。
　　沈莲香接过汤碗喝了，却并不跨进家门，而是扭头看向千桥，问道：“大娘睡了么？”
　　千桥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便道：“老爷夫人和姨太太们都睡了。”
　　听闻此言，沈莲香才放下心来，迈步跨进了门槛。不想，却还是在庭院里看到了比她大两岁的沈烨。
　　沈烨是大娘的长子，也就是沈家正室的嫡出儿子。毫无疑问，也是沈家未来的继承人。他在看这个庶出的小妹时，眼神中向来带着如同看下人一般的轻蔑。他说：“我娘让我告诉你，她打算为你说一门亲事。你已经十八了，总这么也不是办法。”
　　沈莲香知道沈烨指的是什么。
　　沈莲香是个农家女所生的女儿，她的母亲并没有被父亲迎娶进门。因为身份低贱，父亲将她们母女从乡下接来之后，便让她母亲做了家中的厨娘。不到一年，母亲因为郁郁寡欢过世了。沈莲香名义上是沈家三小姐，实际上，她的身份地位在沈家和一个下人没有分别。
　　房间和下人们的在一起，平日里也要帮忙做些粗活。要是有什么让大太太和二太太不顺心意的，就要遭到责罚。就好像今天一样，沈莲香正是挨了大太太一顿打，才负气跑向外面大雪之中。虽然当做丫头使唤，但沈莲香到底是沈老爷的女儿，她跑出去便跑出去了，也没人强行把她追回来。
　　下人们大抵是不关心这座沈宅里的少爷小姐们的。或者说，他们什么都不关心。现在国内到处都在打仗，世道乱了，沈家的根基也在动摇了。沈宅已经拆掉了半房子将土地卖出，也遣散了不少的佣人。沈老爷正筹划举家搬往目前尚且和平的地方，当然，剩下的佣人也就一并遣散了。
　　对他们来说，在沈宅的日子已经屈指可数了。工钱能挣一分是一分，沈家有什么内部矛盾，他们是无心过问的。
　　但是，唯有千桥心中还惦记着这个负气而去的三小姐。他托厨娘备了姜汤，汤凉了便去热，热了一次又一次，终于在天黑时分等回来了沈莲香，将热汤交到了她手上。
　　端着空碗的千桥并没有走远，听到大少爷的话，他浑身震颤了一下。
　　沈莲香表现得并没有很吃惊，应该说她已经料到了这一天的来临。战争马上就要打到这个小小蔻青镇上了，父亲打算往南逃，当然，带的人越少越好。原本，他只打算带他的正妻和未来将要继承他家业的沈烨。但是，他的二太太为他所生下的沈辰同样是个男孩。思量再三，他决定了连同二太太母子也一同带上。
　　四个家眷，一个管家，不能再多了。
　　多余出来的沈莲香，便找一户人家嫁了，让她的事情，成为别人的事情去吧。
　　“对方是什么人？”沈莲香淡淡的问道。
　　似乎有些意外小妹的冷静，沈烨顿了一下，才又道：“对方姓李，原本也是蔻青镇人。不过，十几年前去了英国留学，后来在那边定居了。最近他回来，是想将留在这里的家人也接过去。毕竟国家要乱了，还是外面安全。得知对方尚未婚配，我娘就去替你说了亲事。”
　　沈莲香的眼神闪动了一下：“十几年前？他现在多少岁？”
　　沈烨冷笑了一下，道：“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在乎这些。你知道在这乱世中，有一本外国的护照能够得到多少庇护么？再者说，你母亲和爹生下你的时候，爹也已经年逾四十了。”
　　咬了咬下唇，沈莲香便不再说话了。她转身往自己的房间走，沈烨在后面道：“你没意见吧？”
　　回过头，沈莲香有些恨恨的，一字一顿的道：“我哪里敢。”
　　千桥发现自己的手在颤抖，他怕把碗砸了，忙摇摇头将空碗拿回了厨房。
　　千桥与沈莲香，是在同一个村子里长大的。在沈莲香成为沈小姐之前，他们曾经是童年的玩伴。后来有一天，一个穿着绸缎衣裳的大老爷来到了农田间，忽然要把沈莲香带走。沈莲香摇身一变，变成了一个大小姐。
　　那时候，不懂事的千桥是羡慕沈莲香的。他甚至憎恨自己为什么没有这么好的出生，不能某一天忽然就改变了成为农夫的命运。
　　不久之后，千桥来到沈宅做工，才发现沈莲香过的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好。
