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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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聚会结束得有点晚，女生都回自己宿舍睡了，四个男人倒是直接在活动中心打了地铺，睡得歪七竖八的，就连钱钺，也推说喝了酒没法开车，赖着不走了。
昨晚的游戏，好在大家都知道是玩笑，胡闹一下热闹一下开心完了也就算了。
只有王弦歌知道这不是单纯的闹着玩，而且她难得地竟有些害怕，自打她搭上钱钺的肩，她便知道，这种几乎从没有过的感觉，叫动心。她对陆文明那是亲人手足一般水到渠成理所当然的感情，但这种名为动心的感觉，却是颠覆性的。跟她初见钱钺时，那种没来由的心猿意马以至于竟起了飞蛾扑火的心是一样的。
她告诉自己一定是跟陆文明分开太久了闹的，所以这天一大早，她比计划的时间更早上半个钟就拉着行李下了楼，几个同事谁也没告诉。
刚下楼，出了电梯就看到一辆玛莎拉蒂GT，因着是她唯一认识的车，她偶尔看到了就会有些无意义的激动和喜悦。就像刚学认字的小孩子在大街上偶尔看到自己认识的字，就无比激动地指给大人看：“妈妈！妈妈！那个字我认识，是‘你’字！”那样。
她摇了摇头，笑自己幼稚，低下头拖着行李就往前走。
没想到那辆GT居然亮灯启动了，开了一会儿便贴着她的身侧停了下来，车床摇下，是钱钺的脸。
“是你……”王弦歌愣了愣：“怎么不在楼上睡觉？”
“地上席子不够，垫了报纸，我挤不过你的同事，滚着滚着就滚报纸上了，看到我脸上的铅字了没？我索性就下来车上睡。若是跟小雅一起，别说滚报纸，滚地板我都愿意。跟几个男人就算了。”
“你这欠嘴，还真能贫……”王弦歌也是给他占嘴上便宜占多了，懒得炸毛，只笑道：“行了，现在让一让，我赶飞机呢。”
“不是还有三个小时，那么急？”钱钺看了下手表道：“我送你去。”
至圣先师孔子早就告诉了我们“无欲则刚”的道理，王弦歌知道自己之前之所以敢对钱钺颐指气使，也不在意跟他调笑打闹，就是因为她对这个人漠不关心，全不计较，彼此无特别交情和念想，所以他做什么都撼动不了她分毫。可是经过昨晚，有些朦朦胧胧的东西开始发酵，她便变得有了软肋，也变得软弱了。她本能地遏制住这危险的势头，礼貌道：“谢谢，不必了。”
“我怎么记得小雅一直是个痛快人来着，你这么着，是心里有鬼了？怕爱上我吗？还是，已经爱上了？”
王弦歌被这么一激，也就上了车：“萧山机场。丑话说在前头，你想好了，我这可是去香港，你这么好心，不过是把我往其他男人怀里送。”
钱钺心里有些吃味，却依然笑得潇洒：“我不送，你便不去了？”顿了顿，又道：“再说，你上了我的车，主动权便在我手上，你怎么知道我一定要送你去机场？”
王弦歌一愣，解了安全带便要下车。
钱钺忙伸手拦住她，夺过安全带，倾身又给她系了回去，即便另一只手还在方向盘上，速度极快也做得很是流畅优雅，只笑道：“车都没停还闹。开玩笑的当什么真。我等你过去跟他掰了再回来找我呢。哥哥的怀抱永远为你敞开！”
路上王弦歌难得的少有说话，钱钺的笑话明明段位很高，她也没什么动静，像是根本就没在听。
到了机场，王弦歌在安检口接过行李，礼貌地向钱钺道了声谢。钱钺目送着她的进候车厅的背影，嘴角的笑容已经有些僵了。MD，明明不开心，还笑得这么纨绔，硬要做出副清淡风流的态度来，给谁看呢。
他自认是个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主动把个女人拿下实在不值一提，他要把主动送上门来的女人推开反而还多费些力气。跟这个作风不怎么端正身家也不怎么清白的小姑娘倒是杠上了，认识了近一个月也全无进展，刚开始还能使点猎艳用得稔熟的手段，讲点战略战术，到现在根本就只剩了死缠烂打这么一招，而且还缠得毫无章法，难道最后还要祭出最没品的霸王硬上弓不成？
