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六章 ...
-
帝都华阳月满楼,夜夜笙歌曲不歇。
“月满楼?”轻柔的声音在月满楼门口响起,每个字音都拉得长长的,听上去像是在玩味这三个字。再看那声音的主人,一身白衣胜雪,浅蓝色的宽腰带束出窄窄的腰身,更显出那人纤细的身段。个子虽不算高,却因清瘦而显得身材修长。漆黑长发用蓝色的绸带束起,只留两缕长鬓温和地垂在胸前。
“有意思,名字倒是挺风雅,不就是个青楼吗?”那人嘴角一抹轻蔑的笑容,手指自在地绕起长发。
“哎呦,这位公子,可别这么说,我们这月满楼可不是一般地方,到我们这儿来的可没普通人!”正在门口送客的老鸨恰巧听到了这声音,有些不满。她对上那人,只见其面容秀美,尤其是那双眼,灵动有神,带着点狡黠。她又将这客人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然后有些犹豫地说:“这位姑娘,您来错地方了吧?我们这儿一般不招待女客人,您要是来吃个饭,那您就进来。可我看您这架势怎么像是来消遣我们的?”
那人眼眉一挑,显然是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暴露了,可她倒也没有慌张,只是慢悠悠地掏出了一块象牙腰牌,说道:“我能有什么架势?我啊,不过就是来找点乐子而已,没别的意思。这地方既然男人能来,女人当然也能来,您和我一样是女人,女人何苦为难女人?快,给我找个能弹琴的姑娘来!”说着,她就迈进了月满楼。而那老鸨呢?依然傻愣着,直到白衣“公子”催促才回过神来。天呐,刚才那腰牌,她是华阳宫的人?为什么会来这里?
“快啊,给我找个会弹琴的姑娘。”那人又一次催促。
“好,好,我这就去。”再借给她一百个胆,她也不敢忤逆华阳宫里的人。
大概只过了一小会儿,这位尊贵的客人就被领到了一间雅舍,进屋之前,她看了一眼屋外的木牌,上书四个字“琴师如瑟”。
“不知公子如何称呼?”还未踏入房间,她就听见了一个清冷却又好听的声音,问起了她的名字。
她饶有兴趣地笑了笑,然后走进房间,正好看见女子白色的背影。“就请叫我兰公子吧,如瑟姑娘……”她双臂伸展,双手向后,将那两扇门在背后缓缓合拢,于是话尾余音与轻轻的关门声恰好重合。而这所谓的兰公子,目光一直没有离开那个身影,即使,那只是个背影。这是个怎样的女子?她在心里默默地想着,脸上仍旧挂着浅浅的笑。
“那好,兰公子,如瑟就在此为您弹奏一曲。”语罢,如瑟却未开始,而是又补充了一句,“只是,不知道您能否听出我的心……”
话音越来越低,才刚刚落下,便听得琴音响起。
兰公子就站在门口,微微倚着门框,闭上了眼睛。黑暗降临的那一刻,她却是觉得眼前闪过了一道光,于是自己便出现在了一片旷野。奇怪啊,明明闭着眼睛啊,可是又是睁着眼睛,这是怎么回事?她眨了眨眼睛,眼前的景色却没有发生变化。这是幻术吗?幻术真的存在吗?
即使是在旷野,她依然听得到那琴音,那是没有办法忽略的声音,那般急促,势如雷霆!怎么会这样?这是琴音吗?明明是千军万马在奔袭!她睁大了眼睛,在天地汇合的前方,突然泛起了沙尘。马蹄声由远及近,当真是大军正席卷而来!那些士兵披着黑色的铠甲,战马速度又极快,远远看去,便如一片巨大的乌云在压近。她忍不住向后退了一步,逃,快逃!她几乎想立刻转身逃跑,却在一刹那间看清了那飘扬的战旗。墨染银莲!那是凛王朝皇室的标志!
这是场战争啊。她看出来了,可是,是哪一场战争呢?她站在原地,没有移动。此时,琴音还在继续,依然高亢,她已经有些明白了。这不是幻术,只是琴技而已。这位名为如瑟的姑娘琴技已达神技,她于琴音之中,将当时的战争场面完美地再现。她并不一定见过那场战争,这首曲子也未必是她所作,可是这都不重要。她是华阳城里,甚至是新陆最好的琴师,这毋庸置疑。兰公子尚未听完这首曲子,却已经得到这个结论。
此时她倒是想起了如瑟之前的话,难道说这首曲子里藏着她的心?这女人要是每回弹琴都是这种效果,真的不会吓到人吗?想到这,她竟然笑了出来。这月满楼的生意可是不错,如瑟琴技又如此出色,她的客人少不了吧?那么,要是一进屋就发现自己进了战场,那不会吓疯了吗?又不是每个人都有自己这样处变不惊的能耐。不过,好像自己方才也是差点逃跑啊……
战场上岂容得她多想,虽然不知道在这琴音筑造的幻境中自己会不会受伤甚至死亡,但是面对驰骋的骑兵,不逃才奇怪吧?她转身想要跑,却也知道自己跑不过骑兵,只是想试试而已。哪知就在此时,琴音竟然发生了变化,好像不似方才那般豪放,曲调之中掺杂进了丝丝柔情。怎么回事?这上来就狂放的曲调本来就很惊人,可是她只是以为后面还有高潮,也就抱着期待。但是现在是什么意思?更不可思议的是这样的衔接听起来竟完全不觉生硬,该说是这曲子神还是如瑟琴技好呢?
