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终人散华阳殇》公子阿柯

3、第三章

　　“果然，这里不适合谈国事啊。”陆宵月叹息着，差人送厉长卿回府。
　　站在窗边，陆宵月一直注视着厉长卿的马车消失在街道上，这才收回目光。
　　“将军，您有话想和我说。”如瑟用的是肯定句。
　　“又是从琴音中听出来的？”陆宵月问道。
　　“是。”如瑟没有否认。
　　“果然瞒不住你，那你知道我想说什么吗？”
　　“不知道，不过，”她停顿了一下，“很危险。”
　　“哈哈，如瑟，你果然是华阳最好的琴师。”陆宵月依然看着窗外，“的确很危险。其实……”他停住，没有再说下去。这停顿让如瑟感到不祥，可她不敢问。
　　“如瑟，你知道黯庄吗？”陆宵月改口问出了一个问题。
　　如瑟身体一震，她有些惊诧，可她竭力表现得平静一些。“我知道。”怎么能不知道呢？新陆最有名的……刺客组织！
　　“之前，我派人去黯庄请人，可是被拒绝了。我现在只能选一条更危险的路。如瑟，我以后可能不会经常来看你了。”陆宵月转过头，眼中有隐隐的不安。
　　“您想杀的人是？”如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得到回答，可她仍问出了口。她觉得这个问题的答案很重要。
　　陆宵月没有答话，长久的沉默之后，他轻声说：“幽兰公主。”
　　“长公主？”如瑟声音中难掩惊异，“用暗杀？”
　　“我是想用暗杀。可是，左言不愿意帮我。我不明白，据说黯庄只杀有罪之人，什么叫‘有罪’？幽兰公主是想毁掉凛王朝，这不算‘有罪’吗？”左言是黯庄的庄主，也是首领。
　　“有罪？”如瑟重复这两个字，人生在世，谁又无罪？而左言的标准是什么，谁也不知道。“那您打算怎么办”
　　“等。”陆宵月的回答很简单。
　　“等？”如瑟不明白。
　　“等一个时机，勤王。等到旧陆对凛王朝宣战，我就可以出兵。‘清君侧’这旗号，我还是同意的。只是，风险太大了，这可能会让局势更加动荡，如果失败了，我连平定旧陆叛乱都做不到。我本来以为左言会帮我的，黯庄的刺客从不失手，有他们帮忙，这事就成功了一半。可是……”
　　听到这里，如瑟已经明白了他的困境。长公主毕竟是皇室宗族，是当朝皇帝的亲姐姐。暂且把失败的可能放在一边，即使成功了，皇帝会不会怪罪还是两说。如果皇帝降罪，谁去平定叛乱？陆宵月找黯庄，是想隐去他是这件事的操纵者这一事实。长公主一死，兰党一定会转而扶住皇帝，而又没人知道长公主的死因，那宵月就是安全的，可以立即出兵征战，等他回来，有功在身，即使事情暴露也不会死。
　　“将军，您怕死吗？”
　　“怕死还能是将军吗？只不过，死在战场上是我的荣耀，死在宫廷里，那是我的耻辱。我不想窝囊地死去。”陆宵月的声音并不大，却足以让如瑟听清每一个字。
　　如瑟沉默了，两个人都不再说话，这一静下来，屋外的声音就渐渐清晰了起来。如瑟所在的这间雅舍本来是在相对独立的地方，周围也没有其他房间，除了窗外的人声，一般也就听不到其他什么喧闹的声音。可是这时候，两人竟像是听到了从月满楼其他姑娘房间里传出的笑声，那样开心。这是个找乐子的地方，但是，单纯想找乐子的人可不会选择月满楼。陆宵月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在别人来此地风花雪月的时候，自己竟然在想些无趣的事。他想打破这沉默，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将军，”说话的是如瑟，“您为什么要说这些呢？您今天来这里就是为了告诉我，你以后不能来找我了吗？那您也没有必要把您的计划告诉我吧，月满楼这种地方不是很容易泄露情报吗？”
　　“你好像一下子问了好多问题呢，如瑟。”陆宵月苦笑着。
　　“那就请您一个个回答好了。”
