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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情动 她回忆起他 ...


  •   卢小嘉终于不再出去了。踏遍这小小的川中平原城市不需要太长时间。这天下了雨,屋檐上的水一滴一滴地向下落,芍药站在檐廊里看着,探出手去接那些水。一滴——一滴——象是眼泪,但不像是眼睛里的,却是心里的,于是就变成透明无色的血,落呀,落呀……。不知要流淌到何时。芍药看着看着,慢慢地走到雨里去,雨水融到她额上,顺着鼻梁流下来,嘴巴也湿红湿红的,她乌黑的头发上罩了一层白白的雨珠,雨不大,绵绵的,她身上渐渐起了雾,烟一样雾一样的川地的雨。她站在院里,屋檐下面的几根光木棍一样的东西上有嫩色的芽孢,那是她扦插的芍药花,在雨里脆嫩地长活了。她看着那些和她同名的植株,软红的嘴唇就洇出笑来。
      忽地她发现对面有个人影,月白挺拔的,穿着双漆黑的皮鞋。只是一刹那,芍药转身跑进廊子里去,她提着裙,被自己房门的高槛碰了足尖,扎心地痛,但仍跳进门去,衣服蹭在门边砖上,红袄子刮破了一些,染了大道灰白。她猛地关上门,却跑到窗户那里,把它打开一些,从缝隙里看过去。她刚才看见了他菲薄的嘴唇,还有那双魅气的眼,她知道那是他。
      芍药咬着牙,咯吱咯吱地想,他让她这些天一直过得很痛苦,并且她恐怕要为他继续痛苦下去,她心念着三个字——卢小嘉。她记起刘张氏那些嘴脸,她语重心长地说,刘理江所领导的分家,一直担任着协助经营兴昌隆的责任,但终究也不过是二掌柜,但他们从来不曾放弃过要拿走全部的心思,甚而勾结起城北同做布匹生意的陈家来,打算内外交加地逼着本家让位。她拼命地扭着裙子,她按捺着心里的那种痛苦,却因着她的这种痛苦,哪怕卢小嘉和她这些天来根本未曾接触,这一次偶然的会面却也足够让她的心里受到极酸极痛的冲击,她简直是留恋他的了,她必定是要他的,她在这种外力的胁迫下突然成熟起来,以一个十五岁年轻女子的心深刻地了解了感情的滋味,她要忍得这种酸和痛,她和他之间存在着一个利用和阴谋,但人生本来就是那么一回事,他们之间有什么真假?
      于是她豁然地打开窗,卢小嘉果然站在对面,他也从廊子下走出来,到她刚才站的院里,她看见他身边也聚起了那种烟雾,白蒙蒙地、惟美地渐渐变得湿漉漉。
      她决定要一试,在这样的条件和环境里,她不能不甘愿。她偏着头看着他,表情略略有些烦恼地说道:[你为什么在我房子前面淋雨?——为什么一定站在这里?我真不愿去想。]
      卢小嘉静静地望着她,他笑了起来,芍药越发不开心地道:[笑什么?]
      他摸摸他的头发,沾了一手的湿润,他仍笑着,但出了一口长气,象是在叹息:[你原来有这么大的胆子,我居然不知道。这不是很可笑的事么?我记得你好象怕我,可是,现在,你竟站在窗户里吼我,原是连我的名字也不敢叫的。你是因为什么不敢,因为什么怕我呢?如果你并不是这样,当初又为什么要怕?而怕我的人是很多的,尤其在这样的小地方……而你却是个例外。你……如果你知道我是怎样的人,还会不会这样呢?]
      芍药回忆起过往来,她想着他在她的脑子里的印象,她觉得他是个十分嚣张的男子,又生得格外俊美,他有一些坏脾气,但对他觉得的自家人到是不错,但她觉得他画的家人圈子里头应该是没有她的,她偏偏就这么觉得。她叫起来:[你是书云的表哥,那就好,我需要知道什么?你想我知道什么?你有多可怕,要对着我来使吗?我原就是乡下来的姑娘,你要跟我计较?]
