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徐如林》夏妁

10、当年往事

　　是夜，墨香服侍徐宁洗漱完毕，要帮徐宁更衣，徐宁止住她的动作，笑道：“马上就要当别人的妻子了，还帮我做什么，跌份。”
　　墨香停住手，站在一边不说话却只是盯着徐宁看。徐宁自己脱了衣服，就着里衣缩进被窝里，翻了个身就看见墨香还站在床边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不禁心里发毛，问道：“你看着我作甚。”
　　墨香端了把凳子，靠坐在床边，问徐宁：“小姐，你在想什么？”
　　“啊？”徐宁一头雾水，“你问什么？”
　　墨香说：“小姐，我不知道你的目的，但是我知道你肯定心里有事，你瞒着我们有什么打算。”
　　“什么打算？我没有什么打算啊，哪里瞒着你们啊。”徐宁扯着嘴角笑得僵硬，“哎呀，别说得那么阴惨惨的，快睡觉啦，这些天睡得足点，休息好点，养好精神。婚礼那天你会光彩照人哦！”
　　墨香将徐宁扔得到处都是的衣服捡起来，小心叠好，淡淡地回道：“小姐，我不会让你做傻事的。”
　　徐宁翻了个身，没有看墨香，声音是绷紧的调笑：“哎呀，你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啊，我这么豁达的人，怎么可能做傻事呢。”
　　墨香站起身，将叠好的衣服放在凳子上，端起脸盆，吹灭油灯。她沉默不语地往营帐外走，撩开帘子的刹那，她回过头看了眼床上的徐宁。徐宁瘦小的背影似乎在颤抖。
　　墨香将脏水倒在军营边的空地上，抬头望着天空好一阵深思。
　　她从小就伴着徐宁一起长的，徐宁的喜怒哀乐她都能感受得到，徐宁动一动手指，她就知道要做什么。这一次，她却有些迷惑了。徐宁心里绝对有事，而且是瞒着所有人，可是她却猜不到。或许应该说，不敢猜。
　　墨香不敢去揣测徐宁的想法，害怕徐宁心里的想法会让她两难。徐宁一定已经下定了决心，她无论如何也阻止不了，也没有人能够阻止她。徐宁是多么固执的人，墨香比任何人都清楚，不然当初也不会不顾所有人的劝阻披挂上战场。
　　她能做的只能是让徐宁把她心中的想法说出来，或许，并没有她直觉里的那么糟糕。也或许……总有那么一个人，能够阻止徐宁。
　　墨香回主帅营帐的时候，正巧遇到了陶浅之。军营夜晚也是灯火通明的，更何况陶浅之很风骚地穿了件白色的长袍，墨香一眼就认出他来了。
　　墨香对他福了个身：“军师。”
　　陶浅之笑着摆摆手：“还是跟以前一样喊我陶公子吧，军师听着真让人不舒服。”
　　“是。”墨香应道。
　　陶浅之走近了些，笑问：“最近心情不错吧，我看徐戴安那厮训练士兵都有劲了些。”
　　墨香红着脸垂头不答，陶浅之也不是徐宁那等恶劣之人，点到即止，便换了个话题问她：“你家小姐睡下了吧？”
　　墨香点点头。
　　陶浅之皱眉道：“这几天她倒是没生事啊，都这么早就睡下了，有些不对劲啊。”
　　墨香笑道：“最近入了深秋，天一天凉过一天，小姐身子有些受不住冻，就早早钻被窝里去了。晋北十州总是并不过南方的京城暖和。”
　　闻言陶浅之一愣，心下有些担忧起来了：“按照往年……她冬天的确不太好熬……宁儿她……是不是以前伤过什么病，冬天就如此难熬。”
　　墨香没想到陶浅之立刻将问题扯到这上面，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支支吾吾答道：“小姐自小……自小就怕冻的……”
　　“是吗，我怎么记得小时候下雪时打雪仗她最欢了，还只着单衣乱跑呢。”陶浅之疑惑地说道。
