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徐如林》夏妁

11、孰是孰非

　　阿胶是古娜的，村长半年前出过一次村，安烈托他带了两块稀罕物回来送古娜。古娜自小父母双亡，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因为乖巧，村长也很疼她，二话不说就想尽办法弄来了。
　　因为阿胶稀罕，也不知道怎么吃，古娜没动过这东西。
　　墨香一听是古娜的，不乐意了：“安公子，妾身谢过您的好意，妾身只是询问一番，并非一定需要这东西。告辞。”说罢就要离开。
　　安烈也知道墨香不乐意的原因，心里一急，揪住了墨香的袖子。墨香转头盯着他，面上带着羞愤，安烈一怔，急忙松开，摸摸鼻子尴尬道：“既然都到此了，还是进去看一番吧……就当……就当报答将军的战功。”
　　这话墨香可听不进去，安烈多不喜欢他们徐家军打仗，整个村子包括士兵们都是知道的，墨香才不信他是为了报答徐宁南征北战的辛劳呢。
　　她撇撇嘴，也不客气了：“你有什么图谋，直说吧。”
　　安烈脸一讪，扯了扯嘴角面色有些尴尬：“我……”
　　“别吞吞吐吐，安烈我告诉你，你如果想下毒害我们家小姐，还是趁早算了吧，营里面的军医都是宫里面最好的御医出来的，有没有毒一试便知。”墨香最毒道。
　　安烈面色一变：“我没有那种想法，只是……”
　　“只是什么？”
　　“能让我见你们将军一面吗？”安烈问道，声音有些低沉。
　　墨香嗤笑一声：“怎么主动要找我们小姐。哦,对了，小姐最近都不出军营，也不见外人，你见不到也正常，她忙着筹办婚礼呢。”
　　安烈皱了皱眉：“我……有些事要问将军。”顿了顿，他请求道：“请让我见你们将军一面，这个事情……很重要……”
　　安烈的表情诚恳而真挚，像极了当年林朗求墨香掩护徐宁出来玩的申请，墨香心下一软，撇嘴道：“把阿胶拿来吧，我回头帮你瞧瞧。”
　　安烈脸上表情一松，带上了微笑，这一笑让他整个人冷硬的气质都柔和下来了，更加像极了当年的林朗，墨香看了心下一抽，扭过头不再去看他。
　　安烈带着墨香到了自家，古娜也在，墨香不想见到她，就等在外面。
　　安烈进了门，跟古娜提了这件事情，古娜一愣，眼神闪了闪：“要……要给徐将军啊……”说着垂下头仿佛深思。
　　安烈没有注意到她脸色的变化，只是说道：“将军为虞国百姓辛苦操劳，不顾性命地征战，为了这个，送点人情也是好的。”这话听着很是在理，但是古娜却皱了眉头。这话任其他人提还好，安烈提就古怪的紧。
　　但是她却没有提出异议，温顺地点了点头，进屋去取了。安烈看着她的背影，有些发愣。
　　最近都未再接触过徐宁，徐宁也避着他了。自从上次不欢而散之后，徐宁似乎也恼了。安烈是不知道徐宁跟林朗的感情，但是想来少年夫妻，应是感情甚笃的。而林朗的失踪，对徐宁的打击也是极大的。安烈这么想着，也觉得徐宁对自己的在意或许也是可以谅解的。只是，完全是因为自己长得像林朗而已……安烈想着却有些不是滋味。但思及上次行军图的事情，他又有些迟疑了。
　　这几日夜，安烈都睡得不安稳，午夜梦回的时候总是觉得自己身处奢华的庭宇间，亭台楼榭，繁花假山美不胜收，总会有三三两两的人在园林间谈笑风生；或是雄伟的宫殿内，金碧辉煌的殿宇中，通明烛火间的觥筹交错；再就是……十里桃花盛开，自己穿梭在期间，不远处是少女银铃般的娇笑声……安烈发誓，自己从未看过，更别说经历过，这些一幕一幕的场景。那么，它们到底从何而来。
　　他更不想提及，梦中总会出现一个女孩，或背影或是笑声，或是，痴痴的一声：“朗哥儿……”
　　安烈还记得梦到此处时，由梦中惊醒，从床上跳坐起来，额上满是冷汗时狂跳的内心的感受，复杂酸涩，难受得紧。为什么……是他对梦的记忆出错了还是如何，为什么会喊他“朗哥儿”，不不不，绝对是出错了。可是……他从未听谁喊过“朗哥儿”……会被喊这个名字的人，也只有一个……会喊这个名字的人，也只有一个。
　　安烈现在思及还是冷汗直冒，有些喘息。
　　他必须找徐宁谈一谈，关于那个可能性。现在的他，必须直面真相。徐宁说得对，总有一天，他会主动来找她谈这件事的。
