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暗夜明珠 舒彦一个晚 ...
-
舒彦一个晚上心绪起落，早已经精疲力尽，他抱着腿整个人缩在厚厚的衣服里，眼睛闭着，在暗淡的烛光中面容恬静，显然已经睡着了。
船舱中只点了一根蜡烛，这一豆昏惨惨的光随着船身轻晃着。舒仞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南华经，微弱的光根本不足以看清楚上面的字，可是他却好像看得极为认真的样子。他精致的面容在黑暗的遮掩下掩去了刀削般的艳丽，这让他看起来就像他这具身体表现出来的一样，仅仅是个漂亮的小孩儿。
良久之后，他从书页上移开目光，看向睡在他身旁小兽一样的舒彦，然后嫣红的嘴唇翘起一个轻微的弧度。
这样看起来他好像是在笑一样，然而他的眼睛里却殊无笑意。熟睡中的舒彦无意识的咂咂嘴，舒仞重新转过头来，看着手中这本已经烂熟于心的南华经，他面容淡然，全然看不出方才冷笑的一点痕迹，就好像他真的是身边熟睡的傻瓜眼中的绿雪诗意的小公子一样。
齐游坐在船舱外面，神思早飘到船舱里面去了。刚刚那个坐在雪地里哭得小孩子从衣着上看应该是京城里某个显贵人家的小公子，但是真正让他惊讶的是他负责保护的小公子舒仞。
他原本是平安州邺王府的一个三流侍卫，一个月前却突然连升两级，被派来保护小公子入京为太子伴读。这个小公子他也是知道的，并不是邺亲王的亲生儿子，而是邺亲王的侄子。据说公子舒仞的亲生父亲原是邺亲王，只是犯了谋逆的大罪，所以落了个身首异处的下场，当时的今上才登基，顾念手足之情，所以只是杀邺王一人并褫夺其封号，另外晋封庶弟怀义侯为邺王，令他善待邺王后嗣。所以小舒仞才留在邺王府，虽说在外场伤说是与邺王的亲生骨肉一样，但是就算身为三流侍卫的齐游却也时常听说舒仞被其他几个公子欺负的还不如个下人。
这次为太子伴读名义上好听，其实只要不是呆子都知道，这是当今圣上不放心他远在各州的那些个兄弟了，所以让他们把儿子送到京中天子的身边为质呢。其余诸王齐游是不知道，但是邺亲王府可是毫不犹豫的就把前邺王的遗孤送来了，还就派了他一个三流的护卫保护着。
齐游原来也曾远远看过被欺负的很惨的小公子，目光呆滞满身脏兮兮的缩在邺王府的角落里，被欺负得眼神都绿油油的，跟个幽魂似的无声无息地飘在王府里，哪怕是最下等的下人都可以对他破口大骂。
临出发那天，也只是邺王府里的管家把终于穿得像个皇族的小公子像扔瘟疫一样的塞到船上就回去了。
齐游么，本身就是个无赖一样的三流侍卫，整天在邺王府里混吃混喝等死，突然连升两级，虽然离开王府了，但是月钱也跟着翻了一番，所以他倒是无所谓跟着谁当差，又加上他觉得这小公子也可怜，一出生就死了爹，还被占了自己爹王位的亲叔叔一家子欺负，所以对他也还尊敬，处处尽到一个侍卫的本分。
然而，经过几日的相处，他却觉得他保护的这个舒仞和他原来仅有几面之缘的小公子判若两人。可是具体要让他说他又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原本他整天在船舱里陪着终日不发一言的公子，渐渐就觉得不对劲了，他虽然是个三流侍卫，但是武功也不弱，坐在舒仞旁边，习武人的天性让他觉得害怕。
打那以后他就格外留意，一开始他以为是舒仞被邺王府折磨得性子扭曲阴郁了，可是愈看愈觉得心惊肉跳，他有时竟会觉得自己在这个孩子面前倒像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屁孩。再到后来，连跟他在一间船舱里自己都觉得压迫，所以他索性就出来了，整天对着艄公那张皱的跟开了朵菊花一样的脸都比在里头那种跟掉在冰凉的海水里一样要舒服。