不知是人性里越是得不到就越想得到的那股子贱在作祟，还是他与生俱来的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强迫症偏执狂作乱，或是真的上了心。觉得对方是个特别有趣的人，也知道她即便油盐不进也还是时有破绽，刀枪不入的阿喀琉斯还有个比常人心脏还脆弱的脚蹱不是？找到孔隙再乘势突破着实有趣得紧，这游戏难度和趣味并存，愈发的叫人欲罢不能不忍放弃，才让他陷入了这么个进退维谷的局面。
可明明是游戏的态度，不知为何却依旧叫他心塞。他不觉叹了口气，又站了一会儿，这才转身离开。
王弦歌到香港的时候才中午，周五，陆文明还在上班。她故意不告诉他要来，自己熟门熟路地就开了他公寓的门进去。
刚推开门，一股浓烈的气味扑鼻而来，混杂着酒味和烟味，而且混的酒还不止一种。她所认识的陆文明一直烟酒不沾，当然为了应酬喝点酒也是有的。可是从不在家里。
房子依然算得整洁，只是不知为何就觉得有些奇怪。桌上一只水晶雕花的碟子，那是她拿来吃草莓和圣女果的，现在里面满是烟头，她瞥了一眼，至少十只。她蹙眉蹲下身把碟子里的烟头倒进垃圾桶里。拎了碟子就去厨房冲洗。出来放碟子的时候她才觉出到底哪里不对。
原来这茶几是她的半个读书台，桌上一直搁着她好几本书，即便是她不在的时候，书的位置也不会改变。她离开的时候要收拾，陆文明还不让，说是看到这些书，就觉得她一直都在他身边。而现在，这几本书颠颠倒倒乱七八糟地都搁在了茶几下，有横放也有竖放；好不容易横竖对齐了，又都是封面对封面、封底对封底地贴在一起；好不容易都是正面向上放着的，却又首位倒置；好不容易朝向和首尾都对了，却连书脊都对不齐。有几本精装的硬皮书，封面的四角总有那么一两处是朝里凹进去了的，显然是在地上砸过了。
若是因为抽烟不便，怕弄坏了她的书，以陆文明的性格，也该是仔细码好了收起来才对啊。
陆文明是恨她了吗？他是最清楚书对于她的意义的。
她觉得心好疼，因为书，也因为陆文明对她的态度。她满是怜惜地把书一本本抚过，就像抚着自己的心，又把它们认真地整理好了码在茶几上。
电视柜上，陆文明的手机插着充电器正在充电，王弦歌走过去看了看，刚充满。陆文明大概是因为晚上来不及充电，早上临出门才插上充电器，想着多充一点再拔，最后反倒忘了。
一定是导致失误的原因很多才会忙中出错，她只能这么解释，因为陆文明是个相当细心靠谱的人。
她正出着神，他的手机却响了起来。她一听这铃声便知道来自他的同部门的同事，“孟玉雯”，大概是个新进来的女同事吧，她都不认识。她想若是接了，他同事知道她回家了，他马上也就知道了，那她特意找周五回来还有什么惊喜。可是不接这电话又总是不依不饶地响，万一有什么重要的事呢？
还是接吧。她很熟练地按键解锁，陆文明的解锁密码一直都是她的生日。
等她解了锁刚要接电话，那边却把电话给挂了。
她想着要不要回个电话，一看来电显示，上午20通未接电话统统来自“孟玉雯”，还有不少未读信息。
她打开与“孟玉雯”的信息对话框，短信其实没几条，前面基本都是公事和嘘寒问暖的礼貌话，最后的几条内容却很骇人：“我不会缠着你，也不会让你为难，求你接下电话。”
她把短信往上翻，直到看到这一条：“文明，我怀孕了。”
她只觉眼前一黑，差一点就晕了过去，半晌才撑着电视柜站了起来。
陆文明趁着中午的时间赶回来拿手机。一进门，就看到整齐码在茶几上的书，他本是个好脾气的，这时却怎么都忍不住了：“我不是告诉你！别随便来我家吗？！”
“特别是这些书，轮不到你来动！本来不用我说，你都是不愿收拾那摊书的，今天怎么转了性了？”