转身的那一刻,兰公子脑海中闪过的千思万绪都骤然消失,只因眼前的绝世之景。
红衣翩翩,舞出绝代风华。那是一个红衣女子,于荒凉的战场上,点缀出最美的风景。她在跳舞,在大军奔袭的方向上,她旁若无人地踏着轻巧的舞步,旋转着,水袖带起了风沙。兰公子呆呆地望着她,一时间忘记了时间的流淌。直至马蹄声在耳畔响起,她才惊觉自己正在大军中穿行。不,“行”的不是她,是士兵,是马匹。她将视线移转到前方,静静地望着那领军的人,那背影,她并不熟悉,可她知道那是谁。
凛成帝夏喆,这个男人在凛朝的历史上颇有争议。偷跑出皇宫的太子在月满楼遇见了红衣的舞姬,一见倾心,登基之后又大张旗鼓地迎心上人进宫,更是不顾各路阻挠立她为后。这故事在坊间被传为佳话,却是皇室不愿提及的耻辱。母仪天下的皇后是青楼的舞姬,这也太嘲讽了,虽然皇族对月满楼提供了荫庇,但那绝不代表他们接受了灵萱皇后。月满楼代表的不是亲密的关系,而是利益,是情报。表面上是相亲相爱一家人,实际上呢?不用点明,大家都清楚。
其实灵萱皇后在华阳宫里倒是真没有受到什么排挤,这就和夏喆的本事有关了。天子至尊,但也不是什么都敢做,毕竟朝中也有不同的利益集团,他天子也要平衡这些集团的关系,有些事不能做的太绝。可是夏喆反其道而行之,恰恰是利用这种平衡牵制各方。这种智慧,目的竟然只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女人,倒是让皇室哭笑不得,可又没有什么办法。只能是庆幸,灵萱皇后倒的确是知书达理,可以担的下着大责。
而兰公子认出夏喆,自然是因为那红衣女子。她突然觉得有些悲恸,这个女人快死了。灵萱皇后跟随成帝出征,在这过程中病逝。这不是事实,真相有时只能被埋没。兰公子知道真相,所以她看着这一幕,更加痛苦。
这些人伤不到自己,兰公子已经看出来了,在这幻境中,自己根本就不存在。并不是那些士兵避过了自己,而是自己根本就没有实体。于是她就站在那儿,看着大军绝尘而去,遮住了灵萱皇后的身影。此时,她已经不愿再去思考这场景的真实性,诸如灵萱皇后为什么在战场上跳舞啊,为什么穿着红衣啊,疑问多的是,可是探究起来却也没有什么意义,倒不如就静静地欣赏这首曲子。
琴音又开始变得激昂了,兰公子所在的地点较高,能勉强看得到战场上的景象。这时才发现对面原来也有军队,两军竟是互相冲锋。而那一抹耀眼的红色,此时出现在了成帝的马背上。成帝像是完全不怕会被限制了手脚,其实,别说限制了,这根本就是增加了战力嘛。要知道,灵萱皇后可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她是……想到这里,兰公子又是一阵痛苦,唉,实在是这个故事太悲伤。
接下来的战斗,她是硬撑着看下去的。战马嘶鸣的声音,兵器交接的声音,人叫嚷的声音,还有那疾风骤雨一般的琴音。战场上四处飞溅的鲜血,被战马践踏的尸体,正在倒下的战士,壮烈的画面带着强大的冲击力闯入她的眼帘,深深地刻印在她的脑海里。可她仍然睁着眼睛,像是要用尽心力来铭记这场战争,铭记这些战士,铭记那个鲜红的身影。也许再过不久,新陆大地上就要有不少土地要用鲜血来浇灌。到时候,墨染银莲的大旗还将再一次竖起,只是不知那时的大将会是谁,总之,不会是当朝皇帝夏泽。
不知从何时开始,战场上的人越来越少。这不是说战争中倒下了太多人,而是真正的人数上的减少,包括活人和死人。这就像是战场正在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清理,兰公子突然产生了怀疑,难道是这个幻境要崩塌了?可是琴音还在继续啊!
是的,琴音还在继续,只是在兰公子没有注意的时候,已经进入了尾声。战场上逐渐清净,最后,只剩下了两个人——成帝和灵萱皇后。成帝的铠甲消失了,而灵萱皇后还是那身红衣,也许,这是最初相遇的他们。夏喆就在原地盘腿坐下,而灵萱行过礼后开始跳舞,正是和着如瑟的琴音。
兰公子慢慢地走向那两个人,他们之间还隔着一段距离,走过去也需要一些时间。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过去,也许,只是想更近地看清那两个人的面容,更近地接触那段并不算久远的恋情。
灵萱的罗裙绽放成了血色的花朵,她跳跃,旋转,回眸轻笑,眼睛里只有那个男人,那个注定要毁掉她一生的男人。兰公子离那两个人越来越近,最后,她停在了夏喆身后不远的地方。
她和夏喆一同注视着眼前的女子,然后,夏喆也消失了。苍茫旷野之上,只剩下了两个人。红色渐渐褪去,灵萱皇后的罗裙变成了雪白色。最后一次回眸,兰公子心中一惊,那不是灵萱皇后,是另一个女子!就这一瞬,寒光一闪,一柄利剑刺入了她的心窝!而那剑柄,还握在那女子手中。
兰公子猛地睁开眼,她还在月满楼。静静地倚靠在门边,她看着如瑟站起,转身,然后,看清了她的面容。这是……
“你杀了我……”兰公子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