难道说，小舒仞这十一年来都是装的？
这个想法让齐游的下巴惊得差点脱臼，这才是个十一岁的孩子，他打小长在王府，总不能一出生就会骗人吧？莫非，这个根本不是舒仞小公子？齐游觉得这个可能比舒仞在襁褓里就会骗人更扯。舒仞长得漂亮这在整个平安州都很出名——这也算是他被欺负的一个很重要的原因。见过一面真的很难让人忘记，所以齐游确定这个事舒仞小公子。
唉，至于性情大变什么的，才不是这个三流侍卫该考虑的事呢，他只要尽好自己的责任就行了。
算算路程，也快要到预先准备好落脚的广成驿舍了——别的王爷送世子进京，都有王府居住，这个可怜的孩子却被叔叔扔到京中驿馆等候皇帝发落，也实在可怜。
水面上残雪未消，白茫茫的一片，齐游无意识的目光在水面上乱飘。
嘎——!一声尖厉的凄鸣刺破了宁静，齐游循声望去，原来是一只羽翼雪白双目赤红的海东青盘旋在上空。
海东青好像通人性一样，一看到齐游在盯着它，它立刻停在半空中，睁着血红的眼睛死死的盯着小船，同时发出更加凄厉的鸣叫。
嘎！嘎！嘎——！然后它俯冲下来，对着齐游的眼睛扬起它铁铸般锋利的尖喙。
齐游没想到这只鸟这么凶残，大惊失色之下拔刀相对，嘎！海东青立刻在半空中翻身，鼓动翅翼停在不远处与齐游对峙。
齐游冷笑一声，嘲弄道：“小爷今儿出门没看黄历啊，先是看见死人，又遇上这么个畜生。“他举起手里的长剑指着海东青，”来，小畜生，试试爷的刀到底快不快？“
舒彦仍然在酣睡中，丝毫没有听到外面的动静，舒仞自始至终都没有抬起头看看外面，仿佛他也什么都没有听见一样，他的面容依然平淡如水。
一阵马蹄声响起，岸边的积雪被溅起，齐游侧过脸发现这马蹄声竟然是随着小船行进。他招呼艄公停船，冷眼看着岸上的几人。
果不其然，那几匹马骤然而至，齐游感受到一股莫名的压迫，他握紧了手里的剑。
随着船离岸越来越近，他看见当先的是一个衣着华贵的少年人，比自家公子大，约莫十四五岁的样子。而且神情矜傲，一看就是家世显赫。
半空中的海东青一看见主人到了，得意的长鸣一声，飞到主人身边去了。华服少年翻身下马，对着齐游抱拳问道：”请问有没有看到一个穿着白狐大氅的男孩？大概十岁左右的样子。“
齐游看他态度不错刚要说话，只听船舱中舒彦一声惊呼：“啊！是二哥来找我了。”
舒仞放下手里的书，含笑道：“好，我们出去。”
舒屿生在皇家见过最好看的小孩儿可就是自己弟弟舒彦了，可是他看见另一个牵着自己弟弟的小孩时竟然惊讶的张着嘴巴语塞了一下。齐游不明所以的看着一脸惊诧的舒屿，他是个粗人，最多只是觉得自家公子好看，并不会多想，可是舒屿不一样，他打小见过各种各样的美人，刚刚过了十五岁，每每以大人自居，经常会看到那些官员家里豢养的美人——所以他一看到舒仞，第一个反应是这孩子这么漂亮，谁家养的男宠吧。压根没想到这个是自己的亲堂弟。
他一看见舒彦就板起脸，故作严肃道：“小舒彦，你等着回家挨板子吧，我刚刚可是看见管家磨着牙一副要吃人的样子。”
舒彦害怕管家，可是二哥从小就疼他，最多就是吓唬吓唬他罢了，所以他一点都没放在心上，几步跳下船爬到岸上，摇摇晃晃的就跑到舒屿身边，“二哥，你怎么找到我的？太厉害了吧！”
“哼，你当我想找你啊，皇奶奶召你入宫，要不是大哥帮你搪塞过去，你啊，明天就等着挨板子吧。”舒屿揉着弟弟头气哼哼道。
