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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毒誓 她仍明白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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芍药与书玉的新婚之夜,一个在自己旧卧房里躺着养病,一个在新房里吃了些东西,熬不住靠床秆子睡了。
天色是一种深深的青,挂了一弯月,象个笑嘻嘻的眼睛,慢慢地向西面移。刘家院子里的人走尽了,这一次当兵的没拦人,个个都自回家去,刘理江家的人也走了。桌椅板凳还未收,上面摆着散酒味的残羹,下人灭了院里的灯,大太太房里的光就显得明亮起来。
门外敲更的叫:[二更天——]
随后是破锣的响,咣——咣——
卢小嘉在刘张氏房里坐着,喝醒酒的苦茶,喝一口,就皱起眉吞下去,要缓一缓才喝下一口。
刘张氏看着他,脸上散出慈爱的光来,说;[慢慢喝,实在辛苦你,敬了那么多酒。]
卢小嘉总算喝好,便抬起头来望着姨妈笑,他摸摸鼻子,就像先前带兵冲进来拿枪杆子逼人吃饭喝酒不是他做得出的,一瞬变做个腆脸的孩子。
[这是不怕的,在上海随着爹应酬得多了,只是川酒香绵,不留神就喝多了些,是侄儿我贪杯,让蝶姨妈费神了。]
刘张氏看着这年轻的男子,他是有一些像男孩的,今年也确然才不过十九,但按她妹妹兰香写给她知道的,这孩子自小就十分聪明,脾气又像他父亲,也似她,她那妹妹在信上写道,这孩子,你不可以小看,他却是个鬼灵精,在上海已有了自己的交际圈子。
卢小嘉冲她笑着,脸盘儿整个软着,他笑起来是极好看的,十分像他的母亲她的妹妹,有一种豁然的爽朗。刘张氏看着他菲薄弯曲的嘴唇,她知道这孩子傲气十足,但也对她这门亲戚有许多好感与期待。卢佩儒乃是个孤儿,走投无路做了土匪,到没想有今日的成就。而他母亲那边,就只得她一个了。
她就笑着说:[我不费神疼你,又要去疼谁?我只有你这一个侄子,连身上的血也淌着一样的。]
卢小嘉听了这句,就越发觉得眼前的妇人亲切起来,他感觉他的姨妈和他的母亲果然是有相似,连心疼他也是相似。他因为只得的这一个亲戚信任他又关怀他,就开心得很,站起来到姨妈面前蹲下,从怀里掏了个小盒子出来交给刘张氏。
红天鹅绒的小盒镶了银边,细致精巧,十分可爱。刘张氏打开来看,里面是条金光灿烂的链子,下面缀着个水滴滴的珍珠坠,嵌了两小颗金刚钻。
[呀,这么金贵的东西。]她小声赞叹,拿起链子放在手里左右看。
卢小嘉把脸贴在扶手上,灵精地笑着道:[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是侄儿的孝心,姨妈喜欢比什么都好。]
刘张氏一恍惚竟看着他着了迷,她的儿子,若是有这样的伶俐康健,她或许心里不会生着这样的病,她心里的病,是那么的痛,那么的让她难受,几乎要让她连她自己的儿子也厌恶起来,所以她厌恶很多的东西,但看着卢小嘉,他笑得露出细白的牙,那样一种亲昵的甜美,就要让她觉得开心起来,忘了那种病。但她终究是病着的,于是她摸摸他的头,他的发软草一样地刺着她的掌心,她又恢复过来,对他道:[实在是谢谢你了。]
又说:[赶那么多路,又替你表弟做这些,想来也该累了。你带的那些军爷,都安排下去歇着,你也去歇如何?]
卢小嘉站起来道;[蝶姨妈一说,到真觉得累了,火车坐得太久,连背也木了。我就先去睡,明早起来再给蝶姨妈请安罢!不然,怕要睡到晚上。]
刘张氏笑嗔道:[我会强要你请早安吗?你歇得好就好,我叫妙儿备好糖水甜汤,起来先喝些爽口……不说了,再说你便不必睡了。明儿咱娘儿俩再聊不迟。]
卢小嘉嘿嘿一笑,到也不多话。妙儿过来说表少爷我领你到房里去,他便跟去,走到门口,突然听刘张氏在他身后问:[你这表弟媳妇,生得却是如何?]
卢小嘉因方才说要歇,心里也随着松软下来,就回说:[看来是个好人家的姑娘,生得也漂亮。]
他答了话,刘张氏让他快去,妙儿领他去了,过一会子回来,到刘张氏跟前帮她卸头上的花钗。
[表少爷去了就睡下了?什么也没说?]
