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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玉露金风 彦亲王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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彦亲王府——,陆大管家惬意地坐在院子里品着刚刚沏好的云雾茶,他看着紧闭的书房门,甚至隐隐听见了舒彦沙沙的写字声。要知道这是多么难得啊,他在彦亲王府里当差几年,罚过小王爷几百次,然后每次不是太子又是传唤小王爷,就是小王爷本身突发疾病,当然了,更多的是在他一转眼的功夫里,梅隐已经帮助他偷偷逃走了……
管家呷一口茶,满意的看见梅隐坐在门口正在数一盒红豆珠的数量,已经数的两眼发直了,这样一来她就不能帮着小王爷逃跑了。好一会儿,管家才慢悠悠起身到书房看看小王爷。
\"王爷!“管家看见空无一人的书房,顿时爆发了。他咬牙切齿的把家里的家丁都召集过来,挨个数落,”现在所有的人放下手里的活,去,给我把小王爷带回来!要是他不回来就狠狠的打一顿然后给我扛回来!”
大家看着胡子都要烧着了的管家,生怕迁怒到自己,全部一溜烟的跑了出去。
这厢里,舒彦正挤在柴房旁边的狗洞里呢,因为穿的太多所以被卡住的舒彦正憋的满脸通红,他嘴里还咬着笔,两条腿在身后使劲儿蹬着,想要快点钻出去。
终于出来啦!舒彦一口吐掉嘴里衔着的毛笔,得意洋洋的拍了拍身上的雪。管家根本想不到他会走这里的狗洞,这还是上次他在外面被狗追的满街乱跑走投无路的时候才发现的呢。
他才不管管家会不会生气呢,反正他不想写字,写字干啥呀,不是有管家么?他都想好了,今天先出去玩儿,然后在去二哥那里躲两天,等到管家不生气了再回家。
他看看天色不早了,就紧了紧大毛围领开始跑了起来,下了这么久的雪,可以去河边儿溜冰嘛!
他再河岸边上转来转去的好一会儿也没有发现适合溜冰的地方,忽然他听见一阵恐怖的嚎叫声,那声音声嘶力竭的喊着:“国生妖孽,国生妖孽!”
舒彦头皮一下子就炸了,他吓得站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一直到听不见那个恐怖的声音他才僵硬的转过身来,这时候他才知道害怕了,一边走一边疑神疑鬼的张望着。
河岸上那个鬼魅一样的身影从昨夜爬出无极寺的时候就在京城里奔跑着喊叫着,现在他终于用尽了身上的力气,颓然的倒在积雪的河岸上,他浑浊的眼睛瞪得很大,死死盯在濉河中正在行驶的一艘很明显区别于渔船的小船上。一天一夜的奔走磨烂了他的鞋子,可是他血迹斑斑的脚仍然徒劳的在泥雪里蹬踏着,嗓子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咦?这里怎么有个人啊?”舒彦远远看见这里是一个渡口就走了过来,没想到一走近竟然看见地上躺着一个人。
他快步跑过去想看看怎么样了,“啊!鬼啊!”舒彦吓得一下子跳开几步远,刚才、刚才那地上躺着的是一个没有脸的人!尽管只看了一眼,可是舒彦却瞧的很清楚,那人的脸上连五官都没有!
他自出生起就是锦衣玉食的王爷,从来没见过这样吓人的东西,所以好半天他都没缓过来,两条腿更是抖得一步也不能走了。四周一个人也没有,等了好长时间,那人也没有跳起来吃了自己,舒彦才松了口气,尝试着走了两步,离地上的那个人近一点。
舒彦小心翼翼地挪过来,由于害怕他也不敢走得太近,所以他伸出脚轻轻碰了碰那人的肩膀,问道:“喂,你怎么样了?”
离得近多了,舒彦借着微弱的天光看去,才看清那人并不是没有脸,只是变得模糊了而已。从他的光头和衣服上依稀可辨这是一个和尚。
舒彦定了定神,心想不是妖怪就好。
他愈看愈觉得这人的眼睛鼻子嘴巴好像是因为太久的风吹雨淋才慢慢背剥蚀脱落了的,那不就是跟石像一样么?舒彦脑子里蹦出来这样一个荒诞不经的念头。
突然,那个人张口说话了。他声音嘶哑:“国生妖孽啊!国生妖孽,国生妖孽……“舒彦心想原来刚才就是你装神弄鬼的吓唬小爷啊,他就又伸出脚想要踢他一脚。
没想到,原本跟死人一样倒在地上的疯子突然暴起,他伸出手臂狠狠抓住舒彦的腿,嗓子里冒出一阵古怪的声音。
舒彦骇得连叫都叫不出来了,他瞪大了眼睛死命一抽,把自己的腿夺回来,然后发狠朝那人身上踹了一脚,赶紧往后退,”你、你敢、敢拽我的腿,你、你想死了吧!“
地上那人眼睛骤然睁圆,脖子上的青筋如数突起,喘了几口气的功夫,舒彦就眼睁睁看着他弓起的身子一软,重重地跌在泥雪地里。
舒彦一屁股坐在地上,连气都喘不上来了。
他杀人了?
