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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破例 她这样的急 ...

  •   芍药静坐在八仙桌前。
      她的婆婆刘张氏已出去了,她坐在那里,呆了很长时间,后来转头去看梳妆镜里的自己。她瞥见自己的影子——穿着粉底金边的袄裙,别致又青春,额上刘海柔软地靠着眉心。她的脸仍是美丽的,眼睛大而且亮,双眼皮在眼上抹了深深的一条影,鼻尖圆润,像露珠一样的,嘴唇小却丰厚,她的面色有一点发白,却因为这样的白减少了眼里过分的灵动,让她显得传统而古典起来,她的皮肤是细腻的,她仍是只有十五岁,不久之前她还在田埂上跑着,追着她的小兄弟,但现在她嫁人了,变了人妇。
      她觉得自己有一些熟,这种熟是做菜时将菜丢进水里烫过以后的那种熟。她端详着自己,想起刚才婆婆告诉他的那些话来,猛地就又觉得落在了滚水里。
      她所嫁的刘书云,有气闷身软的毛病,出生就带在骨头里的,怎么也好不起来。活到十七岁,已简直是奇迹了,他不只不能让女人生孩子,甚至也不能同女人行房,除了活着,他在夫妻之事上全然是遭废了的,什么也做不来,她除了侍侯他,再不能从他那里获取什么了。这原是第一道的滚水,她虽知道他身体不好,却没想过原来夫妻是做不成的,不过是明面上的说法。哪个女孩子不憧憬婚姻呢?她也想过无数次嫁人,她家里乃是贫困的,所以想要嫁个有钱人家,她的大姐二姐三姐都是,她不例外,可,这样的一个不是男人的男人?
      她的一生,又与寡妇有什么样的区别?
      原这一道滚水,已够她烫熟的了,可婆婆又加上一道,她只觉得自己骨酥肉烂,一块块融融地掉了下来,她软着身子,倚在桌上。
      门外的小丫头,发出嬉笑的声音,一小阵,很快就过去了,铃一样的,就引出第二道的悲哀来。
      她的婆婆说:[芍药,你仍是可以做人妻为人母的,我体贴你,同情你,像疼亲女儿一样地疼你,我不舍得你跟着我的儿子受这样的活罪,我也不想刘家断绝了香烟,便是我替我的儿来赔这个罪,也是你同情我可怜我这婆婆,你应承我——做小嘉的女人!]
      她干脆伏在桌上,大理石的桌,她的脸贴在上面,仿佛能让她凉下去。而她果然渐渐凉下去了,她的眼睛里流出两行泪,这泪到如今已经是冰冷的,一直凉到她的骨头里去。她伸手擦了一擦,怔怔地看着,心里想:我是这家的媳妇了,仿佛已经是没办法的事,婆婆要我做的,我能不做么?她说我嫁到了刘家,我正是应当为刘家做事,但这事是如此可怕,我又要怎么去做呢?我嫁得来,失了丈夫,难道还要担上勾引□□的罪孽?可是我又能怎么办呢?我[已经]嫁了。
      小真推开门,过来挽她的手,看她眼周红肿,就说道:[老太爷大太太等着少奶奶问安呢!少奶奶哪怕想家了,也不要现在哭。]然后抽了条烟翠色绸制锈梅花的手帕给她,牵她出去,等到内堂门边,小真道:[进去了就先问老太爷安,再问大太太安,然后敬茶,在妙儿姐姐手里,她会拿过去给你。]
      芍药就走进去,福一福,按小真说的问了安。刘张氏唤她过去跟前,拿了两个红包给她道:[这是老太爷和我给的,你要伺候好书云,孝顺我与老太爷。]
      刘老太爷空空地咳起来,几乎咳得停不住,连忙就着碧绿的玉石烟嘴吸了一大口烟,喷出一股辛辣的气来,这才不咳了,就小心着慢慢地说:[我指望着你让我抱重孙子!]
