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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或许可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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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烈以为从那件事情之后,徐宁就会一直缠着他。但是出乎他的意料,一连三天都安宁的很,他不禁有些惴惴不安。
正好村长有些东西需要安烈带到军营里去,安烈心说,只是为了义父去的,并没有其它任何的想法。
守卫的士兵对他要到主帅营帐去,迟疑了一下道:“将军受伤了,带你去见军师可好?”
安烈一皱眉,她受伤了?这难道就是为什么她一直没来骚扰他的原因?他舒了口气,努力忽略心里的担忧。
士兵带他一进军营,他立刻就感受到了军营里的不一样之处,士兵营帐少了很多,操练的士兵也少了大半。这或许就跟徐宁之间跟村长请求的事情有关吧。据他所知,晋北十州这场战打了整整五年,前九个州是顺顺利利拿下了,唯独这最后一个明州,战线足足拉了半年多,打了停停了打,徐宁他们围着明州三个多月,没有见到明州有一点倦怠的样子,这下才着了急,想从别的突破口下手。但是也没有如此着急,他明明记得徐宁之前还是悠哉悠哉,虽然对于战线拉太长有一些头疼但一直安之若素,这一段时间却突然像被逼急了一样,突然来找村长,希望村子能够帮点忙。到底是因为什么事?这少了的士兵……难道被她安排,从那几条小路进前线了?
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掌握了徐宁不得了的军情。
安烈这样想着,已经被不知不觉带到了军师的营帐前,带领的士兵跟守门的士兵谈论了一番才回来跟他抱歉道:“军师在主帅帐内,我带你去吧。”
主帅帐不远,走几步就到了,一撩开帐帘就闻到了浓厚的药味,他不觉皱起了眉头。
“咳咳,拿走拿走,我才不喝这种东西呢!”徐宁恼怒虚弱的声音伴随着“啪”一声的碗碎声逼入他的耳朵,惹得安烈眉头皱的更紧。
他对带领的士兵点点头表示感谢,急急几步走了进去,就见陶浅之一撩袖子,从徐宁的侍女手上接过另一碗汤药,笑眯眯地劝诱道:“摔了没关系,这里还有一碗。你继续摔,桌上还有五碗,摔光了还会有军医送来,再摔的话……那你吃饭可就没有碗了。”
徐宁气结,胸口剧烈的起伏,瞪着眼狠狠剜了陶浅之一眼,接过汤药皱着眉头一口闷完,然后捂着口鼻整张脸皱成一个包子艰难的咽下,刚一喝完就来了个干呕,嘴里火急燎燎地喊道:“墨香墨香快快快麦芽糖快快快快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墨香好笑地从桌上拿过装麦芽糖的碟子递给她,她一把抓了三四个就往嘴里塞,然后才长舒一口气,脸上满是愉悦地感叹道:“得救了。”
陶浅之看着她滑稽的表演,不禁笑了。
安烈突然觉得心里满满的,这个时候的徐宁就像一个二八少女,古灵精怪,怕苦喜甜,普普通通,他实在不能将她跟一个征战沙场的将军联系到一起。但是徐宁额上绑着的绷带提醒着他,这是刚从战场上下来的将军。
安烈轻咳一声,引起了营帐中三人的注意。徐宁看到是他,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苦笑道:“安公子来作甚?”
安烈没有回答她,却是对陶浅之说:“听说徐将军受伤了,义父很担心。”
陶浅之笑了笑:“只是在林子里晃了神,摔下坡了,身上刮了几道伤口,脑袋磕到树干了而已。多谢老村长的关心了,还让你费心跑一趟。”
徐宁张牙舞爪地不干了:“喂!明明说好对外就说是抗击游兵,树林战的时候不小心摔的吗!晃神摔了对我这个将军来说实在太跌份了!”
陶浅之对她温和地笑说:“这是事实。”
徐宁张开一口白牙冲他做了个撕咬的表情,陶浅之脸上带着宠溺的微笑全盘接收。
安烈心里有些闷闷的,感觉自己在这里就是多余的人,遂开口打破尴尬的气氛:“陶军师,义父托我带了一些东西过来,说是上次的地图的一些补充。”
“这种事情跟我这个将军说比较好吧,跟他说什么。”徐宁不满地在一旁接口。
陶浅之无奈道:“你受伤了,就给我好好休息吧。安兄,我们还是移步谈论此事吧。”
安烈看了看徐宁,就见她肃着脸抿唇看着自己,仿佛在深思什么,他心下漏跳一拍,对徐宁抱拳道别:“将军好生休养,草民先行告退。”
徐宁被气得差点喘不过气来,缩回被子里翻过身不理他们。
陶浅之看她赌气,也不说什么,就带着安烈回了自己的营帐。徐宁盯着安烈挺拔的背影,眸色暗沉如墨。
陶浅之回来的时候,安烈已经离开了,徐宁正坐在桌前啃着枣子,墨香并不在帐内,只有她一人。陶浅之坐在她对面,也拿了个枣子优雅地吃起来,问她:“这次探行,明州方面如何?”