王弦歌推开厨房门走了出来，声音波澜不惊：“文明，是我。”
陆文明手上的公文包啪的一声就砸在了地上，文件夹和文件散了一地。
两个人都没吃午饭，王弦歌午饭做了一半，此刻却再没有继续做下去的心思，于是跟陆文明商量着到楼下咖啡厅边吃边聊。
盼着王弦歌回来本是陆文明梦寐以求的事，此刻的心情却不是狂喜，而是百感交集。
两个人沉默着对坐了很久。
点好的菜都上齐了，却没有人有动作。
最后，在王弦歌的示意下，陆文明才尽量冷静客观地给她讲了他和他女同事的事情。
王弦歌神思涣散，眯着眼睛听得恍恍惚惚。偶尔在对方说不下去的时候，提问示意他继续。
“那天部门聚会，你喝太多了，本来应当你送人家回去，反倒让人家送了你？”
“不是部门聚会，是在酒吧。”陆文明倒是坦诚，澄清的真相比王弦歌的猜测还不堪。在王弦歌的认知里，他甚至还是个不会去酒吧的人。
“送到家里后，你本来的意思是等你酒醒一点，再送人家女孩子回去，结果你状况实在不佳，所以对方就自告奋勇地留下来照顾你了。最后又真是太晚了，你又不放心她一个人回去……”
“所以，那天晚上，你们就在这个沙发上？”
“你们是滚得太激烈，还是真的缠斗了一场，以至于把茶几上我的书都扫到地上去了？”她一张脸极冷，讲话的方式丝毫没了平日里的斯文委婉，都是客观的、生物性的、赤/裸/裸的叙述。这种态度让陆文明浑身颤抖。
“按你的说法，你是酒后……，整个人神志不清，连对方是谁都不记得了。其实并没有真感情，除了这次意外，之前跟这个女孩从精神到肉/体都是清清白白。可那个女孩一直暗恋你，曾经几次向你暗示，你都明确拒绝了。她走的时候还拿走了门前钥匙碗里的备用钥匙，会趁你不在的时候出入你的公寓，帮你收拾东西，你之前都不知道，还以为是我回来了，后来撞见了才知是她……”
好一个写滥了的经典狗血剧情，连狗血剧编剧都不屑再用的陈旧桥段。
陆文明沉默了。王弦歌太聪明，什么细节都瞒不过她。
“对不起，我无意为自己开脱，这事我真的错了。是我没能耐得住寂寞。平时工作太忙，忙过了以后闲下来的时候，又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我去了好几次酒吧……，本来只想凭借酒精和热闹来排遣一下，从未想过要找刺激，但终于还是出了意外……”陆文明垂了眼睛：“我想你，可是你不在……”
“所以，你这是怪我？”
陆文明抬眼：“不是！但是如果你在，绝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王弦歌看定他：“你寂寞就乱来，我一个人在杭城，远离父母，没有你，我便不寂寞了么？你以为我平日里真的不念着你想着你么？可是我不敢，我也不能。我不能让我的脑子停下来胡思乱想。你不在我身边，再想念你，你也不会凭空变出来。我若是在寂寞无助里自怨自艾，不是平白地增加了自己的痛苦么？多么于事无补又自戕的痛苦。
我学中国古代哲学，第一懂得的就是以理化情。在不可改变的客观规律面前，必须积极调整和适应，在不可逆转的客观现实面前，情绪没有任何意义，久而久之，就懂得了控制感情。就像因着年岁的增长，遍历了离合悲欢，明白了生老病死是不可逆转的人之常情之后，终于学会了淡定一般。我因着这个去承担和享受没有你的寂寞，这既是心理调适，也标志着人的成熟。文明哥哥，你总记得的，我之前有多么依赖你……。可是我已经长大了。”
“但你却愈发变回了孩子，就像一个因为下雨了而不能出门玩耍又哭又闹的孩子，还因着下雨而这不能出门玩耍的缘故在家里理直气壮地犯事，等到犯下了不可饶恕的事，你又终于后悔了，害怕了。侥幸地希望家长没有发现你的错处，想偷偷地把这打坏的瓶盏藏起来或者粘回去。或是不幸被家长发现了，也希望家长能看在天气这个诱因还有孩子爱玩闹的天性上原谅你。可你不是孩子了，我也不是家长。你要为你犯下的一切负责。