　　墨香一僵，冷汗都出来了：“小姐长大后……就，就有些怕冷了。后来，及笄前伤过风吧……”
　　陶浅之紧锁眉头：“吧？你也不确定吧，墨香，你在慌张什么？徐宁身体壮得跟头牛一样，自小我就没见过她伤过什么病，墨香，你是不是瞒了我什么？”
　　墨香咬着下唇，下定决心道：“小姐生病就不喜欢外人知道，从不对外公开的，担心那些来往的礼节。陶公子不知也是正常的。”
　　陶浅之一愣，没想到墨香会这么无情大胆地说出这番话来，随即他苦笑了。这倒的确是徐宁的作风。他……也的确是外人。只是，今后不会再是了。
　　他想了想，又问：“那她……又告诉过……那个……咳，吗？”
　　陶浅之扭扭捏捏的态度让墨香立刻就知道了那个“咳”是哪位，她低下头嘴角带了笑，摇了摇头，也不去看陶浅之的眼睛是不是瞬间亮了一下，轻声道：“奴婢要去照看小姐了，奴婢先行告退了。”说罢又福了福身匆匆离开了。
　　陶浅之盯着墨香离去的背影，眼睛满是深思。
　　墨香进了帐内才抚着胸口长长舒了口气。陶军师实在是太精了，跟他说话真是紧张半死，差点就不知道该怎么结束这个话题了。那个事情绝对不能让其他人知道，可是，她说的那段话，会不会让陶军师记仇啊？
　　有一句话叫做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一同征战也算是一家人了，徐宁可是出了名的死心眼，说不定陶军师就是小心眼呢，外表看起来那么温文尔雅的。不过……墨香挠了挠头，虽然她很希望姑爷能回来，但是现在看来，陶军师倒是更好的良婿呢。
　　“唔……墨香……”床榻处传来徐宁迷迷糊糊的声音。墨香一个激灵回过神来，急急忙忙走到床边小心问道：“小姐，怎么了？”
　　徐宁翻了个身面向墨香，脸上满是委屈和痛楚：“墨香，肚子痛……”
　　墨香心里咯噔一声：“不是……不是很久未痛了吗，怎么……突然……”
　　徐宁“呜”了一声，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墨香，好痛好痛……”
　　墨香额上急得冒了冷汗，但还是有条不紊地去吩咐门外的近侍去烧水，自己点了灯，坐到床边，一手抓住徐宁的右手在她虎口的穴位轻轻揉捏，另一手伸进徐宁衣服里，在她小腹处轻轻揉着：“好点吗？”
　　徐宁闭着眼睛，“唔”了声算是肯定地回答了。
　　墨香轻声安慰：“没事的，大概是最近小姐喝多了酒，又受了凉，之前也受了伤吧，身体会弱点，大夫说了以后可能会痛但是不会有事的。”
　　徐宁睁开眼睛，难过地说：“这是不是说明再过几天就来小日子了？”
　　墨香有些尴尬地“嗯”了声，说道：“没事，我明日让大夫来看看。”
　　徐宁瘪着嘴道：“可是……可是这样就不能参加你的婚礼了啊……更别说坐高堂了……唔……好难过……”
　　墨香哑然失笑，原来她家小姐难过的是这个啊，她无奈地笑道：“那就来参加嘛。”
　　“不行不行的……来事的女人参加婚礼很忌讳的，你不介意我还介意呢……唔……墨香啊……”徐宁嗫嚅道。
　　“嗯？”
　　徐宁的声音很轻很轻，气若游丝般：“你一定要幸福哦……”
　　墨香轻声应声。
　　“我哪，其实不打算再婚了的，陛下那边的旨意我会回掉的……我这种人哪，不适合当妻子呢，但是墨香你就不一样了，肯定是贤妻良母呢。”
　　“小姐说什么呢，小姐就算不想听从陛下的旨意，但是也要找个人来疼小姐啊。在墨香看来，小姐是世上最应该得到幸福的人啊。”墨香手上有规律地轻轻按揉着，有些嗔怪地说道。
　　“呵……好吧，我现在就是最幸福的人呢，旧疾痛了还有人帮我按揉穴位呢。”徐宁看着墨香虚弱地笑了。墨香眼眶一红，热泪差点就淌出来，她将徐宁的手放回被子里，手伸回来，起身侧过头道：“我去催催热水。”说着就急急离开了营帐。