　　下人们住的房子里，采光最好的一间成为了沈莲香的闺房。沈莲香并没有入睡，而是借着烛光继续她未做完的刺绣。她睡不着，虽然表面平静，内心却暗潮汹涌。她明白，自己是被父亲抛弃了。父亲嫌带着她是累赘，所以把她嫁给了一个比她大了十多岁的英国华侨。
　　绣着绣着，泪水滴落在了绢丝上。沈莲香听到门吱呀一声，她抬头，看到了千桥的身影。
　　“不想嫁的话，我带你走吧。”千桥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说出的这句话。他一直都想说，却又一直无法说出口。
　　沈莲香的眼神有些诧异，片刻，又恢复一片黯然：“到处都在打仗，我爹说，日本人就要打来了，能逃到哪里去？你又没有钱，我们走不远。”
　　“我……我有钱。”千桥微微发抖的说：“这些年的工钱我都攒着，一分没有乱花过。我们可以去大城市，大城市有租界，住在租界里就不怕打仗。”
　　沈莲香再看他时，眼中又闪烁起了泪光。她低声道：“千桥哥，你何必为了我做到如此地步。”
　　多少年，千桥都没有听到这个称呼了。他感觉自己的眼眶也变得湿润起来。
　　因为我爱你啊，莲香。
　　他在心底里呐喊，最终说出口的却是：“因为我想保护三小姐。”
　　沈莲香笑了，一边笑，眼泪一边又流出来。这天晚上，她收拾了细软，打定主意要跟千桥离开。
　　然而，他们没有走远。
　　事情是怎么暴露的沈莲香不知道，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他们已经被大少爷带人快马加鞭的追回来了。这时候她才知道，自己的婚姻并非单纯的为自己找了一处依托之所。那个英国回来的她的未婚夫，为了娶她，给了沈家一大笔钱。
　　这场婚事也是一场交易，爹和大娘用很多银子把她卖掉了。
　　妄想带着三小姐私奔的家奴被绑在了院子里的樱桃树上。这棵树年纪已经不小了，从沈莲香刚到这个家里，树冠就已经郁郁葱葱过了房顶。她小时候，还因为爬树被大娘责罚过。
　　现在，千桥就被绑在树上，由大少爷亲手砍掉了他的脑袋。
　　在这样的乱世，一个因为战争迫近百姓几乎已经逃离了大半的地方，一个下人被人以私刑法处死了。他死得悄无声息，除了动手的大少爷，下令的老爷太太，和沈莲香，根本没有人知道这件事。
　　一道刻痕留在了樱桃树上，除此之外，千桥什么也没留下。
　　沈莲香出嫁了，她嫁给了一个身材肥胖，戴着金丝眼镜穿着西装的老男人。沈家上下都为这门婚事欢喜，因为他们不但得到了一笔钱，还为这累赘的女儿找了一条好归路。谁说沈三小姐嫁得不好？不久之后，她就坐着大船漂洋过海，去了那个遥远的国度生活。不用担心什么狗屁战争，也不必再为大娘二娘的白眼而烦闷不已了。
　　那时常从樱桃树里响起的悲鸣声，痛楚的呼喊着三小姐的声音，却从来不被任何人听见。
　　“三小姐。”
　　黑影又开口喊了一声，看到地板上的树苗被连根拔起，他眉眼间露出散不尽的忧愁。而他的“三小姐”却丝毫听不到他的喊声，正哭着闹着要回家。
　　“我受不了了！我受不了了！”沈雪婷发出尖叫，然后抱着头蹲了下来。
　　“你吓到她了。”林生被女孩子刺耳的叫声吵得难受。他突然开口，让沈家兄妹愣了愣。他们以为他在对他们说话。然而，林生的脸却朝着没有任何人的方向。
　　沈雪婷不叫了，她用惊恐的眼神看着林生。林生没有看她，他在看她身后的黑影。
　　现在，那道黑影已经不仅仅是黑影了。他有了一个清晰的人类的容貌，让林生得以辨认这的确是一个年轻男人的死灵。
　　“你看得到我，能听到我说话？”男人的视线终于落在了这个脸色有些苍白的青年男子身上：“那么，你能帮我向三小姐传达几句话吗？”
　　“我不知道你的三小姐是谁，但是她不是三小姐，她叫沈雪婷。”林生没有答应男人的要求。他皱了皱眉，道：“明白的话，你就不要缠着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