妙儿一面手上忙碌一面回道:[他是没说什么,只是谢我带他去。以为表少爷是跋扈得很的,原来他十分客气,他还赞我是个好看的小姑娘……]
[就这些?]刘张氏闭了眼,黄色油灯的光照着她,就显出她眼角细细的纹,那些纹中阴色的影,让她显得苍老起来。
[就这些……不过他关了房门,我听他似乎念了一句,大约是说少奶奶更好看之类的,不很真切,是这么个意思。]
[唔!]刘张氏点点头,[这就好。]
妙儿帮她放了发,轻轻梳过,她就躺上床去。
小丫头侍侯她睡下了,噗地一声吹灭了灯,烟雾悠悠地散开了去。
芍药醒过来时,天刚亮了不久。她房里陪房的丫头起了身,开了房门打水给她洗脸,又整过床铺,让她在梳妆台前坐下,为她梳发,还拿起剪子修了修。她如今不再拖着辫,而是挽了髻,前面是垂丝样的刘海,她看着镜里的自己,有些认不出来。她的陪房丫头叫小真,约十二三岁,手脚麻利地为她换了衣裳,她仔细看看,是件流行式样的旗袍,高领向下一排盘扣,是嫩色的绿,缀着迎春花的黄,又打开了香粉盒子,让她闭眼要擦脸。她依言去做,却听叫大太太来了,就忙跟着丫头们行礼。
刘张氏进得门来,看见芍药打扮几乎停当,但眼瞄见旗袍,就皱着眉想上一想,叫小真来道:[不要穿这个,去取那粉的袄裙来。]
小真自然去拿,裙子拿到面前,刘张氏却不回避,只叫人关了房门在八仙桌前坐下。芍药没被人这么看着换衣裳,虽说过去一家全数挤在一间小房里,却也没有谁这么盯着她看的,但刘张氏是她的婆婆,她只能让小真脱了旗袍,裸出大半的肌肤来,又一件件地换上。小袄,内裙,外袄,外裙……
刘张氏定定地看着这年轻的姑娘,她看着那些白而嫩的肌肤,她看得很认真,连她胳膊上柔软微褐的寒毛也看得很清楚,她用力地吸了口气,仿佛从芍药那里,会有什么气味漂过来一样。她看着芍药,回味起一种洋人吃的奶油蛋糕一样的味道,那是年轻时候的自己的气味,属于女孩子的味道。她抬手放在鼻边嗅了嗅,失望地闻到一种经过加工的香精味。她等芍药换完衣,看看点了头,又吩咐小真不必上粉,接着把妙儿小真一道叫出去,只留自己和芍药在房里。
芍药站在刘张氏面前,六妈说嫁了人便要听婆婆的,她没有公公,就要唯婆婆的命是从,而又听隔壁早出嫁的李大姐讲婆婆都是极凶的,嫁过去第二天,便要给媳妇下马威。她以为刘张氏便是要来给她下马威的,心里提起半天高,等着婆婆开口。
刘张氏看她的模样,叹口气道:[打扮起来也算大气,只是这些举止行为,却看来仍土得很。你在这家里,终于也是少奶奶,走路要抬头挺胸,看人要看对方的眼,如此才不失风范,明白的么?]
芍药立时挺了挺丰满浑圆的胸,她这么做了,刘张氏就点点头道:[你乖。既然嫁了过来,就是刘家的媳妇,刘家的媳妇,就要为着刘家牺牲奉献,这样大的一个宅子,这样大的一户人家,竟是靠女人支撑着的,多艰难?所以你要帮我,我这个做婆婆的,就指望着你,明白么?]
芍药一下听得这些,似懂非懂的,又觉得很是受了抬举。她的婆婆说话十分温和,脸上又露出一种无奈的神情来,令她想到她辛苦的娘,她忽地觉得和这个妇人有了一些瓜葛,这生出来的情感,或是因为她在这家里的陌生所以滋长出来的,她觉得自己有些认错刘张氏了,她本是不喜欢她打量的目光,现在却想,她是婆婆,我是媳妇,她审视我,又有什么不应当的呢?
她站在那里想着,又听到刘张氏轻声地讲:[现在要告诉你的事,你任谁也不能讲,谁也不能说,你需得发誓,发重重的誓,要是说了出去,泄露了一星半点,就要遭大报应的。]
芍药的娘信佛,她虽然穷,却总也供着一尊小小的观音,她便知道报应之说。刘张氏要她发誓,她就结巴地说道:[我……我却没发誓过……不知要怎么说。]
刘张氏怜悯地看着她道:[也容易,你跟我学。我刘木氏发誓,若将今日知道的说出去给旁人知道,便叫我生不如死。]
她跟着学,说到[生不如死],就害怕起来,打了个冷战。
她在家里,口舌是灵活的,但到了这样的大户里,却不晓得要怎么说话了,她突然从泥腿子的农民变做了少奶奶,有了个虚弱的丈夫,她原不知道该怎么办,心里乱七八糟的,但她仍明白生不如死的意思,这是个很毒辣的誓,比天打五雷轰更加地厉害。
是诅咒自己活受罪!
刘张氏看到她害怕,就走去按着她的肩,安抚她一下。
就开始说起那些一点儿也不能透露的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