小舒彦的眼睛在二哥和船头提着灯的好看哥哥之间转来转去，又是一阵人声靠了过来，“小王爷，你还敢跑！”管家从牙缝里里磨出这一句话，也顾不上雪地发滑，几步跑了过来，他身后领着几个家丁也明火执仗的过来了。
霎时，这一片地方被照得通明，管家一眼就看到舒屿，他带着家丁行礼，“见过二皇子。”
舒屿赶紧道：“不必多礼。”然后他把弟弟从身后揪出来交给管家消气。
管家脸色铁青，好像随时会扑上来吃了自己，舒彦缩着脖子，一脸可怜相的看着管家。陆安使劲儿深呼吸，拼命告诉自己不要冲动他是王爷是自己的主子，然后他提起舒彦的大毛围领，照着屁股就量了几下。
舒彦穿了好几层厚衣，加上管家也没真正用力，所以他压根就没感觉到，不过他怕管家等下真的打他，所以扑腾着两条短腿，扯着嗓子嚎了几声。
他眼光一转，看见二哥和好看的小哥哥正在说话，他心里突然意识到自己刚刚叫的声音有点儿大，这下丢人了，赶紧住口。
管家带着舒彦过来向舒仞致谢，当他一看到舒仞的脸时，面色大变，舒屿只道是因为舒仞长得漂亮，所以他才吃惊，但是管家却紧紧捏住袖中的拳头，用力到五官都开始扭曲，尽管只是一瞬间的事，可是却丝毫不差的落到舒仞和舒屿眼中。
管家只是寒暄一句就转过头来数落舒仞了，舒屿却感受到他分明在掩饰心里的心虚。
舒彦可没功夫管管家是不是在生气，他的魂早跑到好看的哥哥那里了，一听见他说要走了，舒彦也顾不上正在教育他的管家了，几步跑了过来，眼巴巴的看着人家，怯怯开口；“你，你要走了么？”
好看的哥哥对他笑了笑，然后摸摸他的头，舒彦身后的管家却是神情大变，舒仞道：“对啊，你家里人来接你了，我也该回家了。”
舒彦一把拽住他的袖子，紧张的说不出话来，眼里的泪水开始打转转，舒仞微微转过来和他对视，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从怀里掏出一件物事放到他手里，低声在他耳畔说了一句什么，转身登船去了。
管家眼中一片灰暗，直直地盯着远去的小船，他对舒屿说：“知道他是谁了？”这话问的极不尊重，与陆安管家的身份很不符，可是舒屿却浑不在意。
舒屿不置可否的挑挑眉，管家接着道：“和邺王一模一样。”
舒屿却耸了耸肩，带着几分轻视的冷笑道：“在我的眼里，不过是个长得漂亮的孩子罢了。”
管家抿着嘴不再说话，舒屿提着舒仞的脖子扔到马上，翻身上马对管家道：“我带着彦亲王回宫回话了，陆管家请回吧。”
等管家走了之后，他回头吩咐身后的金吾卫去把刚才舒仞说的地方的那具尸体处理干净。然后朝空中的海东青吹了声哨，一甩马鞭带着剩下的人回太子府去。
路上，舒彦先探出头看看身后跟着的侍卫，然后压低声音，小声问道：“二哥，好二哥，刚刚那个人是谁啊，家住哪里嘛？”
舒屿一愣，立即好笑道：“你没问？”
舒彦悄悄红了脸：“刚刚没好意思嘛。”
舒屿笑出了声，却故意卖关子，道：“这个嘛，恩，他是来陪大哥读书的。”
舒彦歪着头想了想，眼睛一亮，问道：“那他是我们的亲戚咯？”本来舒彦是不知道的，但是前几天管家说自己该去和进京的太子伴读一起读书了，自己问管家伴读是什么，管家告诉自己说就是陪太子哥哥读书的堂弟堂哥们。
舒彦突然觉得去学宫读书也许不是那么坏了，他小心翼翼地捧着刚刚好看的哥哥给他的东西。
那是一颗夜明珠，在漆黑冰凉的夜晚里发出微弱的光芒，虽然不足以照亮整个夜晚，可是舒彦却觉得街上没有那么黑那么冷了。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暗夜明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