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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可怜 他起码同是 ...

  •   不觉日子过了七八天,芍药也习惯了早上起来到婆婆房和老太爷房里问安的日子。除洞房花烛那日外,书云到都和她在一起,搬到了新房里去,早上也是与书云同去请安。夜里也是同睡。只有头一次,就寝时候。这时芍药对书云已多了一些认识,觉得与他同睡竟是放心的,他并不会和她做六妈交代的那些男女之间的事,因此她就叫他别看晚了书,早些休息。
      书云爬上床来,他们并排躺在枕头上,两个人转头看着对方,他是那样的俊俏,她是那样的美丽,可他们除了有夫妻的名之外,就没有实,其他的也还没有孳生出来。他们这么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书云又爬起来,点上蜡烛。书云说:[你都知道啦?]芍药点点头,书云道:[是娘说的?一定是娘说的,难怪你不怕我。我这样的人,你到也不必怕,你是打得过我的。]
      他这样说着,眉眼异常的柔顺,露着一点笑,相当的温柔。芍药觉得哪怕是她的亲娘,也总是对他粗声大气的,他这么温柔地对待她,简直是他没见过的了。她扑哧地笑了起来,书云说:[你笑起来真好看,怎么脖子上有一片红?遭蚊子了么?]她遭他一说,顿时觉得脖子上痒起来,像水面上的旋涡,从那一点蔓出去,让她十分不舒服,她伸手去挠,书云挡着她道:[抓不得,挠破了要留痕迹,女子身上不好留这些的,又不是我们这些臭男人,没得什么所谓。我找药给你,抹了就不痒,明天消了,最多留个红点,象小针扎的。]芍药看他走去翻柜子,就觉得两个人接近起来,她觉得他是个好人,实在是可亲,便说:[找着吗?]
      书云转头看她说:[去年使的薄荷脑调的药,没用完,或许是压到底下了。]
      说话中却找了出来,一个白陶瓷带小蓝花的盒子,他走来,她伸手指沾了一点抹在疙瘩上,果然很快消痒,书云帮她吹了吹,就有点凉悠悠地,她呵呵地笑起来,没了戒心,凑到他面前去抽抽鼻子,随后皱起鼻梁说:[你不臭呀!]
      书云放好盒子,又上了床,吹了蜡烛。
      他说:[但凡男人,没有哪个不臭的。只是自己不觉得,我就觉得是臭的,我不想做男人。]
      芍药因着止了痒,心里又装着卢小嘉刘张氏之列的事,闷了整天,很快就睡了,虽然听见他说的话,却没往心里去,更谈不上好好想想了。
      这几天下来见得最少的,却是卢小嘉。
      连接几日也没怎么看见他,偶尔晃见背影,身后也带着他那群兵,咯哒咯哒地走出去,咯哒——咯哒——,大概要天黑尽了才回来,就听得这些声音,但很快消散开去,仿佛没有过。刘张氏对芍药说,卢小嘉本是长在上海,这第一次回故地,他好奇心重,所以每天也会上街去走走看看,由得他。
      她虽是这么说,芍药却觉得肉紧,她心里想着:你想我与他多多接近,他却偏巧不在,你能束着我,却管不了他。她突地就说:[我不想,我喜欢书云,他的病……就不能想想法子?]
      刘张氏原是在喝茶,杯子一下掉在地上,骨瓷的杯子碎得到处都是,在茶水黑沉的湿渍里,看起来真像一片片碎的骨。她压着声音叫:[芍药!你别发疯!书云不能让你生孩子,他的病是治不好的,永也治不好的。你要生孩子,只能靠着他!]
      刘张氏走到她面前,她的头发高高地盘在头上,穿着沉闷的宝石蓝的袄裙,她贴过来,眼睛里闪烁着一种惊慌,又有点残忍,她摇着脚尖,或是抖着,对她讲:[你的娘签了卖身契,你得听我的,听刘家的,为了刘家,什么也要做。否则你娘要双倍偿还,六百大洋,你娘赔得起么?况且你还有个弟弟——]
      她伸出手来,捉着芍药,芍药觉得她的手十分用力,捉得她相当的疼。
      芍药的心里浸出凉来,不是夜里薄荷脑的凉,是一种刺骨的寒。刘张氏的亲切,她先前的体贴与温和,只因为她是个可以利用的东西,她乃是娶来为刘家生孩子的,那个会生孩子的肚皮之外剩下的她却毫无价值。
      她终于点了点头,行尸走肉一般地慢慢晃回房里去,书云却把门锁了,不知在里面干什么。芍药敲了敲门,书云在里面叫她等下,她慢慢蹲下去,惨淡地哭起来,她不知哭之外还能做什么,但她心里实在憋得慌忙了,不晓得怎么办的时候,就只好这样哭。眼泪从嘴巴上流过去,她舔了一口,涩涩地发苦。书云把门开了,嘎吱一声,看见她蹲着哭,慌着伸手来扯她,可他气力小,怎么也拉不起她来,只好埋头下去,跟她凑个对眼。
      [这是怎么了?]
      他的话带着他的暖,像是春天吹过来的风,她原觉得自己被冷冰冰的水湿布裹着,连出气的孔也没有,她喘不起,连头盖脸都是这种湿,总算他给她渡了一口气,叫她哇地一声哭出来,她的胸腔大大地起伏,张牙舞爪地搂着他的肩,把他按到她柔软的胸怀里去——她到感激他不似男人了,在这个家里,妙儿,小真,这些丫头还有门子老王之流的下人眼里,都有一种窥视的光,和刘张氏一样的,窥着她,她通过这些人望着她,只有书云不会,而卢小嘉也不会——说不定他的眼里根本也看不见她。
      她哭得不行,书云搂着她的腰,两个人一同委在地上,上好华丽的衣都脏了,他们抱成一团,好不容易她哭完了,看看书云,他白净的脸上也拖着两行泪,不知怎么地也哭了,她揉着通红的眼,又帮他整整被她楼乱的头发,露出他的耳朵来,发现上面有个细小的耳洞。
      书云也擦了眼泪,她还没问,他就告诉她说,小时候有老道路过,正是他娘抱着他在门口玩,老道说他命太贵,怕养不活,就让娘给他扎了耳眼,当女娃子养着,一直到十二岁才取了耳环,只这耳眼年头久了,竟然长不拢。
      芍药不疑有它,扶了书云,两个人进了房里去换衣。到是从那日起,芍药和书云贴得更紧,连睡觉也要抱着,她觉得像和根娃子,她和书云是一家人,他像她弟弟,又或者是她的哥哥。这亲昵的关系,让她终于觉得有些暖,也终于有了引诱卢小嘉的心思。
      书云若是不能有后,刘家的家业,怕要落在别个手里——这些是刘张氏那天同书云不能生育的事一并告诉她的,那时她不觉得,如今她却想保护着他。
      他起码同是可怜的,他们可以互怜,这是多么难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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