　　徐宁看着帘子被放下来，自嘲地一笑，伸手看着被墨香按揉过的带着细茧的手，叹了口气。
　　***
　　徐宁半夜腹痛不知如何的就被陶浅之知道了。徐宁到晌午才出了营帐就被陶浅之逮了个正着。
　　“宁儿，身子好些了吗？”陶浅之背手踱过来，他一走进徐宁就退半步，一副见到豺狼虎豹的样子：“你笑得怎么这般恶心。”
　　陶浅之一愣，摸摸自己的脸：“有吗？我这不是关心你嘛。”
　　“切，关心。哼哼，我身子好着呢。昨晚也就是吃坏了闹肚子而已。”徐宁理直气壮道，陶浅之盯着她的神色，笑得一脸诡异。
　　徐宁被他看得浑身发毛：“我说了你别这样看着我了，你笑得真的很恶心！”
　　陶浅之笑了几声，摇头道：“好吧，你也别找借口骗我了。说吧，到底哪里不舒服了。”
　　“都说了是闹肚子了！”徐宁有些恼火。
　　“你昨天都跟我一起吃的饭菜，没道理你闹肚子我却没问题，况且我知道你吃食不拒的，肠胃好得很。说，到底是怎么了？”陶浅之略严肃道。
　　徐宁被他问得往后跳了一步，喝道：“呔！杂碎！老子的隐秘事也需要跟你汇报吗！快给我做正事去！”说着她扭头就跑开了。
　　陶浅之只看见徐宁转过脸去露出的半侧的绯红脸颊，电光火石间，他好像明白了什么，也有些尴尬地轻咳一声，脸上带上了薄红。
　　徐宁跑了几步躲过陶浅之的视线就停了下来，捂住小腹叹了口气。
　　墨香找来了军医给徐宁把脉，让近侍把住帐门，回头就再三叮嘱军医不能将此事说出去。老军医在军队里待了二十多年了，也明白利害关系，抚着白胡子点点头。
　　墨香将轻纱盖在徐宁的右手腕上，退到一边等军医把脉。
　　军医伸手侧头闭眼专心给徐宁诊脉，半晌，收回手，面色略凝重地问徐宁：“将军近来是不是心事太重，已经三年未有再复发过，不应该啊。”
　　徐宁收回手，咬着下唇不说话。墨香在一旁捏着手有些急，有些担忧道：“大夫，你看有什么办能医，小姐的病你是最了解了的，这眼看着就要去前方了，总不能再这个节骨眼上坏事吧。”
　　徐宁安慰她：“没事的，现在不怎么痛了。”
　　“这怎么行！小姐你以前痛的样子墨香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呢！还……还……还要出血的……这痛可不比割肉轻啊！”墨香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徐宁被她弄得哭笑不得，只得顺着她问军医：“大夫，你且看着，先止了这次的疼，长远的我们战后再说。”
　　墨香急忙点着头补充道：“大夫还是得弄点东西给小姐补补，入了深秋要进补啊！”
　　军医抚着长白胡须道：“我先开点阵痛的药，将军最近就别操劳了，来事儿的时候也别劳累，若是刚好赶上拔营，就坐马车，别骑马。可惜营里没有阿胶，不然可以补补，不过不能在月事期间服用。对了，将军必须戒酒，忌辛辣，吃食要清淡。切记，切记。”
　　纵然是大夫，但是谈到女人的隐私上，就算是徐宁也有些羞赧了。她只能一味地点头，墨香在一旁重复军医的话拼命记住。
　　“还有，我认为还是将军的心事太重，导致气血不顺，有些事，还是看开了好，死抓着不放还是会伤人伤己的，切忌心浮气躁，将军是个豁达的人，我相信应该能明白小老儿的意思的。”
　　徐宁听着，点点头，微笑：“我懂。”
　　军医抚着胡子欣慰笑道：“那就好，我徐家军有将军这样的巾帼带领，一定能夺回属于我大虞的疆土！”
　　徐宁笑弯了眼：“是是是，承大夫吉言。”
　　军医开了药单就去抓药了，徐宁这个旧疾一直都是这个老军医亲力亲为医治的，只是这个病不算病，只能算是以前受过的苦难的遗留问题，医不好只能是缓解。
