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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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弦歌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小秦正在埋头改卷。
小秦是本校学生，刚直博，师从瀛师，古代文学系助教。
小秦当上助教后最憋屈的事有二，一是虽是全系老师的助教，实际上在瀛师的授意下主要辅助王弦歌，从此人尽可虐，弦歌虐得特别多，时常吩咐他打杂，比如在下班时间成为王老师手机电话的呼叫转移对象、被拉去顶替监考、帮她批改期末试卷什么的；二是身为与弦歌同岁的堂堂男子汉，却时常被王老师戏称为小朋友，他每每憋屈地看着王老师那副倚老卖老的嘴脸还不敢顶嘴得罪。
为了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逆来顺受的小媳妇，小秦对外的官方解释是，王老师辈分高，居然隔着十几届跟瀛师师出同门，是师公的关门弟子。学古代文学的最讲师门传承，他这是尊师敬长。但据王弦歌推断，还是因为他的考核评优、部分津贴的发放都得看她的意思，是向现实而非辈分的屈服。
王弦歌看到桌上一堆已然批完的试卷心情大好：“小秦童鞋辛苦了！”
小秦头也不抬，对答语一早使得烂熟：“为师叔服务！”
王弦歌满意地点头道：“小秦童鞋要不要歇一歇喝口水？”
“多谢师叔！不过我这有两个消息要说给你听。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要先听哪一个？”
神烦！王弦歌强压下把手上刚盛上的一杯水泼他一脸的冲动，嘴角一抽：“坏消息。”
“坏消息就是，1班的卷子少了一份。”
王弦歌讶然：“这很麻烦，赶紧报学校教务，一起找！”
小秦似笑非笑地盯了她一会儿，隔了许久，继续道：“好消息就是，找了半个小时，终于在2班找到了。”
王弦歌像坐了趟过山车，由忧变喜，由惊转怒。她扬起巴掌，在空中朝着秦小朋友虚扇了几个耳光，秦小朋友还配合着左躲右闪、左右偏头，就像真中招了一样。王弦歌笑骂道：“你这坏人！小小年纪的，就这样玩弄人心！差点没给你吓死，还以为要出教学事故！”
小秦一脸无辜：“我发现试卷找不到的时候，肾上腺素直线飙升，严重威胁到了心脏健康。如此高度紧张地额外工作了半个小时，许是折了几个月的寿了。师叔你也感受一下……”
“师叔只恨不能一次性折了你几个月的津贴……”
小秦还没来得及惶恐，王弦歌就揣了笔记本到院办隔壁的会议室开会去了。
这次院会是放假前最后一次，比较重要。且难得会落实点期末奖金分红，在穷不胜穷的文学院实乃年度盛事，所以到会率堪称诸会之冠。
广大师生对即将到来的暑假，可谓又爱又恨。在中小学，暑假对于学生来说，就是先被补课蚕食掉一半，再短暂地休息堕落一会儿，最后连续通宵奋战在赶作业的浪潮中。因为老师们总会把作业量安排成——老实完成全部作业所需的时长比休假的时长还要长那么一点儿。老师却完全不同，经过一个暑假的休养生息，又能精神百倍地回来虐学生了。
这在高校恰恰相反，对于老师来说，暑假就是批卷登分、出缓考补考卷、备新课，淹没在各类国家级省级项目和各种基金申请里，静心做学问努力计算影响因子，奋力准备职称评审，泰山压顶的地狱时段。对于大学生来说，暑假却是回家睡觉、同学聚会、骑行千里、社会实践的最佳时机，这帮小兔崽子折腾欢快了，又能精神百倍地回来虐老师了。
这次会议就是在给大家安排暑期工作。议程满是项目、基金、教务通知和社会实践。