徐宁啧巴啧巴道:“嗯,老李和小周都挺能耐的,假扮我们都没人发现呢,还能胶着一个月呢。我们都围了四个月了,断他们的水源也三月久了,在这里呆了快一个月了,再来一月,估计也差不多了。”
“别把他想那么简单,不然也不会骗我们这么多年。”陶浅之翻了个杯子,给自己倒了杯茶,“我也是最近才知道他原本就是梁国人,在虞国蛰伏这么久,那心术绝非我们能够企及的。”
徐宁夺过他的茶自己一饮而尽,嗤笑道:“呵,就他?白眼狼而已,若不是师傅,他早就饿死在晋北的大荒漠里了,现在又说什么要报仇。当初可是梁国先侵略晋北的,他父亲是军人,战死是最正常不过的事情,却将这仇怪罪到我们头上。忘恩负义之人,最是贪生怕死,贪图富贵,我可不怕死,逼急了,我可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的。”
陶浅之看着她勾起嘴角,眼里尽是残虐,那个残忍的笑容让他心下不安。
***
徐宁的伤好得很快,休整了两天后就活蹦乱跳地折腾士兵去了,然而军营里的士兵少了一大半,她感觉热闹顿时去了一大半,心下有些冷飕飕的。她素来是个喜欢热闹的人,这五年一直在军营里面,军营里面臭乎乎的糙汉子最是不缺,半夜的时候兄弟们勾肩搭背地围着篝火喝酒唱歌大声欢笑,这是徐宁这五年来最喜爱看见的场景。
嗯……好久没有过了呢。她望着安世谷的高崖峭壁,扭头吩咐身后的近侍:“吩咐所有留守的校尉,今夜营内大家好好休息一番,狂欢一下。”
狂欢,本该是打赢了战才弄的,但是徐宁不知为何,却很想来一场。
这个山谷真的很安宁,安宁和平到她都嫌军队里的番号声会打破这份平和,她时时刻刻感觉到自己的格格不入,被这个山谷给排斥在外,当然,也包括……那个人。
到底为何会变成这样呢?徐宁闭上眼睛,听着不远处的士兵们发出的欢呼声,喉口一涩,心下满是苦涩的味道。
朗哥儿,你可还记得跟宁儿的约定?朗哥儿,我俩的婚书,宁儿还留着呢?朗哥儿……
徐宁睁开眼睛,眼里满是坚定。无论有没有希望,她还是想试一试,为自己最后再搏一次。
夜晚的篝火晚会气氛很热闹,壮硕的大汉们围坐着割肉吃酒,笑嚷声响彻云霄。偶尔还会夹杂着《秦风》的歌唱声。这番热闹的场面吸引住了安氏村人。安氏村人从未在谷里见识过如此热闹的场景,一开始三三两两地被军汉子们拉进来调侃,渐渐地,大半安氏村人都加入了围坐的团队里,安氏村人拉着军汉子们围跳乌国古代部落的舞蹈,一派和气融融的景象。
徐宁站在军营附近的高处,看着营内灯火通明的景象,内心空荡荡的感觉终于好受多了,她看着手下的士兵们难得地这般大快朵颐地啃肉喝酒,闹闹腾腾地嬉闹,暂时忘却不知何时就会上战场送命的现实,露出了一个欣慰的笑容。她真的希望能为他们再多做点什么,可是……她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在战场上送命呢。
她身后是一片山菊,这个季节正开得好,黄色白色的小山菊开得肆意。山风穿谷而过,吹乱了她本就披散着的长发,她拢了拢自己的及腰长发,从腰间抽出塞在那里的丝带随意打了个结。
一身青色男式练功服衬让徐宁与夜色融为了一体。她从腰上解下挂着的酒壶,席地而坐,支起一腿,抬头看着满天的繁星,淡淡道:“出来吧。”
有一阵山风吹过,压低了一地的山菊,山风过后,从附近的坡后走出一个人,高大挺拔的身形,却身着与其气质并不符合的农夫装,他手上提着一壶酒,走到她边上坐下,说道:“只是想在这里坐一坐而已。”
徐宁不置可否,将手中的酒壶递过去:“尝尝虞国京城带来的上好陈酿。”
安烈看着她温和的表情,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将自己的酒递给她:“你喝过的,安世谷佳酿。”
徐宁埋头轻笑几声,笑道:“是啊是啊,等我以后离开了,会想念这里的美酒呢。”说着,她仰头灌了一大口,差点被呛到。
徐宁剧烈的咳嗽几声,安烈有些担忧却不好做什么动作,只得等徐宁咳嗽完的自我嘲讽:“真是老了,连酒都不会喝了。”
安烈扯扯嘴角,突然说道:“徐将军,小民在这里像你请个罪。”
徐宁扭头看他,眸子沉沉的:“用‘我’就好。请什么罪?”
