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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红披 他先到不看 ...

  •   刘张氏也不坐了,站起身来迎上前去,两手将来人的手握在掌心,牵着又退两步,这才长长地吐口气道;[可算是来了。]
      来人且由她捉着手,旁边的人才得看个真切,他双手给刘张氏牵着,穿了一身月白色上好料子的的中山制服,身材俊朗修长,左胸口袋上戴个闪亮亮的链子洋怀表,一看便是精工进口的,雪白的洋袜,漆黑铮亮的皮鞋,翻领子锁着漂亮的一条颈项,白脸儿饱满,略略有点稚气的圆,一双眼尾角挑起来,双眼皮飘出一种魅气,红的唇白的牙,细细的,两条眉毛略略地立,剑一样地劈着,不怒也嗔,到缓和了他的稚气,显得成熟且俊挑起来。
      他先到不看周围,反手捏着刘张氏的手,笑道:[是火车晚了!我也不敢叫蝶姨妈饶罪,想必要是我来得再晚些就要糟糕!这明明是书云表弟结亲的日子,家里院里闹嗡嗡的,我以为养着一群苍蝇呢?原来闹嗡嗡地是为了等我,幸好横竖我是来赶上了——要闹的冲着我来,以为我们张家没有人么?]
      那刘氏分家从上到下的一群人直听得面色一变,红的红黑的黑,有些个发白的,想要言语,一看门口那群木木站着的兵,哪一个也收了口,只拿眼睛瞪着,狠狠又恨恨。
      到是老太爷开了口道:[蝶香,你也介绍介绍,免得大家不认识自家亲戚。]
      大太太似也发觉不妥,就开口道:[当初我那妹妹嫁了人,如今妹夫在上海做了将领了,这是我侄子,名字叫卢小嘉的,是回来给我这姨妈道贺来了。]
      卢小嘉听姨妈介绍完,接口道:[不知我是谁的如今都知道了,下次要等的时候,别说忘了我的名姓,不晓得有我这门亲戚。]
      他用一双飞眸扫过全场,这才算看了四面八方,之后嗤笑一声,到姨妈旁边最近处坐了,那位置原是留给高辈分的人坐,按说是刘理江的位置,如今却被个后生占了,却也没人说话。
      六妈看人齐全了,虽气氛诡异,到也机灵,立刻喊起来要拜堂。这时候人人也想起新人来,回头看了,却发现书云摇晃得越发地大,一双眼也越发迷蒙,他站也站不稳,脸色白得如纸。
      六妈急叫立刻行礼,小少爷却经不起,他到是动了一动,却直直冲着红毯倒了下去,他手里还拽着绣球,扯得新娘上前几步,也跟着小跌一步,她头上那红的帷子就滑了开去,她伸出手想拽,她的手纤纤嫩嫩的白,玉一样的颜色,葱一样的形态。她去抓,却没抓得住,她的丈夫倒下时拉的力量实在太大了,她要站,就不能去捉那帷子。
      眼看着书云倒下去,大太太吓得一声尖叫,卢小嘉却冲上前去,他那么地风风火火,就像他进来时一样风风火火,他一横手拦着书云要倒的身子,又把他拽到胸口前面来,搂定了。书云手里的绣球带一松,却缠了卢小嘉的腕子,他便转头去看新娘。
      他眼前一片红,血样的红,红红的披头从他面前飘忽地落下去,像是掀起的帘,静静地落下去。帘后就是一张难以形容的脸,那张脸带着一点惊吓的表情,却十分纯洁,有一种原野里油菜花一样的气味,她白皙的肌肤,衬着她樱桃红的嘴唇,她惶惑的眸子又大又美丽地望着他,他恍惚地想,如果今天是他结亲娶妻,他掀开他妻子的盖头,看到的就应当是她这般的模样。
      他心里有一种澎湃,但他却觉得心里也十分安静,足以让他去品味这样的一种澎湃。但很快他就不能安静了。
      她是书云的妻子!
      卢小嘉甩开腕上缠着的绣球带子,不再看新妇,到是捉着在他怀里的表弟摇了两摇。
      [书云?书云?]