开完会后大家都觉得这暑假还是别过了的好。尤其是老顾。今年暑期社会实践安排在广西百色希望中学义教，特别指定队伍里要有专业老师，于是就派了文学理论系的老顾，身为文艺青年的老顾一看到那个容易让人陷入艳俗想象的实践主题：“情系百色，爱满人间”就浑身起鸡皮疙瘩，头疼。
老顾在拒绝带队申诉无效后，忍不住哀嚎：“新时代居然还有上山下乡啊啊啊！”
猫子谑道：“公费旅游你还不去？”
老顾怒瞪：“你这是神补刀！” 要旅你去旅，老子还要回家带儿子！
猫子掩口笑道：“‘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不信抬头看，苍天饶过谁！’想当初我顶替某人去大西北做招生宣传的时候，某人那个‘火坑你好，火坑再见’的表情实在令人毕生难忘啊哈哈哈！”
老顾再也不想多看猫子一眼，认命地接受了既定现实，转头去问小虎：“肖老师，你上次去黄山用的那个行李箱我看不错，哪里买的？”
小虎道：“我微信你淘宝链接。话说我那个也快报废了。”
“那你要不要跟我一起买？还可以摊邮费。”
“穷，不买了。我准备再把那行李箱拖去上一次飞机，最好在机场就拖烂了，让机场直接赔一个。”
弦歌：“你最好托运，托运摔烂的几率比较大，而且赔率百分百。”
小虎眼睛一亮：“好主意！”
猫子：“我终于知道你男神为什么不选你了。”
这才是神补刀！
弦歌点头道：“确实。‘人是要有点精神的。’就你那点出息。”
继续补刀！
小虎疼痛的心口还没捂多久，手机就响了起来，脸上登时煞白，因为这是她刚换不久的专属铃声，只对应了她男神一个人：“因为明天，你将成为别人的新娘，让我最后一次想你……”
众人看到小虎掏手机的姿势齐齐一僵，一脸的难以置信，实在想不明白她怎么会用这么老派且狗血的情歌铃声。
小虎犹豫了半天，终于还是出门接电话去了。
众人八卦之心顿起，统统贴在门后听壁脚。
只听小虎道：“你怎么要来杭城？你不是在魔都吗？还有，你不是今天领证吗？”
又听小虎颤抖道：“你是弟控吗？你弟负个伤就要飞过来？”
最后听小虎一字一顿道：“要来便来，不就是带你去校医院嘛！”
小虎推门进来时，大家都装作若无其事，却又眼神微动，似在揣测事态，推演剧情，等着看好戏上演，把现实的戏本子和脑内的戏本子对上一对，看有几分出乎情理之外，又在意料之中。
小虎颤巍巍地挨着王弦歌坐下，耳语道：“上午那个人，你们送去校医院了？”
弦歌不答，只问：“男神来电？”
小虎点头。
“他没领证？”
小虎又点头，顺带附送了个“你怎么知道”的疑惑神情。
弦歌道：“喜怒忧思悲恐惊，这七情里，你惊恐之中隐有忧色，但喜气难抑。他若是领了证，你怎么可能不怒发冲冠神思恍惚悲痛欲绝？”顿了顿，又道：“上午那个你恨不得他死的陌生人，叫钱钺，难不成就是你男神他弟？而且，你居然不知道他就是你男神他弟？”
小虎下巴都快掉下来了：“钱钺，钱戈…。可不是兄弟？怪道长得这样像！半仙的名头我不要了，给你算了。”
“传说中的钱大公子？”王弦歌沉吟道：“我之前还跟老顾说，你要是知道你谋害的是钱三公子会闹自杀，果不其然。虽然自杀的原因是另一样。”
“别见死不救，给点安抚和挽回印象的办法……”
“安抚？”王弦歌失笑：“我劝你直接跟我到校医院杀人灭口的好。”
小虎犹在“你好狠”的怔忪之中。只见猫子握着手机哽噎道：“混蛋到极点的紧急通知……八月底搞什么红色教育培训，辅导员不是人么？一早安排好了的全家东北游怎么办？怎么长白山就突然变成了井冈山……”
老顾那边厢已经欢快地唱起了歌：“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不信抬头看，公费旅游饶过谁……”
结果毫无悬念地生受了猫子一书砖。
小虎陡然觉得这世界远比自己想象中的更混乱，在“比惨”的大军中，她从来不是一个人。
王弦歌和小虎到校医院的时候，钱钺正在浅眠，听到响动便微微睁开了眼。
小虎上前一步，想向这位臆想中的未来小叔子努力扯出一个微笑，以示道歉和友好。偏偏没扯好，情景重现了之前谋害钱钺时那个诡异的弧度。