　　古娜进屋取阿胶好一会儿，安烈来回踱了好几次，等古娜出来了，安烈急急上前接过阿胶，看见古娜脸上的诧异，脸上一哂，放柔声音道：“委屈你了，下次如果出去给你多带几块回来。”
　　古娜微笑着摇摇头，脸上的表情怎么看怎么僵。
　　安烈一出门，墨香就立刻夺过阿胶，也不客套，轻哼一声：“等侍卫来通知你好了，谢了。”
　　她丝毫不像跟安烈客气，说的话也冲，不知是为内心的那丝动摇还是心虚。安烈被她也惊得一愣，但是也理解她对自己的不喜从何而来，只是笑道：“那有劳墨香姑娘了。”
　　墨香也不多话，点点头就离开了。
　　她一回营里就兴致冲冲地抱着阿胶去找徐宁。徐宁身体不适，就呆在帐里看兵书，刚看出点意思来，就听见有人进来，然后墨香的声音就欢腾地叫起来：“小姐，小姐，你瞧墨香带了什么东西回来。”
　　徐宁放下书，抬头看她：“什么？”
　　墨香炫宝似的将怀里的东西举着晃了晃，徐宁看她手里黑乎乎的一团东西，嫌恶道：“什么东西啊，黑漆漆的。”
　　“阿胶啊。”墨香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我过会找军医去让他捣鼓一下。”
　　徐宁撇撇嘴道：“别了，就这么点时间，有什么用。”
　　墨香不赞成：“聊胜于无嘛。”
　　徐宁站起来走近她：“说起来，哪来的？”
　　墨香一愣，挠挠头：“啊……在药店门口，有人听到我要阿胶，就……挪给我了……”
　　徐宁看着她闪躲的眼神，皱了眉头：“谁？”
　　墨香咽了咽口水：“那个……”
　　“安烈？”
　　“诶？！”墨香惊愕地叫了一声，“那个……额……是……是的。”
　　徐宁歪着脑袋看她，脸上面无表情，唯有眸色深沉：“你答应了他什么？”
　　墨香瘪着嘴不敢说。
　　徐宁叹了口气，径直往帐门口走去：“没事，我自己去问问他。”
　　墨香急忙道：“就是……他想跟你谈谈啦。”
　　徐宁转过身挑眉看她：“谈谈？”
　　墨香点头点头再点头。
　　徐宁明了道：“知道了。你让人转告他一声，过段时间，我自会去找他的。”
　　徐宁的面上表情并无任何变化，似乎是想通了什么，提到安烈并没有任何情绪的变动。
　　徐宁想了想，对墨香道：“我不想再打扰他了，所以在离开前自会跟他道别的，他要谈话，那时便可以。”
　　墨香点点头。
　　她觉得，自从上次徐宁与安烈不欢而散之后，徐宁就似乎想通了很多，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而中秋后，那种说不清的心悸的感觉一直萦绕在她心间久久散不去。
　　墨香将阿胶给了军医，出了帐子就找了个士兵给她带话给安烈了。
　　墨香站在军医处的帐子口叹了口气，她现在对安烈的感觉实在太过复杂，不知道安烈到底是怎么想的，如果能恢复记忆倒是好的，不能恢复记忆……可是徐宁却是不愿意逼迫他的。
　　正想着就见徐宁疾步走了过来，墨香还没跟她行礼就见她一撩帐子闪进去了，墨香急忙跟了进去。徐宁脸色不是很好，对着军医道：“大夫，墨香刚给你的阿胶呢？”
　　军医一愣，从药柜中翻出那块东西：“正想着夜里融了做一下的，怎么了，将军？”
　　徐宁没接那东西，只是嘱托道：“没……什么。你先别急着做，先看看那块阿胶有没有什么问题。”她侧过脸不去看墨香，语气里是迟疑。
　　墨香心下一惊，难道那阿胶有什么问题，正想问，就听徐宁严肃道：“这是正常程序，任何外来的东西进军营都得检查，军医别因为是墨香带回来的就放心了。”
　　墨香听了，顿时大受打击。这分明是不信任她的意思，可是，听着又似乎是不信任安烈。她怎么样都想不清楚徐宁怎么突然跑过来下这一条命令。她还没追问，徐宁转身就走了。
　　那身影决绝得很。
　　***
　　转天安烈就过来了，直接被带到了墨香面前。
　　墨香也头疼，只能劝道：“小姐说了会自己过去找你的你就等着。”
　　安烈脸色十分不好：“不，这几天必须见到，不然你们只会更忙，更加见不到。据我所知，八天后，墨香姑娘就要大婚了吧。”
　　墨香脸一红：“只是随便的仪式。别岔开话题，军营不是你随随便便进的地方，你先回。”