　　“唉，”陆宵月叹了口气，“我今天怎么老想叹气？罢了，罢了。其实，月满楼很安全，这你不用担心，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来的。如果你是担心我会卷入帝党和兰党的争斗，那也不必了，躲了这么久，该来的总也躲不掉。”
　　“请您不要略过前面的问题。”
　　“好吧好吧，我来这里，是想说，如瑟，你离开这里吧。华阳的安宁只是暂时的，之后的华阳怕是要有腥风血雨啊，这里很快就不安全了，你还是回到你应该去的地方吧。”陆宵月还是说出了自己原本想说的话。真矛盾啊，明明想她能留下陪自己，却要送她离开，想让她到安全的地方去。
　　“我应该去的地方？”如瑟愣了一下，然后，她低下了头，好像明白了什么，“是这样啊，您去过黯庄了，那您其实已经知道了啊。”
　　“我相信我什么都不知道。”陆宵月说道。这句话听起来很别扭，当然，他说着也很别扭，可是就算别扭着，他也要把自己的意思传达给如瑟。
　　“是吗？”如瑟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陆宵月，又像是在问自己。过了一会儿，她突然抬起头，直视陆宵月的眼睛，问道：“将军，听说长公主精通音律，颇爱丝竹，是这样吗？”
　　“是啊，怎么了？”陆宵月没有料到如瑟突然变了话题，也不明白如瑟是什么意思。
　　“那便好说了。将军可以举荐我为宫廷乐师，我愿进宫助将军成就大事。”如瑟向前一步，眼中似有波涛在翻涌。
　　“不行！太危险了。我怎么能让你做这种事？你只管弹琴唱歌便好，事成之后我们还可以长相厮守，放心，不管你去了哪里，我都能找到你的。你那双手不适合握住刀剑，流血也好，杀戮也好，那是我们男人们的事。”陆宵月立刻否决了如瑟的提议。
　　“将军是瞧不起女人？虽然如瑟是女人，而且还是风尘女子，可是凛朝不仅是男人的凛朝，也是女人的凛朝。当年灵萱皇后也是女人，不也曾跟随成帝征战，平定西蕃战乱吗？”如瑟目光坚定，毫不妥协。
　　“可是灵萱皇后死在了军帐里！你要我也看你去送死？”陆宵月再也压不住自己的声音，他想立刻让如瑟明白，她的想法有多么疯狂。
　　如瑟听到陆宵月陡然高扬的声音，笑了笑。这是这个夜晚，她第一次笑，发自内心的。这是陆宵月啊，御殿龙将军，银龙之首，他是关心自己的。得到了这个答案，她有种满足的感觉，够了，这就足够了。空旷了那么久的心，被一丝丝暖意逐渐占据。真是有意思，自己原来是这么容易满足的吗？
　　“您刚才说过了吧，‘我相信我什么都不知道’，这就说明，您明明知道了，那您应该也就知道，我可以成功，而且不一定会死。”如瑟依然保持着笑容。
　　陆宵月没有反应，事实上，从如瑟露出笑容开始，他就已经出神了。如瑟不是个喜欢笑的人，平时的那种微笑，虽然好看，但也只不过是张面具而已。她是个冷漠的人，这点从他第一次见到如瑟时就确定了，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不是伪装，是真实的她。而此时，是什么让她那么高兴？是因为自己失态了吗？“有那么好笑吗？”他低下头，小声地嘟囔了一句。
　　“将军，您说什么？”其实如瑟是听清了的，只是故意这样问，想唤回陆宵月神游千里的思绪。
　　“哦哦，我没听清你刚才说什么，你再说一遍好吗？”陆宵月缓过神来。
　　“我是说，您应该知道我可以成功，而且不一定会死，您应该相信我。”如瑟重复了一遍。
　　“不行。如果你说的是一定不会死，我也许还会考虑，但是既然你说，不一定会死，那这件事就不要再提了。而且，我都说过了，我什么都不知道。”陆宵月再次否决。
　　如瑟还想再说些什么，可是陆宵月直接伸手捂住了她的嘴，坏笑着说道：“将军的脾气可不太好，别再说我不想听的话了。”
　　如瑟睁大了眼睛，她感觉到了陆宵月掌心的温暖，说起来，这是第一次，不隔着衣服，陆宵月直接碰触了她的身体，虽然只是一小部分。但是，没有呢，没有抵触的感觉，这是不是说明，自己的身体服从了自己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