      芍药心里一激,眼神飘了向地下,刘张氏把手搭在她肩上,隐隐地笑道:[老太爷发了话,还不应承?]芍药道:[是的,老太爷。]
      刘张氏看看刘老太爷道:[公公你身子不好,便先回房去吧,昨儿个的婚事太闹,想来又有一日没睡了,今儿凉快,到适合补个觉。]
      老太爷搁了烟袋子,颤巍巍地被扶下去。内堂里铺着红毡子,放了许多的花盆儿,红的绿的本该燥乱却显得清净。刘张氏让芍药坐到她身边来,又着人去叫书云。
      小少爷书云养了一夜,总算有些复原,他跨进内堂,芍药在一边坐着,正在和刘张氏一同剥白果仁儿,看见他来,有些措不及地站起来叫:[夫君……]
      书云走到跟前,先向刘张氏问安,改转头朝着芍药,就说:[我来帮你。]便走过来拣了白果在指尖掐着看,丫头推来椅子,他就坐了下来剥那东西。刘张氏伸手整整书云额前的发道:[你这是好多了?你面色比昨儿个要好看些。]书云笑道:[那是吵烦闷出来的,娘,你晓得我本就气息不足,人一多了,心里就发起慌闷来了。]刘张氏道:[让你等着,到真是辛苦得很。]书云就道:[反正也没下回子。]
      芍药在旁边探着看他,她实没怎么看清楚自己这位夫婿的脸儿,只是昨晚听过他的声音,认得语调里这样的一种飘忽无力,又看见他穿得十分讲究,一身月白缎面的长袍,也是巧着如意暗纹的,织工非比寻常,拇指上一颗绿出水来的扳指,显然是贵重物,胸前佩一片金琐,前面写着平安吉祥,由两条龙合抱着,中间镂着一颗小银珠子,可以转动,十分可爱。在刘家上下,也只可能是她的男人作这样的打扮,她到不会认错,却忍不住一看再看。
      这一家的人都俊。她眼见书云细细的手指剥着白果,动作慢慢的,一下一下。他胳臂放在桌上,露着两根细的手腕,他的皮肤竟比她的颜色浅,下面有青的血脉,看来有些像玉片儿,但又不是,分明是人的身子。芍药觉得他果然带着一种病气,他的头发有些微微发黄,带得整个人都轻飘,仿佛没有重心,又恍惚觉得他坐在那里剥着果子就要飞起来一样,他简直像她曾养的过的蚕孵成的蛾子,怯怯地惨白,却要翩翩地舞起来,认真思索,她竟找不到别的词去形容,只觉得他有些不像其他人。
      书云认真剥着果子,他的睫毛略略地沉着,眉毛与头发一样发着黄,细弱地躺在额上,没有什么凌厉的角,他的下颌极尖,脸极小,眼睛挑着尾端,就好象那里有一条细线渐延上去隐入发里。芍药看着他,觉得他的鼻梁也小巧玲珑起来,就越发地不知如何交谈,也默默地用力剥果子去,刘张氏那里递出话,叫书云随便剥剥就好,不能太累。芍药觉得坐着剥果子如何也累不伤,她过去是整日价在地里劳忙的,就又偷眼看书云,竟发现他太阳穴边浸出一层蒙蒙的汗来,就更觉得他不似人。
      刘张氏突然想起什么似地,拉着书云胸前金锁道:[生你之前,总是梦见有白色仙鹤飞来房上,不日却又飞了去,于是怕你养不活,就造这个金锁来镇住你,原来连媳妇也娶了。到也让我安了心……]
      她说着这个,眼角就有些湿,堂子里进了个小厮,报道:[表少爷来了。]刘张氏让妙儿把白果收到房里去。卢小嘉便走了来,刘张氏示意他坐,他却不忙,到刘张氏跟前去挽她的手。他今日里改穿了一身青金色的马褂,下面是黑色长袍,连鞋也换做传统的,明明是一身正统,却因为他露着额,头发偏偏地梳着,显得脸很有点可爱,连带衣服也跳脱着,傲气洋洋地笑露着牙,眯眼凑去刘张氏面前俏皮道:[我终于起晚了!原来蝶姨妈家的檀香大床恁地舒坦,睡去不知几时,一睁眼都见了太阳了——]
      刘张氏笑道:[起来了就开始扯耍子?]从怀里扯出手绢来,擦擦他的额。小嘉惊讶道:[我脑袋上有什么?]刘张氏收起手绢道:[有鸟便。]小嘉挟挟眼,笑道:[蝶姨妈找小辈乐子,哪怕有鸟便,也定是喜鹊便,我们家这不是办着喜事么?]
      便借这话问候书云与芍药:[表弟,表弟媳妇——]
      刘张氏在他身后说:[怎地这么见外?只管叫书云,芍药就好!小嘉是你们的兄长,虽是表亲,却要比亲的还亲才好,这才对得起我和他娘。当年我们两姐妹是恨不得融做一个的。]她这话中间是说给书云芍药听的。却是小嘉在回:[怕是不大好!表弟媳妇的闺名不是丈夫才好叫的么?听说姨妈你们这面仍有这规矩,上海到是早破了——]
      刘张氏就道:[你也说上海破了,我们家也赶一回潮流来,就这么叫着大家都亲密些!]
      芍药从头听下来,心里一颤一颤的,她急抬眼看了卢小嘉,仿佛怕他窥破刘张氏那里来的惊天秘密,不想目光刚好撞上,卢小嘉俏皮得有些停不住一样地冲她挤了挤眼,到仿佛真看到什么一样,芍药被他一吓,退了两步,想躲到书云后面去,她觉得卢小嘉终究有一些可怕,虽然她想过是逃不了与他的这一劫,真正面对上,总有些惊心。但她忽地觉得脸上一烫,炽辣辣的,看见刘张氏笑着看她,眼睛里却没半点笑意。
      她就不敢退,只好站在那里。而书云就在她身边,突然在袖子底下捉着她的手,她看他,发现他脸色更白,但又有一种病态的红,仿佛不好意思——她也不晓得如何这么想,只是心里觉得。
      刘张氏却铺排开来,她呵呵地道:[书云,芍药,也不必叫表哥,只管叫小嘉就好——]
      她这样的急,做得这样的分明,由不得芍药不叫一般地,她只好开口唤道:[小嘉……]
      书云也说:[小嘉……]脸上的红就深了一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破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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