      卢小嘉看着这个孱弱的表弟,感觉到一些同情。他的母亲总是说,她有一个姐姐,便是他的姨妈,他的姨妈生养了一个儿子,可这儿子的身体实在不好,让他的姨妈伤透了心。本来如果他的表弟好一些,便完全可以同他一起在上海念书,甚至可以去留学了——他是个独生子,不晓得有兄弟是什么滋味。
      他就摇晃着书云,叫他的名字,他们其实还没正式见面,他本想等他拜堂以后聊一聊,书云却晕了过去。
      书云慢慢醒转来,就觉得身体摇来摇去,睁开眼,看见卢小嘉。
      他晕过去时眼前幻化着许多图形,一些红的黄的顶子,明晃晃的珠子,细致描画眉眼,贴得平平的发,这些里面,透着一种油彩的闷气,又弥漫着一种女子的香仿佛阳光下舞蹈着的细微的尘,他在这里面看见盛装的自己,唱:[哎呀呀——],却忽然被拉了一片白光里,再看见的时候,就是面前这张脸。
      漂亮的,有几分和他相似,却显得坚毅有力的脸,还有眼里那一点闪烁的关切。他耳边鼓动着一些点子,那些邦邦的点子,邦邦邦邦,按着点子走,绣花的鞋,他穿着……
      书云的头里又是一阵晕眩。
      这男人……这男人……
      卢小嘉见他醒了,就一乐,叫道:[表弟——]有几分关切引发的柔。
      书云小声地回叫:[表哥……]
      想站起来,却站不起来,腿脚已软得像面条了。卢小嘉朗朗地笑了一声,把书云抱起来,问大太太:[表弟的房在哪边?]
      大太太便让妙儿带路,转头看芍药,发现她还楞在堂中,眉眼里就又露出一种厌恶,叫两个小丫头帮她把盖头重新盖好,却让她仍在这里站着等。

      芍药立在堂子里,帷子重新覆住了她的眼。她看不见其他,又只能看得见自己红色的衣裳和脚下的一小片地方。她忽然觉得想哭,她几乎以为她的世界或许就在这个细小的视野里持续下去了。她从早上到现在没有吃东西,穿着沉重的衣,盖着这样的盖头,不能取下来,只能看着这样一片拘束的风景。仿佛她在这世上被孤立了一样的。而她又确实被孤立了,她的母亲不再对她亲密了,她的两个姐姐在大姐不见了之后也不再对她说话,她呆在那个房子里,只有她的小弟弟对她说:[姐,姐你为什么要嫁人呢?姐以后是不是不回来了?以后我去做毛子,毛子土匪去把姐抢回来。]她想到这里,眼泪就开始要流淌出来,她觉得身体一阵阵地发冷。
      她想起那天刘张氏看她的眼神,那种仿佛在看菜贩筐子里的白菜青菜的眼神,她就觉得害怕,这个美貌的妇人是她的婆婆,她就更加地害怕了起来,她隐约地觉得,刘张氏要害她。后来证明这种直觉乃是准确的,但这个时候,她已经被披头下这一小片地方禁锢了。
      她这样泫然欲泣的时候,脑子里突然闪过一张脸,那张披头掉下时看到的男人的脸——他不是她丈夫,她看到丈夫穿着红的袍,而他没有,所以他不是,但他打破了这个小小的空间,虽然是暂时的,但她记得他了。
      这种记得,是一种开始。
      芍药不知道,她只晓得,她站在这里,丈夫晕了,她拜不了堂。作为一个女子,这是十分耻辱的事,但她的身体里浮出轻松来,她有点苦闷地站着,不知道在等待什么。
      她等了一段不是很长的时间,六妈站在她身边,捉着她抚抚她的手背,说道:[新娘子莫担心,马上就拜堂子。]
      她对六妈是熟悉的,这胖胖的妇人常到她家来,和她娘商议些什么,一双笑眯眯的三角小眼总是瞟着木家的姐儿们。她乃是个媒人,名气十分的大,收钱十分的多,乡下女子要嫁到城里,除了看天造化,就要靠着这样的媒婆说项。
      她从六妈那里晓得,她的丈夫,身体是极差的,刘家是大富之家,在这里做少奶奶,却不很容易。她觉得六妈说着的不容易,是十分轻易的形容,那里面藏着一些她不晓得的,或说是六妈也不晓得的。这是女孩子天然的直觉,她的娘也常常这样说:生活真是不容易。真正一家人要吃个半饱,才品得出这不容易里的艰辛来。
      芍药听得要[马上]拜堂子,心里就生了疑,她虽耽搁在这婚礼上,又不清楚夫婿的究竟,但她终于是个新娘,就免不了要牵挂她的丈夫。她小声地问六妈:[他身子能挺住么?]
      六妈抚着她的手一僵,但很快又软,她肥胖得起了小凹的手拍着她的,软软地说:[自然是行得的,你不要想太多。]过一会,又低笑起来:[没看错眼,你到是个懂得心疼人的姑娘。]
      这话说毕了,芍药刚要面红,就看见面前那块巴掌大的视线里飘出大红袍子来,她心里一松,想着是她的丈夫出来了,却又一紧,发现那袍子下露着铮亮的一双黑皮鞋。
      她的丈夫,先前是穿了黑色软底布鞋的。
      这却是谁?