铺天盖地的恐惧像一只可怕的手掌,死死捂住他的口鼻,他呆滞着目光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拼命摇头。
天终于黑透了,偌大的河边除了水流声以外什么都没有。舒彦一直坐在这里,自己杀人了这个认知一直在他的脑海里冲撞着,几乎要把他的脑袋撕成两半。他现在连站起来的劲都没有,他也不敢回家,他想着也许等到天在黑一点的时候,这个人的鬼魂就会来找自己报仇,如果他回家的话,家里的管家和梅隐姐姐还有那些下人也会被杀死的,也不能去二哥那里,要不然会连累二哥的。鬼啊,如果你想报仇的话就找我一个人好了,男子汉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舒彦几乎被冻得失去了知觉。从水面上传来一阵桨声,小船上的灯笼在开阔的江面上照得很远。艄公依然在船尾不知疲倦的摇着桨,那个很美的小公子回到了船舱,侍卫齐游握着剑百无聊赖的坐在船头。
他一眼就看见了舒彦,所以在船停在渡口的时候他抢先一步跳到岸上,喝问道:”什么人?“
舒彦身子猛地一抖,回过神来,他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扯着嗓子哭道:”啊!啊……我杀人了,我杀人了……’
齐游闻言面色一变,飞快的跃过来,俯身在那个老僧的脖子上一试,果然死了。他转头打量坐在地上吓坏了的小孩子,看见那个比自己家公子还虚弱的小胳膊腿,又看看这个老僧的死状,立刻就知道地上这人是精疲力竭而死,估计眼前这小倒霉蛋正好赶上了。
齐游本来想要告诉他实话的,可是一看见他那满脸泪痕哭得生气不接下气的可怜样就改了主意。他嘎嘎怪笑道:“小孩子不错嘛,大晚上的跑到河边杀人玩儿。”
舒彦身子一缩,结结巴巴的哭道:“我不是故意的,是他、他先吓唬我的,还、还呜呜呜,还扯住我的腿……呜呜呜”
想到刚刚的场面,舒彦哭得更狠了,“呜呜呜呜呜呜,然后,呜呜……我才踹了他一脚。”
齐游看着舒彦都吓成这样了还不知道逃跑,哭笑不得了,他就打算再吓唬吓唬他,所以他阴阳怪气的说:”我听说啊,枉死的人啊,会变成厉鬼来向害他的人索命。“说完,他还煞有介事的朝漆黑的四周看了看。
舒彦好不容易筑好的心里防线轰然崩塌,他都不知道自己哭喊着在说些什么,”我才不怕你呢,你、你有本事来啊!呜呜呜,我家里有很多很厉害的侍卫呢,我我我才不怕你!“
本来齐游还待要在吓唬吓唬他的,这时,船舱内飘来一道声音:”齐游——“
低低的少年的声音像是梵声一样拯救了舒彦,让他不那么害怕了,他转过头来,痴痴地看着传出声音的船舱,一时间竟然忘记了恐惧,心中只是想见见这个温柔的像春天的夜风一样的声音的主人是谁。
比夜色还黑的幔帘被轻轻掀开,一个身量并不高的少年从里面提灯走出,他踩着船头的雪缓缓而来。
他走过来站定,对齐游说:“不得无礼。”
齐游尴尬的摸了摸鼻子,退到一边。他缓缓蹲在舒彦面前,笑吟吟的看着他,又拿出一块锦帕帮舒彦擦去脸上的眼泪,对他说:“快别哭了,待会你家里人该来找你了。”
他的年纪明明和舒彦相仿,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个头比舒彦高一点的缘故,他温柔的声音竟然让舒彦莫名的觉得安定。
舒彦呆呆愣愣的看着他,他手中提着的明瓦灯笼发出模糊而又温暖的光芒,灯光投在雪地里,向四周辐散出暖融融的光芒,这股暖流合着那道低哑温柔的声音冲开了冰层,一直流淌到舒彦尚不成熟的心智里。
只是这个年纪的舒彦还是那么的懵懂,他并不知道这份美好到心底的暖意竟成了捆绑他的枷锁,在后来的年岁里,一直将他拖到修罗地狱中,仍然不肯罢休。
他看着舒彦的样子,眼中笑意更浓,舒彦放轻了呼吸看见他微微上翘的眼角流出的温柔,生怕错过了一丝一毫。
他伸出手摸了摸舒彦的头,站在一旁的齐游看见他这个动作,不由觉得好笑,心说公子啊,你自己就跟这小傻瓜差不多大,装什么小大人啊。但是看着看着他就觉得不对味了,连他自己都开始觉得小公子的行为很正常,这根本不是一个十一岁的孩子的行为,他下意识朝公子看去——仍然是那个眉宇间敛着浅雪一样泠然的小公子。齐游有些不自然的别过头去,努力不去看眼前的两个人。
舒彦心里的害怕在无声无息中弥消了大半,那个好看的人伸出手帮他整理头发,说:“那个人年纪大了,又跑了这么远的路,自己累死了,跟你没有关系。”
舒彦一把抱住他的胳膊,眼睛亮闪闪的问:“真的?”
他看见那个好看的小哥哥点了点头,一颗心就落下了。
好看的小哥哥没有甩掉他的手,而是反手握住,然后问他,“能站起来么?”
舒彦点点头,另一只手在地上用力,想要站起来,结果因为在雪中坐得太,两条腿早就冻僵了,他的脸刷的一下子红了。好看的哥哥眼睛弯弯的,然后重新低下身子把他抱起来。
两个人年岁相仿,虽然少年比舒彦高半个个头,但是舒彦却比少年有肉,所以少年很吃力的把他从地上拖起来。站在一旁的齐游想要过来帮忙,结果舒彦还记着他吓唬他的事儿,一看见齐游要过来,立刻哼了一声以示拒绝。
少年捡起放在地上的灯笼,牵着舒彦向泊在渡口的小船走去。齐游在后面抱胸打量前面两个半大的孩子,他们穿着一样的狐裘,一样的粉雕玉琢,手牵着手慢慢走在一个琉璃世界中,在微弱的天光、雪光和灯笼的暖光中,生动的好像一副图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