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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隔世经年 小船很快就 ...

  •   小船很快就到了广成驿馆边上的渡口,齐游远远就看见有两个人等候在那里,他觉得有几分意外,没想到他们这样落魄的人竟然还会有人迎接。
      赵胥一脸不满的站在那人后面,俩人从绿衣巷出来,直奔濉河,早有一叶小船停在那里,那人登上船看着自己,意思很明显:划船吧。于是赵胥身为堂堂四品带刀侍卫就穿着一件夹衣冻得跟狗一样哆哆嗦嗦的划了一晚上船。
      他们已经在渡口等了很长时间了,那人从船上提出两坛封着鹅黄笺子的酒,因为是贡品,所以赵胥特特留意看了一眼。娘哎,竟然是近仅扶风县特产的蛇心酒,据说就算是扶风县举县之力每年也不过才产出二十多坛,都一总用玲珑精致的黑玉暗花坛子装着送到宫里了,他对眼前的人的莫名敬畏有增添了几分。
      酒温了又温,人终于来了。
      船一靠上岸,就看见一个吊儿郎当的侍卫模样的人掀开帘子从里边扶出一个小公子。
      赵胥原本还很期待的心情顿时跌到了谷底——还以为请的什么大罗神仙呢,原来是先前获罪的邺王之子。
      齐游看见地上摆着的紫檀小桌和上面水里温着的一壶酒着实愣住了,他一脸愕然的看着小公子。舒仞慢慢解开穿在外面的大衣铺到雪地上,坐在温酒之人的对面。
      那人头也不抬,动手将酒盅洗了洗,斟上酒。他这才抬头,并没有揭开黑纱,隐隐约约看见他笑了笑,他道:“比我猜测的晚到了三炷香的时间。”
      小公子看着浮起一缕热气的酒,笑道:“路上遇了个比你有意思的人,耽搁了。”
      和赵胥站在一起的齐游知道这是在说方才那个呆子皇子了。那人也不继续这个话题,又取出一只杯子,洗干净倒上酒,向着不远处的小船中朗声道:“雪后天寒,兀炀公也过来喝一杯吧。”
      兀炀公三个字一出口,赵胥和齐游皆是大惊失色,两个人都从对方微微抽搐的面上看到了兴奋、畏惧、崇敬的表情。
      “哈哈哈……没想到裳阖公子还记得我这个糟老头子,多谢公子赏酒。”随着一阵爽朗的大笑,从舒仞的那艘船后翻出一个灰衣艄公,他身形极快,倏忽之间纵身到了桌前,众人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已经恭恭敬敬地站到赵胥和齐游身边了。
      桌上的酒,桌上所有的蛇心酒,炉上烫着的,桌子下没开坛的,甚至舒仞面前的都不见了。只剩那人手中的一杯。
      轰轰又是三道巨雷从天而降,齐游和赵胥两个人震得张大嘴巴站在那里久久不能回神。
      第一道雷是兀炀公这三个字。
      第二道雷是裳阖公子。
      第三道雷是兀炀公刚刚小露的那一手功夫。
      兀炀公是这天下习武之人心中的一座齐天高山!裳阖公子乃是天下第一美人!
      这是最简洁的说明了,如果非要细说的话,那这两个名动天下的人身上那些真真假假口口相传的事足够最好的说书人讲上半年。
      齐游和赵胥顿时觉得自己可能是在茶肆里听书,一定是这样的。
      不说兀炀公,就是那个带着黑纱斗笠的所谓裳阖公子,赵胥是熟悉得不能再熟了,赵胥甚至觉得那一副瘦巴巴的穷书生样子还没自己拿得出手呢。
      然而,兀炀公接下来的举动却生生让赵胥和齐游接受了这梦一样的现实。
      兀炀公将手里和喝干了的酒坛子随手朝桌子上一掷,那坛子稳稳落在桌子上之后,不知怎么的竟然有一道劲风尾随其后,那风好似一股活物,绕着那人的斗笠旋了一周就消失了。
      黑纱斗笠发出细微的咔嚓声,顿时裂作四片掉在地上。
      不,不止是斗笠碎了,还有原本紧紧附在那人脸上的一层皮肤!
      兀炀公哈哈大笑道:“扶风县的蛇心酒果然够劲,也只有我这样的够劲的人配喝啦!哈哈,我们家公子还小,没得浪费了这千金难求的佳酿。”他这话是在为刚刚拿走舒仞眼前的酒找台阶了。
      舒仞面上依然淡淡,可是齐游和赵胥却已经被震慑得连呼吸都忘记了。坐在裳阖公子对面的舒仞原本也算是冰雪一样的人了,可是由于裳阖的存在,竟显得他黯然失色。原本裳阖公子身上甚至有些寒酸的白衣因为披在这样一张脸下,看起来比鲛纱还要熠熠生辉。
      那样一张脸……那样一张脸……教人看了之后连嫉妒的心思都不敢有,生怕过大的情绪波动会惊了美人。
      赵胥突然想起来关于裳阖公子的一桩事儿来,据说裳阖公子原是风尘中人,年仅十二就有艳绝天下的美名了。后来被天下第一富商石三万用凰莘州的一座金矿赎了身带回家,那石三万遣散了家中原有的美姬丽妾,全心全意哄着这十二岁的裳阖过日子。不成想,三个月后石三万忽然暴病死了,这富可敌国的家财全留给了裳阖公子……
      齐游可没没像赵胥一样见识过裳阖当年在皇宫里提着皇帝轻描淡写地就掠上了几重高台的那一手不逊于兀炀公的功夫,他回过神以后,那张藏不住情绪的脸就紧皱着眉盯着舒仞。他忽然就明白了和舒仞在一起的时候的压迫感是哪里来得了,能驱使兀炀公这样的人物为自己摇船的人当然不是凡人。
      到底是谁呢?