　　安烈不依不饶：“让我见见她。”
　　这话说得声音低沉，带着点请求。墨香一怔，仿佛回到了京城时，眼前还未如此高大的俊逸少年，一脸坚定地肃着脸，手上拿着一袋桂花糖：“让我见见她，我要亲手交给她。”
　　墨香别过脸不再看这张太过让她分心的脸：“我去问问小姐。”
　　“不用了，墨香你先退下吧。”
　　徐宁清脆的声音在安烈身后响起，墨香一正脸就看见了徐宁瘦削的身形，她的眸色沉沉，面无表情地在墨香脸上瞄了一圈，然后把视线移到安烈脸上，仔仔细细看了一遍，这一切都做的慢条斯理，仿佛有只有形的手在真的在抚摸他们脸一样，两人俱是一愣。
　　墨香愣了半晌，匆匆退下了。
　　徐宁眼神看向别处，叹了口气：“跟我来吧。”
　　安烈皱了皱眉头，他发现徐宁的气色差了很多，声音也不如之前那样中气十足。
　　徐宁带着安烈直接出了军营，到了那个水潭边上方才停住，这一路上徐宁一直都没有回头看安烈，步伐走得缓慢但是脚程却不慢，安烈感觉徐宁变得跟以前不一样了，沉默寡言，对他的态度也不如以往一样在意了，让他莫名有些心悸。
　　徐宁到了目的地方才回头看安烈，眼底一片漆黑，并没有多少情感的波澜，只是轻声问：“有什么事要问我，就问吧。”
　　安烈看着徐宁面无表情的脸，一时之间却不知道自己该问什么了，只是愣愣道：“你最近生病了？”
　　徐宁一抬眼看他，语气冷淡：“如果只是问我身体问题，那多谢你关心了，我好得很。”
　　安烈被她一噎，也没恼，轻咳一声道：“我来是想问你……关于那个……林……林朗的事情的。”
　　徐宁一挑眉毛：“林朗？你问他作甚，这与你有何干系？”
　　安烈被她的态度弄得措手不及，只得说：“你……不是怀疑我就是林朗吗……”
　　“不。”徐宁立刻打断他，“你不是林朗，与林朗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你是安烈，是这个山谷里面的村夫，林朗……是我的亡夫。”
　　亡夫。
　　这个词狠狠地砸在安烈的心上，让他刹那痛得几乎要弯下腰来捂住心脏。可是他偏偏做不了任何动作，只能呆呆地看着徐宁冷冷地吐出更加伤人的话，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些话会这样伤人。
　　“林朗五年前就已经死了。死在梁国镇云将军未秋水的手上。他出征前，告诉我，一定要拼尽全力夺回晋北十州，让晋北十州的百姓全都回到虞国的庇佑之下。而我也答应过他，我会守护他的志向。
　　“五年前他失踪时，我就知道他已经不在了。所以我代替他来打这场战，晋北十州，一定要夺回来。”
　　徐宁转身看向水潭，安烈看着她瘦弱的背影心悸不已，那种恐慌让他无所适从，他匆匆几步走到她身侧厉声质问：“那你为何还要说我就是林朗！还说我只是失忆了，说林朗没有死。”
　　徐宁的瞳孔一缩，随即转过身来看着他喝道：“因为我想欺骗自己！因为我一直行尸走肉地活着，我骗自己林朗还活着，看到你我以为他真的还活着！但是现在梦要醒过来了。你根本不是林朗，你跟林朗除了这张脸，没有任何一个地方相像的！没有！”
　　徐宁说完扭头就要走。
　　安烈一把抓住她细如柴的手腕，将她拽回来，恼急道：“那为什么我最近总会梦到我从没遇到过的事情和人，为什么总会梦到自己在金碧辉煌的皇宫和热闹的城市里，为什么！”
　　徐宁没有回头，只是冰冷地说道：“因为那是梦。”顿了顿，她又说，“那只是梦而已。”
　　她甩开安烈的手，往回走。
　　徐宁想，如果这般争吵在军营附近，只怕安烈要被抓起来了。
　　她苦涩地笑了笑，却听见安烈在身后呢喃般的声音随着风吹来，消散。
　　“我的背上，有一颗红色的新月形胎记。”
　　徐宁睁大了眼睛，咬着牙关，泪水在眼眶里打滚，脚步却不停。
　　“与我何干。”
　　知道徐宁的身影消失在眼界中，安烈才苦笑出来：“到底是中了什么蛊……为什么要……”
　　要如何。
　　安烈想，既然徐宁已经这样说了。那他还是安烈，他的身份，生活，不会有任何改变。
　　不会再有。
　　是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