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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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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走到“蓼汀花溆”,远远近近地就听到一片呻吟。
“怎么了么?”我问。
紫汀的脸上一片惊疑不定:“是紫溆!难不成出什么事了?”
他推了我一把,道:“紫蓼你快去泡茶,我先进屋看看。”
说着身子就利箭一样蹿进去了。
我也赶紧进了热水间,点火,煽风,烧一升水,开始煮茶。
半天等到第一沸,便将备好的少量盐洒进去调味,又去掉一层水膜。
鱼眼大的气泡翻滚,微有沸声。
第二沸时,舀出一瓢水,环搅着水汤中心,投入茶末。又将舀出去放凉的水浇进去止沸。
随后分出五碗来,取了个小案,把第一碗“隽永”放了上去。
呻吟声还没有停止,我连忙托着茶案加快了脚步。
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
心下难安。
重重叠叠的帷布显得特别恼人。
遮着了去路又阻碍了行动。
才绕到屏风后面,便听见紫汀和紫花的求情声,夹着紫溆时高时低的痛呼和呻吟,声声凄楚。
我抖着手,把茶案放在长腿小几上。
又退到了紫汀身边。
流光公子悠悠闲闲的翘着腿,坐在靠椅上看书。
只是一只手扣在了紫溆后颈上,手心浅浅地发出些粉红色的光。
被他扣住的人可不似他那么悠闲了。
紫溆跪着,上衣被除下。
颇为健壮的身体上尽是些寸来长的小划口。
这些小划口并不太深,却也不浅。
周边的皮肉都翻了起来。然而,却几乎完全见不到血。
触目所及的,尽是黑色。
黑色的蚂蚁。
潮水一样涌在身子上,把鲜血都盖下去了。
黑色蚂蚁在一道道伤口上爬动,越是伤得深的地方,蚂蚁越多,一只叠一只,都在蠕动。
我恶心地要吐。
紫汀眼明手快地捂住我的嘴,又轻轻顺着我后背。
胃中一阵一阵臭水翻涌到嗓子边,又被我强行地咽下去了。
紫花惨白着脸,跪在地上:“公子,紫溆他也只是失手,他不是故意的。公子,就请您看在他服侍你这么久……不要这么折磨他了好吗?”
紫花都哭出来了。
我还不曾见他如此失态过。
紫溆死命地咬着牙,望向紫花的目光却柔得像水。
只是水里沈沈地藏了痛苦,内疚,怜惜。
流光公子忽然放下书,抬起头来。
他喝了一口茶,问道:“你要我别折磨他了,是么?”
紫花噙着泪点头。
“嗯,也好……”流光公子偏了头沈思,忽然手一扬,一整碗茶水就向着紫溆泼去!
无数的蚂蚁被热水冲到了地上。
炙烫滚烧着皮肤,尤其是那些皮肉翻出的伤口,被烫得发白。
紫溆惨叫了一声。
我捏紧了紫汀的手,不忍看。
紫溆倒在了地上。
然后,鲜血慢慢流出来,密密麻麻地织满了他的身子。
流光公子轻轻拍了一下手掌,细声道:“我累了……紫花,你把他拖走吧。”
紫花唇瓣翕阖,却吐不出话来,最后他用力地点了点头,扑上去紧紧地抱住紫溆。
他的眼泪,都淌到了紫溆身上。
流光公子轻轻转身,姿态优雅。
我怔怔地看着他雪色的长发,又想起了那个一心只要活下去的孩子。
是不是,能对自己残忍的人。
对别人,也是这样的残忍?
流光公子说:“你们退下吧。”
“还有,紫蓼你留下来。”
我注目着他们抱走昏迷的紫溆。
又垂下了视线去看地板。
被擦拭得锃亮发光的地板上,倒映着一汪黑,一汪白,两汪红。
黑色的死去的蚂蚁。
红色的鲜艳的血迹。
红色的属于我的绸衫。
白色的属于他的衣袍。
“你一定不明白,我为什么这样狠心吧?”流光公子忽然对我笑了,眼角的玫瑰扬起来,无端冶艳。
你一个主子,要罚奴才,奴才自然没有话说。
我这样想,却还是很理智地敛口不语,只摇了摇头。
不然万一得罪了他的话……就怕会落得和紫溆一个下场了。
大丈夫能屈能伸。
何必在于一时。
流光公子悠悠地笑着:“因为他,打碎了我的小流。”
小流?