我虽然想着要出门去玩，可是天要下雨，我即便哭泣也不能叫这雨过天晴，我开始学会收了这哭闹去观察天色，明白雨总会停的道理，只要雨停了，我还是可以出去玩的不是吗？所以我听你的话，等着你。你说了你会回来的，那天我送你去机场，我按心口按得那么用力……，你都不记得了吗？”
“其实在等着你的日子里，我刚成为一名大学教师，一位我做梦也想做的学者。我的前路还很艰难、很漫长，但是我不怕，我有你。焦虑的时候，我总会想起你，你以前总让我揪着耳朵随便撒气的不是吗？崩溃的时候我也想你，你总会摸着我的头安慰我说没关系。茫然无措的时候，我只要倚着你的肩膀哭，就会有新的想法和动力。但是这一年里，我的身边没有你！
我一个人每日里认真备课上课，一停下来脑子里就是论文选题怎样才能做到另辟蹊径，既要发人所未发又要有研究的价值和分量，想论证的大纲，想材料的搜集、辨正和剪裁、使用，想如何做到论证的密不透风和不可挪移、不可句裁，想若有学人与我辩驳，我要如何才能让我的研究论证八风不倒。我曾经有在准备发文时刚好看到其他人已经抢先发布了近似的研究成果，那种研究价值大打折扣、心血竟付流水的痛；我也有在项目已经推进一半的时候，被通知项目终止，那种哭都哭不出来的当胸钝击；其他那些材料搜寻不齐和缺失、大纲怎么理都逻辑紊乱、分块内容重叠、论证出现瓶颈什么的根本就不值一提！
但是只有我知道，这都是呕心沥血！我甚至没有人倾诉，没有人可以寻求帮助，我的身边没有你！难道我就不痛苦寂寞么？可是我明白，我要等待！在等待的时间里，我要一力承担！我宁愿你跟我一样，废寝忘食昏天暗地的做着某件有价值或没有价值的事，好叫你没有闲暇去寂寞！去堕落！”
王弦歌是那种即便是她理亏也能将对方说得觉得是自己犯了滔天大错，只恨不能向她卖身赎罪的人。也只有宁大小姐，脑子极直，从来都能指针一样指向结果后就岿然不动，不会被她那些弯弯绕拐进死胡同。宁大小姐若是还没想明白，就会直接把王弦歌宝贝得不能再宝贝的大部头当板砖使，瞅着她要开口的当儿，朝她脑门一拍，她一定立马噤声，再无可能洗宁大小姐的脑、祸害宁大小姐的神经。这一招屡试不爽，一击必克。
可惜陆文明是个平日里智商挺高，一碰到王弦歌就智商为负的主，再加上也确实是他错的离谱，立马就觉得自己罪无可赦罄竹难书百身莫赎。现在可谓是如坐针毡悔恨如山。
“弦歌，不同于你视学术为生命的态度，我虽为着我们的未来拼命工作，却仅仅将其作为工作，目的是获得升迁和赚取金钱，我并不能如你那般地全身心投入其中。与你相比，我因为空虚而寂寞，因为寂寞而堕落，竟然堕落到无法兑现自己的诺言……”
“你实在不该去酒吧，抽烟喝酒都不适合你。因为耐不住寂寞，就自甘堕落，这会毁了你。”王弦歌幽幽道：“男人酒后不是不行么？你有几成清醒？”
“我……”
王弦歌不忍听，打断他道：“堕落后你还寂寞吗？”
更寂寞了不是吗？
“弦歌，我知道我……，算了，这么说更混账了。我知道我实在是……。我……不求你原谅我，但…我……能不能…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这样的事，此生绝不会有第二次！我发誓！”
“你要我怎么给你机会。她怀了你的孩子。”
“……不会生下来。”
“你还想让她打胎？！陆文明你是不是男人！这是罔顾人伦！”
“她也不想生下来！”
“她不想生下来是不是因为你还对我存着念想，不肯接受她？如果你肯负责，她还想不想生下来？”
“……”
“那便是了。你走吧。到那个女人身边去。”
陆文明却不肯走。他知道，自此一别，或许永无再见之时。以王弦歌决绝的性情，她一定做得到。