      芍药说完,觉得心气颇有些爽快。她原本就是个十分自在的女子,至少未曾出嫁的时候。这些天来当了刘家的媳妇,遭遇的却比他过去这十五年来的全部拢在一起都多。她原以为自己就要在这个家里这么过下去了,这个家里和她家的土房菜田差别是大的,这房子的檐子下面,梁子下面,都蕴着一种灰灰的暗,这些把她过去望见的蓝的天绿的菜黄的土都掩上了一层,每过一天,就多一层。她觉得自己也渐渐地暗淡下去了,总有一天要变成那种灰暗里同样的一块黑暗。但这场雨,她对卢小嘉的话,到是把她身上的灰洗去了许多。
      然而她也马上发现,刚才的话实在是非常不合适。她略略低着头,想:这下完了,她简直就像是个泼妇,与她家附近住的杨寡妇一样,吃不得一点亏头,又喜欢对着无辜的人发火。在这样的一个家里,卢小嘉实在是最无辜的。
      她缓慢地移动着眼神,觉得自己始终是对的,但又不大对。她这样埋着头,光穿过廊子把她脸上的轮廓显出来,柔软的耳后到下颌的曲线,就有一点毛茸茸的,她是这样年轻,美得实在有些张扬了。
      卢小嘉却没因为她的失礼而生气,他笑起来,发出一种清爽的笑声。芍药便免不了要盯着他说话。
      卢小嘉道:[我听姨妈说你是乡下来的,到真是乡下来的。]芍药变了脸色,他却不歇:[乡下有乡下的好,于我而言,这里就是乡下。上海的空气不好,因为人人都朝上海钻,许多地方又脏又挤,总能闻着一股臭味。人们偏偏就是爱去,我在那里长大,来了成都,才知道乡下的空气是甜的。]
      芍药听得有些糊涂,不晓得他是褒是贬,她毕竟是个乡下女孩子,他话里这样绕来绕去的,她很是听不懂。她这样的愣怔,卢小嘉接着说:[你家既然是成都的乡下,恐怕空气要比这里还甜。我到是想去看,又想听你先说一说,究竟是怎么个样子——乡下我是喜欢的。]
      芍药听得心里舒服,总算晓得他是在夸她的故乡,这便像夸她一样,让她愉快起来。两人之间也就和缓了许多。
      于是他们干脆在雨里聊了一会儿天。芍药心里掂量着,原来卢小嘉是性格不错的。她是有些误会了他,以为他十分任性,而她一直是很听她母亲话的,如果不听,就要没有饭吃,所以对他实在是一种直觉里就有的排斥了。而这排斥到是不大公平,但也没延续太长时间,况且她和他的谈话让她很有点愉快。她说起那些乡下的情形,小时候去掏鸟窝,到水田里摸泥鳅与黄鳝来补充家里的肉食,或者是夏天到沟渠里用狗尾巴草钓螃蟹——这些对她而言家常便饭的事情,他听得非常仔细,而且用一种带有兴味的目光注视着她,她回忆起他那双漂亮的眼角上挑的眼睛,就从心底里有一种快乐浸出来。
      第二天早晨,芍药和书云起来梳洗过,自然是去老太爷与婆婆房里问安。书云出老太爷房间时被门坎磕掉了鞋,她帮弟弟穿鞋习惯了,就伏下去帮他。书云因为这个对芍药道了谢,芍药看他笑眯眯地,心里有一些着慌,又看见他眼鼻眉毛里和卢小嘉的那些相似之处,就笑了笑,扯着他的手一同去见刘张氏。
      进了房,就看见她那婆婆在喝花茶,满屋子都是茶香。书云一直扯着她的手,他们问过安,刘张氏跟妙儿说:[昨天里找人从外面带了好东西,却是给少爷的,你带少爷去拿。]小丫头就过来领书云去。芍药一个留下来,刘张氏叫她坐下,也不忙说话,先抿了两三口茶,又清咳一声,这才缓缓地说道:[昨日里,到是跟小嘉说上话了?]