什么东西?
人么?人不会被打碎。
物么?物怎么会有这种名字?
“你跟我来,我带你去看我的小流。”
流光公子忽然热情地挽起我的手。
他的脸庞盛开得如同一朵百合花。
娇艳欲滴的笑容,给人的感觉却有如蛇蝎。
冰凉冰涩冰寒的恐惧缓缓从脚底心升了上来。
我跟着他走进了后面的厢房。
看着他,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尊唐三彩来。
这一尊唐三彩有着龙的形状。
可又不是龙,因为它并没有角。
长长的身子上密密匝匝纠缠了黄绿白三色,菱形鳞片还细勾着蓝与黑。
分明是价值颇高的一种唐三彩。
未尝着釉的头部此时离开了身体,孤伶伶躺于手心。
断面参差,残口如齿。
流光抚摸着它的头,从顶心,向毛发,再摸到它大如钱孔的悬珠目上。
目光宠溺得淹死人。
我目瞪口呆看着他。
只听他说:“这就是我的小流……你看,它死不瞑目呢……”
我抽了一口冷气。
听到了他毛骨悚然的笑声。
也听到了自己牙齿上下打颤撞击的声音。
“我的小流在生气呢,腮帮子鼓成这样。你看,你看……你说,我怎么可以不惩罚紫蓼?嗯?”
他轻声地说,似乎是在与人商量……用的却是不容置喙的口气。
……疯子……这人一定是疯子!
我恐惧地看着他,很想掉头往回跑,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两条腿像是灌满了铅,一动也不能动。
就好如在地下扎了根。
把自己给捆住了。
我听着自己的声音从腔体中传来,闷闷的,哑哑的。
不像是自己的声音。
“公子为什么要对我解释这个?”我问。
“因为……你先来看看小流漂不漂亮?”
他的眼睛闪着光,晶莹地看着我。
“漂亮……”
流光公子甜甜地笑了,纯真无垢地就像一个小孩子。
“我的小流当然漂亮。”
他把唐三彩抱在怀里,用柔柔的脸颊去蹭。
“小流最漂亮了。”
我看着他,心里说不清什么味道。
明明如此地害怕。
却又稍微带有了几分悲怜。
流光。
流光。
他的像貌,身高显然都已经是成年人了。
可是此时看起来,他比当年还是孩子的时候更像一个孩子。
冰天雪地的酷刑折磨不了他。
那又是什么,完全击碎他的意志?
弄得他浑浑噩噩神魂颠倒?
他温柔地笑:“紫蓼,其实我留你下来,是有事情想告诉你的。”
“有些事情,我不说,并不代表我不知道,或者我不介意。”
我望着他,不知其所云。
他轻柔地用袖子拭着断落的唐三彩。
他的声音和他的动作一样轻柔:“紫蓼,我知道的,你喜欢屏翳。真喜欢他……是不是?”
屏翳,那是谁?
或许紫蓼喜欢他吧……
我可真不认得。
流光的眼神却渐渐地锐利起来了:“可是,屏翳是小流的。屏翳只能是小流的。”
他把唐三彩抱得更紧了。
“屏翳是小流的。”他说。
“屏翳是小流的。”他再说。
“屏翳是小流的。”他再三说。
我开始有些哭笑不得了。
这表情……这动作……
就像小孩子,拽着怀里的布娃娃,谁也不肯给。
若是把娃娃从他怀里抽出来,他就会哭,哭得很大声很响亮。
于是你得让着他。
“我不喜欢屏翳。”我说。
他瞪了我一眼,道:“你不要睁着眼说瞎话。风殿这么多人,有哪个不知道你是喜欢屏翳的?”
“我不骗你的。”
我说,脑中忽然忆起那天紫汀诈我说的话……
原来是如此么?
紫蓼喜欢屏翳。
流光喜欢屏翳。
原来如此。
“流光屏翳,心有灵犀;红香绿惠,天生一对。”我说,“如何,这下你可相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