“上次在……水潭子……那里……”
“好了好了!难以启齿的事情就别说了,我们都已经忘记了。”徐宁急忙摆手打断他。这件事情一直是两人心中的疙瘩,虽然徐宁已经确定了安烈是林朗,但是还是膈应人。她也并不希望用多么过激的方式去让安烈接受他是林朗这件事实。
早在很久以前她就已经等累了。但是在第一次看见安烈的时候,她的确情绪失控了,后来见过古娜之后,她忽然觉得,也许林朗心底也是向往这种男耕女织,安定平和的生活的。面对古娜,她心底有种说不出的矛盾感,后来也想通了,情绪也已经平定下来了。可是却让她知道了安烈就是林朗的事实,她一开始是情绪不稳定,可是当面对完全失去记忆的安烈的冷淡态度后,她却忽然淡定下来了。如果能在这一个月有限的时间内让他接受自己,那最好不过……如果不能……那也就罢了吧。自己这一次……并不是为了找他来的啊。
安烈有些尴尬,这样被当事人打断,想来当事人也是心里膈应很久了。他呼了口气,饮了口酒就听见徐宁软糯声音问他:“你看见了吗?”
“嗯?”安烈转头看她,徐宁双眼放空,看着不知名的远方,手却指着不远处的下方,侧脸在黑暗中却音乐看得见柔和的轮廓,长长的睫毛一眨不眨,她的长相跟她的身份实在太违和却又诡异地融合。
“我的军队。你再讨厌战争,军人,也不得不承认一句吧,我带兵很好。”
比你好。她心里加了这么一句,扭头看向他,脸上是符合她年龄的笑容,恬淡中带着调皮,军营中的篝火淡淡的光芒在黑暗中让安烈看见她的笑脸,他不禁一怔。
他将头扭到一边,在喉咙深处应了声:“嗯。”
“所有人,无论是普通士兵还是校尉还是上尉还是副将,将军,大家都是一样的人,都不想打仗,可是能怎么办呢。梁国可不是好善于的国家,将晋北十州扔在他们手中一天,虞国的百姓就要受欺压一天。你也许会说,百姓才不管掌权者是谁,不管自己所在的国土叫虞还是叫梁,但是,我告诉你,所谓的民族大义,百姓可能并不在乎,但是他们会抱怨。抱怨梁国的暴政,抱怨虞国的无能,抱怨上天的不公,但又厌弃战争。如果我们不做点什么,百姓会一直这样下去。当真正的战争来临时,有些情感才会爆发的。我知道你或许听不进去,但是……你看到的那些士兵里,有不少人的家人在晋北十州。他们也是为了自己的亲人。”
安烈如鲠在喉,说不出话来。
“五年前的我也不想打仗,但是现在的我在军队里已经呆了五年了。那些不识大字,整天脏兮兮的兵蛋子们,早已是我的家人了。每一次战后,我跟其它士兵一起去捡回死去将士的军牌……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好像看着他们一个又一个人的笑脸在我眼前晃荡着然后消散。捡的军牌多了,也就如同一个仪式,已经麻木,但是,珍重的道别,却仍是能为家人做的最后的事情了。”徐宁低着头,轻声说,“我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连人都不敢杀呢,数十个士兵为了保护我被梁军砍死,连当时校尉中武功最好的老魏都战死了。后来我杀红了眼,看到人就砍,已经不再怕了,他们杀了我这么多的兵,我还有什么敢不敢的事情呢?如果不是浅之将我拉回来,我没准连自己的兵都一并砍了。”
“安烈。你是不是林朗其实已经不重要了。无论是不是,我都要说声感谢。如果没有林朗,我不会由一个武艺高强却不问世事的小姑娘成长为一个女将军,这过程虽然痛苦,但是却是你……不,呵,应该是林朗给我的最好礼物。我真的离不开军队了呢。”
山风一阵又一阵吹过,徐宁清泉般柔和澄澈的声音伴随着山风消散。
山菊随风摇曳,山坡下的军营依旧灯火通明,热闹非凡。
这一夜,不知闹了谁的心。
或许,谁都没有;又可能,谁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