      她来不及问也不知要如何问,只被推紧上前,连连行了一堆礼,拜来拜去,然后糊糊涂涂被丫头牵到里面去。
      她跨过堂屋的门槛,穿着红绣鞋的脚踩入一片黑暗里,她心惊地想缩脚,丫头却已牵着她走过去,那黑暗就把她裹了进去。

      芍药去了后面,堂上就炸了窝子。
      其实芍药拜堂时已是这般情状,但她被那小小的红披拘了眼耳口鼻,觉不出更多的来。她一走,这情状就激烈起来,乃是人们为着一些无可挽回而激愤着。
      刘理江在一片人声鼎沸里站起来,他今天穿着闪蓝的缎料袍子,架着件土黄马甲,显得很有贵气。这比刘老太爷的赭色寿纹长袍更扎人眼。他这样的打扮泄出许多心思来,譬如要将刘家的产业捏拢在手里之类,比较本家的一苗单传,分家枝繁叶茂的孙辈们让他长足了信心。仅是这一大家子人,也足够气势。
      他咳嗽一声,抬起手来叫人收了口,即用手指着正对面坐下的卢小嘉,大声长气地问:[表哥替表弟拜堂子,这是个什么道理?]
      刘张氏冷着脸,嘴角却有一丝笑意,她抬手拿了茶过来饮一小口,润泽了她略干的嘴唇,回道:[这做哥哥的替弟弟拜堂,又有什么关系?在这城里原不是刘家起的头,况且宾客们总要开席吃饭的。]
      卢小嘉坐在椅上,似觉得有些硬而不适,就侧着身子半倚半躺。他仍穿着新郎的红袍,胸前结了朵红红的缎花子,斜眼看着刘理江,眼神里有一种冷冷的笑意。
      他先前送书云进房,小丫头妙儿出去一会,赶后进来说大太太请他替亲表弟拜堂子成亲,他本来是个随性子的人,今日又得他这初见面的姨妈信任,也不推脱,反正只是做替,况且觉得姨妈可怜。姨妈先前发的电报写的信,都说的是在刘家被分家欺压之事,令他母亲无比心忧,于是终于派了他到成都来,原就是为助着他的姨妈,自然他是何事也愿做的。又因为他看不惯这些所谓大户抬着辈分压人的做派,早盘算着要把姨妈的委屈翻个几倍奉还。
      卢小嘉的爹,当上军阀前,却实在是个土匪毛子出身的,他的娘虽是个二小姐,面上说是嫁了当兵的,实是卷了包袱和他爹私奔出去的,他们养的儿子,秉性便不十分温厚。
      卢小嘉等刘张氏说完,伸小指在耳里转了一转,道:[刘家伯伯莫非是想自己来替么?论起亲肃疏,我这里比别个都亲,轮也轮不着别人。]又对着小指吹口气,极不在意刘理江的模样。
      刘理江面上一烫,刘家从他的爷爷一辈便分了家,要论起亲缘,实是不如卢小嘉。但唯卢小嘉的话实在难听,他面子上过不去,就跺脚对刘老太爷道:[难道外人要在刘家横行?您老人家要不管了吗?]
      卢小嘉却笑笑,搭了二郎腿摇晃着:[这到是刘家地盘,却不是你的家,我姨妈坐在这里,何时轮到你看谁是外人谁是亲?]
      刘理江年约五十,这样的一把年纪,在族中辈分名望都高高在上,被卢小嘉抢白这几句,气得他浑身乱颤,他那几个儿子更是激奋起来,个个摩拳擦掌,竟像是就等他们的爹一句话,就要冲上前去将卢小嘉剥皮来吃。刘理江却偏偏不叫他们来,只是连叫两句:[好——好——]气横横地背转身,喊着儿子媳妇:[我们走,这既不是我们家,又吃的是谁的喜酒?不吃了,回家去。]
      他走出去,气得不行,但却被拦住,黑光光冷冰冰的两条枪,架个十字,挡在他面前。他看看拿枪的两个兵,那两个仍蜡像一样地,不看他。
      这一大家子,全都跟着他,他被堵着,后面一群也都被堵着,像一窝蚂蚁,积在刘家门口。
      卢小嘉在堂里喊:[来者是客,你不懂规矩,我们却懂,既来了,就喝了喜酒吃了饭再走。枪子不长眼,又爱走火得很。]回头又说:[姨妈,还不开席?伯伯是恼我们不给他吃饭,这生气着要拉家子走路呢!]
      刘理江默默走回去,他那蚂蚁一般的儿孙们也跟回去,在流水席上按辈坐下。他脸色极之难看,仿佛要死了,带一种蜡一样黄白交错的颜色。刘张氏来敬酒,他看了这女人一眼,发觉她简直是红光满面,又看见她身边替新郎来敬酒的卢小嘉,心里就有一种慌。
      他在刘家铺子当了二十几年二掌柜,原想换个大的,现下只怕二的也要保不住。
      至于其他宾客,交头接耳地谈论起这从天而降的神煞一般的卢小嘉,有知道过往的就说,他便是那大土匪毛子如今上海滩鼎鼎有名的卢佩儒的儿子,听的人眼里就升起一种又怕又厌,却又不得不软的情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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