      舒仞轻轻起身,对着裳阖公子施了一礼,道:”这十几年间有劳裳阖公子照顾,舒仞感激不尽。“
      裳阖公子眼中凝起一抹浓艳的媚色,他拈起刚刚放下的酒杯,里面的酒早已经凉透了,他仰起头一饮而尽,面上浮起几分春色,道:”不必,要知道这世上如果少了你这样的人,还真要没意思透了。“
      兀炀公不知何时又从船上取来厚衣披在舒仞身上,他到底是个孩子,这般穿着单衣坐在雪地里很长时间,早就冻得面无血色,他却浑不在意,很随意地披着氅衣,一边回身向广成驿馆走去,一边笑了,对被他渐渐抛在身后的裳阖公子留下一句不像一个十来岁孩子说的话:”那咱们来日方长。“
      齐游亦步亦趋的跟在他身后,他拼命压抑着自己冲口而出的质问:”你到底是谁?“和他并肩前行的兀炀公好像知道了他的心思,兀炀公伸出布满青灰色老人斑却依然能博虎屠龙的大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意味深长的对着他笑了两声。
      齐游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头顶流到脚底,让他什么样的勇气都像被浇上一桶凉水,冻死在心底了。
      走到了广成驿馆,齐游去和里面的官员交涉完毕后,一行三人就被安排到了一个很简陋的小园中住着。
      看着几间寒酸的房屋,还有里面黯淡无光的家什,齐游不由冷笑这些芝麻大的驿官也敢狗眼看人低,他躺在自己房间那张吱吱嘎嘎作响的床榻上带着些幸灾乐祸的想:大概你们还不知道这个小公子还是个会吃人的主呢!
      兀炀公大体上将房间收拾一番,把公子带来的几样东西归置妥当,就像一个真正的管家一样垂手站在舒仞身后等候差遣。
      舒仞站在临窗的书桌一侧,他伸手推开窗纸发黄窗框旧损得厉害的窗户,任由寒风涌进屋里。
      他拿起笔海中插着的笔,在浓墨中浸润了狼毫,在纸上写了两个字。随后把笔一扔,指着桌上的字对兀炀公道:”你先前见过了吧,怎么看?“
      兀炀公点了点头,恭恭敬敬道:”不错的身体,本身就娇生惯养在皇家,又加上天生禀赋不足,日后要是用起来,一定要省去很多麻烦,更难得的是年岁还和公子相仿,想必当年夫人颇费了一番功夫。“
      舒仞也点点头,他对兀炀公吩咐道:”你先下去吧。“
      兀炀公应了声,就悄无声息的下去了。
      舒仞走到椅子前坐下,他整个身子都缩在椅子上,眼睛闭起来。
      帝京的每一条街道,皇宫里的每一座宫殿都像走马灯一样在他的脑海里浮现。十一年的时间仔细思量一番,果真如白驹过隙一样,匆匆的就从手心里流过。
      衣服底下的两只还很稚嫩的小手攥成拳头,他苦笑着砸了一下身下的椅子,现在这副身躯还真是一副任人宰割的样子呢。
      在赴京的路上他也一直在恍惚着,想着啊,自己到底是谁呢?
      舒仞么?
      不是。舒仞是邺王舒宴的儿子,而他是邺王舒宴。
      十一年的光阴一闪而过,沧海果真成了桑田。坐在北阳皇宫帝位上的人做梦也想不到吧,当年那个让他寝食难安的人如今换了又重新回来了。而且他枕边的人就是十一年前帮他把最后的生机种在他的儿子身上的人。
      一场大梦过后,他竟然重新回到了这里,不得不说命数真的是半点不由人。
      他在相对于他的身体还显得过大的椅子上窝了一夜,脑海中历历而过的是他的上一生。是了,如今他叫舒仞,那舒宴于他而言不就是上一世么?大鄞史书关于罪臣舒宴的那一页从他抵达濉河的一刹就被命运无形的手翻过去了。
      等到明天太阳出来的时候,积雪又会融化许多,带走很多暖意,势必又要冷上几分。
      他前生是最不信命的人,却在离着那龙座最近的时候被命运掀翻,而今又被命运安置在原点。既然是命数作祟,他又如何挣得开?
      寒风不断的从窗口涌入,吹弄的桌上的纸哗哗作响,镇纸下的字迹渐渐露出来。
      那两个字是:舒彦。
      舒彦?
      舒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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