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花明花）沙上流霜》落珠语

75、第 75 章

　　在路上足足走了两个月，舒笠才算把程青羽囫囵地送回了万花。年长些的万花弟子比往常沉默许多，常常整日整日不发一言，舒笠明白他虽是第一流拎得清的人，却难免是要担心的，连她自己也时常控制不住会想谢飞白陷在昆仑山中，究竟是怎么个境况，是不是已经……却不能与程青羽提。何况她与程青羽关系虽然有所缓和，终究不算亲近，两人便只能镇日沉默，直到回到万花，舒笠才算悄悄松了一口气。
　　程青羽恢复得甚快，比舒笠预计的还要快。但自渡过了最初几天最为严重的时期之后程青羽便不再让她为自己疗伤，而是事事亲为，抹上去烧灼一般疼痛的伤药面不改色便糊上去，看得舒笠都有些心惊，程青羽却只是稍微抬眼瞧瞧，神色似是在说“这般心神不定你真是个大夫么？”一般，带着一点点同门之间特有的小嘲讽，更多却是让她安心。
　　万花女弟子便只能吞回一句关心，继续沉默。
　　万花终年无雪，但远处山头到大雪时会存些晶莹的白，站在谷口远望，谷中尚是一片蓊绿清荣，被四周雪顶一衬，更显如世外之境一般。两人到达时正是个清朗午后，日光自极高的天空洒落，毫不灼人却天然有三分爽气，此时虽然无花，但空气中仍旧弥散着终年不去的木叶清香，与一缕微苦而幽远的药气。
　　程青羽觉得自己像是海上漂泊数月的旅人，在这一刻才敢不管不顾似的，稍稍放下了一点惴惴不安的心。随即他呼入了一口微凉的空气，这丝丝凉意却让他脑中刀割一般痛起来。
　　四季如春的万花谷尚且已经有了冷意，昆仑雪原之上此时又该是什么光景？
　　程青羽少年时虽也风流恣意，内心却终究是个安静之人，生性之中喜爱恬静平淡的生活，彼时与谢飞白一同拜入万花谷，于程青羽而言乃是求之不得的事。自从他意识到他于谢飞白身上倾注了一生的感情，而这感情终究不可能得到回应之后，程青羽便下定了永留万花种药著书的决心，谢飞白或者在内心深处仍旧留着一丝快意江湖的热血，程青羽却早已满心死灰余烬，再也不愿沾惹一丝无谓是非了。
　　然而天意磋磨，造化弄人，自诩心硬如铁的万花弟子斩断了恋慕之情，却终究斩不断兄弟之义，这些年陪谢飞白一同熬煎忧虑，全是无谓全是白费他并非不知，却还是让自己落入了这等境地。
　　如今一人回归万花，程青羽苦笑，人虽回来了，心却埋在昆仑万丈冰雪之下，怕是不到亲眼见到谢飞白的死活不能终止。
　　若是谢飞白当真身死昆仑——
　　便再去寻一处比万花谷更加幽闭无人之地，全当世上不曾有过程青羽此人吧。

　　谢飞白坐在山洞深处，一点一点耐心地用小刀割着布条，再将前几日偶然发现的药草揉烂涂在上面，然后细细地绕着自己双手关节处缠上去，左手尚且还容易，轮到右手时却不好打结，只好低头用牙齿叼住，慢慢地系成一个死结。
　　包好后他试着运功手少阳三焦脉，仍旧感觉有些滞涩，不过已经比日前强了太多，于是站起身来，从架在火堆上的那口破锅里倒出一小碗没盐没油的冻熊肉汤，闭着眼睛一饮而下。
　　这味道，说是酷刑也差不离了。
　　虽然是这么说，谢飞白仍旧小心翼翼地将最后一滴肉汤也倒进了嘴里，两人在山中已经困了将近三月，存粮渐少，这段时间来两人如非必要已经连动都不动了，只为节省体力，火堆也只有夜间和煮肉时用，其他时间全靠缩在热泉边取暖。
　　维亚里其实尚好，他虽年轻，小时候却是在大漠风沙中长大的，对衣食住行的要求都甚低，尽管在长安和万花住了几年，终究存着骨子里的韧劲。谢飞白就全然不同了，他出身钟鸣鼎食之家，就算少年江湖流落，却从未为生计发过愁，吃穿向来是要最好的，也养成了一副刁钻至极的胃口。如今被困在这里一天两顿不是熊肉汤就是狼肉汤，让他整个人格外煎熬。
　　维亚里稍微向前挪动了一下，连起身都懒得动，俯过去用谢飞白刚放回地上的那只破碗也舀了半碗汤，却没有马上喝。
　　“第几日了？”明教少年忽然问道。
　　“八十七。”谢飞白扫了一眼石壁上刻的划痕，答得简短。
　　“……唔。”维亚里哼了一声，不知道在想什么。
　　谢飞白把自己一双手揣回虎皮之下，也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道：“要过年了。”
　　维亚里什么也没说，他一生之中只过过三个年，全是在万花谷中，万花却又是个没什么年味的地方，众弟子无非聚在一起在三星望月上点几盏彩灯，一起吃个饭顺道守岁就算了，倒是经过特殊改制更增功效的屠苏酒会饮上一杯。
　　谢飞白神思又飘走了，好一会儿没说话，然后道：“南柯吃到第几次了？”
　　“该第三次。”维亚里答道。
　　那一小株孱弱的果实在谢飞白的抢救下终于成熟，被小心翼翼地摘下来风干，谢飞白依当时洛静漪与程青羽斟酌的方子，每十天给维亚里服用一颗，明教少年的头痛已经好了许多，他的脾气倒也随着好了些许。
　　谢飞白盘算道：“若能再撑两月余，到昆仑开山，应还能剩下五六颗，你带上回明教，减成每十日服用半颗，这样就算不能全好，也差不离了。”
　　维亚里不置可否，他尚未考虑过离开昆仑以后的情形，谁知道两人竟真的能在昆仑绝地中撑过了三个月呢？他所有的思虑到昆仑开山就为止了，竟从未真正意识到，一旦两人踏出这雪原，谢飞白回万花谷，他往圣墓山，山高水远，立场不一。
　　大约从此便是永诀了。
　　少年微微一惊。年少之时极少会有人想起永诀二字，无论爱与恨，都仿佛会有无尽的长度，仿佛甚至能够长过一生。然而许多人来来去去，一旦告别，便再无相见之期。彼时或鲜衣怒马高歌长笑，或刀剑相向血雨腥风，很快都会变成轻薄的回忆而已。放在爱人身上固然令人肝肠寸断，放在谢飞白这样说不清爱或恨的人身上，更令人觉得不可思议。这样一个纠葛至深的人，将在不久后与他彻底告别。
　　或许可期的余生里，他们再不会相遇。
　　维亚里并不觉得心痛，也不觉得欢喜，只是比心底最深处更深，比本能还要本能的地方，有一片不愿被抹消存在感的地方，如今全然是如鲠在喉的麻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