钱钺一看到那个笑容马上就醒透了。他刚接受完医生的特殊治疗和照料，格外敏感，此时可谓惊恐万状，一双小鹿一样清明濡湿且无辜的大眼睛死瞪着来人，身体抵住了墙角，双手揪紧被子，下一步就要咬住被角。
钱钺看到轻轻推开小虎后意外现身的王弦歌，这才稍微舒了口气，朝她张开了双手，愉悦地唤道：“小雅，你终于回来了……”
小虎在心里默默为他点了根蜡，真怕弦歌会就着他这个双臂大开毫无防备的姿势，直接往他怀里来上一刀，一了百了。忍不住腹诽：其实我是来求和的，你强我弱，我生死捏在你手里；弦歌是来灭口的，你弱她强，你生死捏在她手里。小叔子你危险系数评估错误，一定会后悔的。
钱钺的手机恰到好处地响了起来，在关键时刻挽救了他的生命。
“哥你去机场干嘛？要过来？……我不认得什么文学院的肖寅老师，……等等，我今天刚见着一个文学院肖老师，跟你描述的一模一样……等等，就是她把我……”
小虎冷汗涔涔。
弦歌跟她打了个眼风，就突然坐在了钱钺床沿，轻柔地掰过他的手腕，让他把手机拿偏拿远了些，声线如春风送暖：“手机辐射大刺激大，不利于休养。我陪着你呢，待会没事了送你回家。”
钱钺果然忘了前文，对着那头不耐烦道：“又没什么大事，我现在好着呢！美人陪护，你别过来捣乱！挂了挂了！”
王弦歌：“你哥不来了？”
钱钺一惊：“你反悔了？不陪我了？”
王弦歌默默给他敏捷的反应和准确的判断点了个赞。本就是一时权变，现如今危机解除，任务完成，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她点了点头，又看了小虎一眼：“他哥不来了你还杵着干嘛？还不跟我一起走？”
小虎回头看了一眼钱钺，自从与男神解除误会后，她就觉得这张脸怎么看怎么可爱了。
钱钺看出了她的犹豫和动容，叹了口气道：“怎么说也是故人兄弟……，怎么就如此无情无义，我还是跟我哥打个电话让他过来好了……”
王弦歌笑道：“行了，别坑人了，刚才问过医生了，你也没内伤，回家养着吧，别躺这了。”
“好啊，小雅跟我走，这事就这么算了。”钱钺语调幽幽：“否则，我现在就告诉我哥，让他马上飞过来……”
王弦歌叹了口气，凑着小虎的耳朵轻道：“这真是下下策啊。我就说了还不如直接杀人灭口。”
出了校医院，两人一左一右地把一瘸一拐的钱钺架上了车。小虎本打算开车送他俩一程，谁想钱钺这个不怕死的硬要坚持二人世界。
小虎向着他可以预见的惨烈未来点了一排蜡：“真的猛士，敢于直面风萧萧兮易水寒……”
王弦歌心道小虎果然是古代文学转现当代的，引个文都是混搭。仔细一想，莫不是“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和“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浓缩版？她的车坐着有这么不靠谱么？！这是高端黑！文化人的高端黑！怎么对得起自己深入虎穴为她的幸福抛头颅洒热血！
钱钺摇头笑了笑：“牡丹花下死，做鬼也……”话还没说完，就被王弦歌激愤之下的突然高速启动并迅速加速急转颠去了三魂六魄。
等他们历经波折，终于开到重湖揽月的时候，天已擦黑。王弦歌在他别墅下的车库停好车，招呼着钱钺下来。钱钺整个人就像没了骨头，半瘫在她身上，一只手缠着她的脖颈，黏得死紧。王弦歌右手扶着他的肋侧，左手还要时不时腾出来去推他那张总是不知不觉就蹭过来的脸。
这才推了一把，钱钺就一声痛呼，泫然欲泣。
王弦歌看着那双美不胜收的眼睛，想着小虎殷切的恳求，在心里问候了钱家和肖家族谱上所有亲戚一百零八遍。这才看了看自己生硬地狠按在他负伤的肋侧的手，极不情愿地把上面的力道收了收。
钱钺好死不死的还要得寸进尺：“好饿……”
王弦歌气得浑身发抖，只恨途经桃花源的时候，没能把这脸皮比城墙还厚的家伙给扔下。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