      芍药觉得身上象忽地吹了一阵冬风,寒凉得很。她原是确认了院子里没有人的,但现在刘张氏都知道了,那一定是他们说话时旁边有人,不过是她看不见。她想,这些人藏在哪里?花园子的门外?绘成绿竹的园窗下?甚至是房顶——她总听见那些瓦片不时发出声响——
      可是她想这些有什么用呢?她的婆婆已经全部都知道了。
      她点点头,也不知道要怎么说好。
      刘张氏也没有继续问,只是接着说:[原是我叫你去的,这到算得手了一成,你不能轻心——他是个大家大户出来的孩子,父亲又是血性的,他的骨子里也是血性的,要是被他知道原是为了要他的种,你这一世也不要想跟他再搭上话了。]
      芍药想她说得实在重了些,他不过是跟她说了一次话,八字未尝有一撇。她到是知道,做女孩儿家的,婚配这样的事是父母亲操办,说嫁谁便是嫁谁,揭盖头之前连对方的长相也是不晓得的,但结婚了,就名正言顺要在一起生孩子。但她与小嘉就全然不是如此。她和他之间,又不是夫妻,他是不是看上她,愿不愿让她有他的孩子,这些根本是捏在他手里。既然如此,她控制不来,刘张氏讲这些,她很是听不进去。
      刘张氏又喝了一口茶道:[你认真些!]语调十分轻巧。
      芍药猛地挺了挺腰,她心里的不认真,婆婆也会知道?
      刘张氏瞥着她,说:[你这样的孩子,从乡下来,什么也不懂。所以要小心听我交代,若是不听,走错了一点,就要失败。我这侄子,他的母亲是个硬气的女人,他的父亲也是个了得的男人,他在荣华富贵里长着,没吃过别人的亏,也不会有人愿让他吃亏,就连我,也是舍不得他吃亏的。但是现在,你要让他吃亏,让他做你孩子的父亲,他的孩子却要叫书云做爹,你以为他会心甘情愿?听说在上海,他身边那些花儿朵儿一样的姑娘不少,连银行家的女儿也爱他——这些撂下不提,他本是见过大世面的人,未必在意与自己表弟媳妇私通,却会在意别人设计陷害他——讲这些,你怕也只听懂一半,但因为这一半,我才放心告诉你。你对他,要真心,他知道你是乡下女孩,不会防你,你好做事。你做好了事,我不会亏待你,但你要时刻想着,你是书云的媳妇儿,千万不能忘,哪怕是他欢喜了你,也不是真的,他只是没见过乡下女人,找乐子来了。]
      刘张氏说着,看着芍药听得似懂非懂的模样,心里有些火起,又晓得火不得,就叫她下去。
      忽然她想起她的妹妹来——不晓得儿像娘这样的话是真是假,若是真的,是好事,卢小嘉就会像他娘喜欢做土匪的爹一般容易喜欢上乡下来的芍药,但也不是好事,他娘当初追着他爹去,连小姐也不做……
      她不愿多想,一回头看见芍药正往门外走,婷婷的模样,又好象当年的她。
      她就随便叫上两个丫头,到老太爷房里去。
      看见公公半躺着在抽烟,她就过去说:[孙媳妇是套着狼了。]
      老太爷咧开嘴说:[到不知会不会被狼套了去。]
      她咬着唇道:[我自然会提防着,毕竟她是我媳妇。]
      老太爷睁了眼,忽地拉住她丰满的手,在指间抚过两抚。
      [书云那孩子——好歹是你我生养的,他这个媳妇,要管住——哪怕是为着保住刘家,那姓卢的小子,利用罢了就赶他回上海去,我看着他,硌眼!]
      刘张氏赫地收回手,面上却婉转一笑道:[我自然知道,书云是你亲儿子,你自然担心,不过他那媳妇到不必担心,我看她……并不是十分喜欢我侄子的。]
      老太爷吭哧两声,吐口痰,接着抽他的烟。刘张氏起声告别出去了,他点点头,两人之间再任何无异常,仿佛普通公媳而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情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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