王弦歌叹了口气，道：“文明，我早说过，‘你要爱你的寂寞’。一则寂寞是人生而有之，不可逃遁的幸福和苦难。朱彝尊有词云：‘共眠一舸听秋雨，小簟轻衾各自寒’。这本是朱彝尊和妻妹夜行船时那段不能说出口的爱恋，恰恰像极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即便咫尺倾谈，同床共枕，也各有各的苦难，必须独自忍受而无法分担。我们在寒冷的雨夜，挤在窄窄的小船里，却各怀心事，不能成眠。我能对你诉说我的孤独和对你的怀念吗？我不能！你能对我诉说你的孤独和对我的怀念吗？你也不能！你要单独忍受你的寒冷，我也要单独忍受我的寒冷。就像你我作为独立个体必须承受属于自己的寂寞那样！”
“当然，我们可以换位思考，可以感同身受，可以相濡以沫，可以荣辱与共，可是你不能完全依赖我，我不是填补你寂寞空洞的药剂，名利不是，酒精不是，烟不是，那个女人也不是。古人云‘善恶生死，父子不能有所相助。’何况情侣？这世间多的是必须独立直面的东西。因为我只能聆听你的倾诉，缓解你的痛苦，适当的时候给予你助力。而真正解决一切的，还是你的心，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道墙，旁人是梯，为你提供翻墙的方法，必要时扶你推你一把，却不能代替你翻越它！没有人可以真正解脱你的寂寞，依靠他人来完结寂寞是何其天真又何其懦弱！藉着寂寞的缘由来让自己堕落只会让你更寂寞！”
“二则寂寞会直指你的内心，通过它可以观照你的性灵。是为思辨，是为内省，是为禅定。‘性灵之为物，惟我知之，生我之父母不知，同床之吾妻亦不知。’然思想的生命实寄托于此，没有思想，谈何个体的独立？所以个体的寂寞是何其宝贵，它激发你的智性，引导你的灵明，让你灵魂高贵，让你生命不朽，让你独一无二！你本该在寂寞中构筑出深邃广袤的精神世界，完成你个人的充沛丰盈自给自足运转不息的小宇宙，这样你便足以抵御寂寞，击退无止境的空虚，你怎么可能百无聊赖希求外物花天酒地鬼迷心窍以至于铸成大错？可你竟为了躲避寂寞而自甘堕落！所以你才会陷入无限寂寞无尽空虚的死循环！你不是对不起我，你对不起的是你作为独立个体的伟大灵魂！和你原本无人可及的高贵精神！”
“如果你不能守住你的底线，享受你的寂寞，拓展你快乐的源泉，拥有独立的性灵，超脱物欲和声色，你还会犯错。没有了陪伴你便寂寞，没有了热闹你便空虚，没有了逢迎你便失落，没有了报酬你便觉得一无所获，没有了物质你便一无所有！你越是空虚寂寞，你就越是想要用声色犬马来填补，你的女人只会越来越多，你只会越来越堕落；你越是失落失意，你就越想抓住一切，为了金钱名利无所不用其极，到那个时候，你不仅失了性灵，更没了魂灵！”
陆文明握着玻璃杯的手不住颤抖。只觉得在深切的绝望中直坠地狱。他动容了，颤栗了，当头棒喝，醍醐灌顶，一片灵明。
可惜太晚了。
一切都太晚了。
王弦歌说完便起了身：“你不走，那我走。此生就此别过，各自珍重。”
陆文明望着她毅然决然离去、渐行渐远的背影，突然伏倒在桌上恸哭。多少年了，从记事起就再没哭过。
这个女孩，他爱了二十年。整整二十年。
那一年，她四岁，他十岁。
时光像流水一般，淌过多少隐秘的心情，多少忐忑和焦虑，多少甜蜜和酸辛。天知道，她答应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他有多么欢喜。他只觉得夙愿得偿，此生无憾。
他爱她出众的美丽，爱她狡黠的笑意，爱她惊才绝艳的聪颖，爱她肆意妄为的性情。爱她的一切。
就像此时，连她凌厉的眼神和磅礴的怒气都依旧叫他动心。她的每一句话都在印在他心里。
可他，终于失去了她。
永远的。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