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花明花）沙上流霜》落珠语

74、第 74 章

　　如果有命活到明年昆仑开山，两人之间又会演变成什么样的关系呢？维亚里摇了摇头，忽然觉得自己真是矫情，命都要没了，还在意什么爱不爱，恨不恨的？这一次又从生死之间走过一遭，虽然几乎已经是习惯了的事，但因着事因自己而起，又全然没有任何防备和挣扎之力，全靠谢飞白一人之力硬将他救了回来，维亚里再有千般不悦，也不能无理取闹到与他置气。
　　维亚里缩了缩肩膀，将自己更深地浸入水中。他还能感受到谢飞白留在他体内的内力，万花功体天然自带的温润绵长对经脉伤势有疗愈之能。虽则谢飞白主修花间游，毕竟也曾在医术上下过功夫，此刻丹田气海皆暖如春阳，让维亚里不由想起了当年住在万花谷中时，谢飞白也曾有很长一段时间不再修习与人对敌的武学，而是随着药王一脉弟子为求医之人诊治，甚至也还曾受邀出谷，去长安出诊。虽然次数不多，但每次回来都会带些小玩意儿，包括一枚镂刻着日月星辰的金镯，还有压发的鸽血坠子。
　　带回鸽血坠子的那回，是因为什么离谷来着？
　　是了，是那个给表妹下毒的落魄公子，谢飞白还曾问过他，那个书生是否值得被原谅，他说了不，而谢飞白说他答得“不错”。
　　彼时不过觉得是闲谈而已，如今回首，句句皆是谶言了。
　　于是维亚里忽然出口问道：“当年长安城里那个给未婚妻下毒的人，后来怎么了？”
　　谢飞白坐得远远地，在火堆旁愕然抬起头来，随即露出了一个极为微妙的表情，答道：
　　“杀了。”
　　维亚里微微一震，随即道：“为什么？”
　　“想杀就杀了。”
　　“为什么想杀？”
　　“因为……”谢飞白顿了顿，竟然露出了一点笑意：“像是看到了一个，很肮脏的自己。”
　　维亚里回头，看到这个曾是他师父，爱人，如今是他仇人和救命恩人的万花弟子，脸色冻得青白了，唇边的笑意却像比昆仑的冻雪还要萧然肃杀三分。
　　原来你一直是这样想的。
　　原来在那些看似岁月静好的日子里，你也曾在泥沼中挣扎过。
　　原来你伤害我之时，也毫不犹豫地伤害着你自己。
　　谢飞白看着维亚里脸上细微的表情，忽然觉得有趣极了，他从未想过要把维亚里也拉进自己所在的这方泥潭中，更不愿意将自遁入万花这几年来自己内心种种透露给维亚里知道，因为无论这个明教少年叫做什么，是什么身份，又对他抱着怎样的感情，他在谢飞白心中，永远是一个需要被保护的对象。
　　这样纠缠在一起的自我厌弃和心存侥幸，不该透露给他知道。
　　而如今他终于知道。
　　所以……你现在会怎样看我呢？

　　思绪芜杂令两人都没有注意到时间流逝，这样一番折腾之后已过午夜，饶是维亚里全身浸在热泉中，仍旧感受到了细微的寒意，火堆旁的谢飞白更不必说，除了伸出的双手还比较暖和，后背已然冷透了。
　　万花弟子慢慢活动着自己的手指，正如他所料，伤势虽然大致能够恢复，却再也不可能回到当年那般灵活自如了，冻伤撕裂的经脉如今在有内力运行之时仍有微微刺痛感，这双曾经执刀浴血无数次而毫发无伤的手，如今真的伤痕累累，有颓败之态了。
　　所以何必呢？谢飞白心想。
　　若是能等到昆仑雪化，就真的到分道扬镳的时候了。
　　此时维亚里慢慢踱近岸边，伸手去够之前被谢飞白胡乱扔在旁边的衣物，彼时谢飞白心急如焚，哪里顾得上随手把他衣服扔到哪里去了，那条厚厚的虎皮足足飞出有半丈多距离。维亚里瞧了一眼正低头不知想些什么的谢飞白，也不出声，便想直接出水去拿，他刚刚探出半个身子，谢飞白便听到了水声，抬头一看简直气得半死，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几步抢过去抄起虎皮劈头盖脸地罩在维亚里脸上，随即一言不发地盖灭了火堆，自己进山洞里去了。
　　过了半晌维亚里也进来了，谢飞白冷冷道：“作死作够了？”
　　维亚里皱着眉不说话，谢飞白气还未平，又道：“下次作死能不能不要在我能看到的地方？”
　　“你可以不管。”维亚里呛了一声。
　　万花弟子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显然是强忍下去了一股要发作的欲望，再开口时仍旧带着股冷冷的怒意：“等明年开春出了山，随便你怎么作，真死了我也不会再管你！”
　　说完他便向另一侧转过身去，和衣躺下了。维亚里倒也不是真心不懂事，不过是不想跟他好好说话才呛声，被谢飞白这样一说反倒一愣，倒真的带出一股逆反似的情绪，怒道：“等能活到那时再说罢！”
　　谢飞白动也不动，语速却比平时快了些：“就算本来能，也被你作得不能了才是实话罢！”
　　明教弟子气结，一时竟想不出反驳来，只好气鼓鼓地也躺下了。此时天色已泛白，两人都错过了困头，却谁也不想动弹，甚至不想翻身显得自己睡不着似的，便这么硬生生躺到了中午，维亚里终于忍不住，爬起来出去敲雪块化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