　　墨香给徐宁倒了杯茶，问道：“小姐，要不要墨香去给你找点阿胶来？”
　　徐宁笑了，摇头道：“别了别了，别整这些玩意，这山村里也不会出那金贵的东西，荒郊野外的你去哪找。”
　　墨香瘪着嘴，不说话，自顾自却下定了决心。
　　徐宁服下军医开的药，睡了午觉就去校场了。墨香后脚就出了军营。
　　安氏村里是有小药馆的，大概是因为安氏村较为封闭，不常与外界来往，因此安氏村里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该有的都有。只是墨香虽然也知道山村里面不会有那名贵之物，但还是本着侥幸的心态去询问了。
　　药馆掌柜一听墨香的来意就为难了：“啧……这……阿胶这么名贵的东西，我们这闭塞之地怎会有，姑娘还是去谷外的镇上寻一下吧。”
　　墨香也知道“谷外的镇”有多远，一听也有些丧气了，一来一回起码一整天时间，现下已经午后了，要去也得转天了，眼看着余下的时间越来越少，墨香觉得有一种窒息感越来越重。
　　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掌柜：“那掌柜的，能帮忙进到阿胶吗？”
　　掌柜的更加为难说道：“姑娘啊，我是可以去附近镇上问一问，可是，这时间会很久，姑娘是急需吗？”
　　墨香眼神一黯，失望道：“那……不麻烦掌柜的了……多谢掌柜的。”
　　墨香转身正要离开，却见一个人站在门口，逆着光挡住了他的去路，墨香看着他熟悉的脸，紧张地吞咽了下口水。
　　“姑……呃……安公子好。”墨香对安烈福了个身，就想绕过他离开。她跟安烈接触不多，唯一知道的是，安烈跟她以前熟悉的姑爷长得一个样，其余只隐约知道，安烈并不喜欢自家小姐，因此墨香对安烈也无太多好感。
　　安烈认出了眼前丫鬟打扮的人是徐宁身边的丫头，想到她刚才问掌柜的话，有些失礼地问道：“你要阿胶作甚？”
　　墨香背影一僵，缓缓转过身来回答：“给小姐买的，不过没有也无事，再十天就离开这里了，也没心情吃那劳什子的东西了。”这话是带些赌气的心态的，墨香知道安烈不喜欢徐宁，连带着，觉得林朗对不起徐宁，心里觉得徐宁趁早离开对徐宁也是好处，也可以气气林朗。可说完她又有些暗笑自己幼稚，这安烈也不一定是林朗。就算是，他也没有以往的记忆，对徐宁的感情早就不同以往了。
　　她自嘲一笑，转身就要走，安烈突然伸手拦住她，墨香一吓，惊诧地抬头看他。安烈有些尴尬，摸摸鼻子扯了扯嘴角道：“阿胶……我家倒是有一些……”
　　墨香看着这幅样子的安烈，顿时眼眶一热。这一幅场景如此的熟悉。她好像看见以前堵在院子门口的那个俊逸少年，一脸微红的青涩，摸了摸鼻子不好意思地从胸口摸出一封带着体温的书信，叮嘱她：“那个……请一定要交到你家小姐手上。”未婚男女之间私相授受，传出去要被人耻笑的。她却替两人传了两年多的书信，直到成婚。她一直不理解，明明每隔几天就能见一面的青梅竹马，有必要这样传来传去吗。现下回忆起来，大概是恋人间的情意吧，有些话，当面说，还真不能说。就如同她跟徐戴安一般。
　　她出了神，安烈却有些急躁了，喊了她一声：“墨香姑娘。”
　　墨香回了神，再看安烈，属于林朗的熟悉感愈发强烈，墨香鼻子一酸，低下头问道：“安公子刚说了什么，妾身未有听到。”
　　安烈重复道：“我家有一些阿胶……”还未说完，就见墨香蓦地抬头，激动道：“安公子多少银子，请挪我一些。”她一激动，官家丫鬟那套礼仪早忘了一干二净，平时在军队里面也从不注意，只在外人面前摆一摆。安烈见她这番激动，倒被惊了惊，往后退了一步。
　　“请随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