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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狂风 他像一阵暴 ...

  •   刘家大屋里,回荡着鞭炮声。噼啪噼啪——一阵浓过一阵。
      刘张氏从匣子里拿出一张纸,白纸黑字写得分明的,下方有个血红指印。
      [这孙媳妇儿……咳……她肯认么?]
      说完话,又吭哧吭哧地扯了一阵声,堂上酸枝木暗红椅子上坐的那须发皆白的老头儿总算倒过气来,眼望着坐在旁侧的刘张氏。
      [卖身契是她娘签的,儿身由父母,卖身由东主,她再不认,也要记挂着自己的娘。]刘张氏抚着那张纸,细细地看。
      纸上的黑字,分明地写着:[木白氏得成都刘家三百大洋彩礼,其女木芍药嫁入刘家,此女今后安排,均从刘家之命。从此互无纠葛。]
      [到是辛苦你——媳妇儿——]
      那老头子点出身份,原来是刘老太爷刘众卿,刘张氏的公公。
      刘张氏听得刘众卿这样的一句,却忽忽地笑起来,她是个美丽的人,时年不过近四十,平时保养得也格外妥帖,看来不过三十多些。她那样笑着,就像是听着了城里茶馆说书人讲了好笑的一回书。她确实听得那媳妇儿三个字,这三个字就弄笑了她。
      她笑着说道:[刘众卿,这家的媳妇儿,不都是辛苦的么?]
      刘众卿又吭哧吭哧地咳开了来,他扶着椅把子,一耸一耸地,看来格外痛苦。
      [孙媳妇还是媳妇?真是说也说不清。]
      刘张氏又丢下一句,却听得鞭炮声里夹杂了喧闹,逼到这厅里来了。有人大声叫:[新娘子来啦——]是个孩子的声音,新鲜尖嫩地,把这大屋里的闷气驱了出去。
      刘张氏先走了出去,叫两个下人扶老太爷到正堂,她笑笑,却扶着头,又咬了咬嘴唇,搞出一个白白的印子。

      成都城里任也知道,今天是城里最大的布行兴昌隆刘家迎娶孙媳妇。
      这城里的人,一半儿的衣裳是在兴昌隆购的布料子,而那些花儿朵儿一样的少奶奶和小姐们,更是兴昌隆新花样上好料子的常客。刘家这回接媳妇,便不得不有些像是要过节,家家户户也来看热闹,一群孩子更是托了娃娃们火气足,带旺命的福,到刘家摆的流水席前面拿糖果吃,拣那些没爆的炮仗玩耍。自然还有与兴昌隆有生意人面来往的三教九流,提礼上门,真假不论,一个个笑面盈盈。
      只见喧声一片,混着孩子的惊叫,有人凝神听着,果然有唱喜的唢呐声和人的喊叫声一路近了过来,仔细听是在说:[新娘到了!]
      正面堂屋里坐着刘张氏和刘老太爷,没有刘老爷,刘众卿的儿子刘理合早死,如今只得一个儿子,便是今日要迎亲的刘家小少爷刘书云。堂屋里还聚了一众客人,刘氏分家的一干亲戚,又有一些大太太张家的人,这时都有些兴奋地望向正门。今儿个大喜的刘书云却站在一片暗里,他站在那里,就令人有许多的看不清,他的母亲看见了,就叫他过去,这才让人明白他的相貌。
      他长得实在漂亮,眼眉鼻梁和微发白的嘴唇都像只存在画里的人,他的母亲也漂亮,这漂亮就有了原由。他穿着一身赤红的喜服袍子,戴着黑礼帽,站在母亲面前垂着头,双手合在一起握住。他点点头说:[是的,娘。]随后抬起头向门外走,露出苍白而惶惶的面色,夜星子一样的眼里有一点雾样的虚黑,他的脚步柔而无力,飘摇着袍摆向前去了。
      他身后,刘氏分家里的同辈儿,他的六堂兄刘书镇小声地说道:[就软骨头这样的,娶得了媳妇了不成?这搞进门来,不知道是他骑别个,还是别个骑他。]书镇家的刘王氏听汉子这么说,就掩着嘴笑讲:[荤段子莫要讲,小云儿他遭不住。]就有五堂兄接话:[不要讲大声,他娘听了,要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六堂兄努着嘴:[说不得了?这么大的一个家业也给这软骨头的娘霸去。看样子,新媳妇是买来冲喜的,谁愿要软骨虾样的男人?软溜溜——]
      五堂兄书棋听了,突地一改前言,用力挤了一下眼睛道:[你是搂过了?他这么软?]
      六堂兄掏个梳子刮刮头发,他身边堂客却不高兴,伸手拧了他一把,他叫:[哎哟,你看,我怎么敢说。]
      他们说这些时候,两团火红的影入了门,门外有人叫,新娘子跨火盆了——就再没人多声,静下来看,脸上都挂了笑。
      那新娘子披着红披的,看不清容貌,只看得见婷婷娜娜的姿态,但只是这个姿态,已叫人心醉了。
      那红的新娘服,原是宽大累赘得很,她走过来,却摇曳生姿。
      刘书玉扯着红绣球的一头,新娘扯着另一头,一同走进院里来,后面跟着媒人六妈,来到众人面前。大太太的随身丫头妙儿迎上来,压低声问:[少爷受得住么?]
      书云抬头看了看妙儿,苦笑道:[有些不适。]妙儿便劝慰他说:[这就忍着些,拜了堂喝过茶就歇了,这会子也没办法。]
      堂屋正中铺了条羊毛大红牡丹花毯,刘张氏叫妙儿过来,听她说了儿子的情状,眼里也流泻出一些同情又心疼的目光来,她叫着书云:[你到是要忍上一忍,今儿个有你亲亲的人要来,你需等他到了,这才好拜堂。]
      她侧旁边坐的是分家当家的刘理江,他抬眼看看刘张氏,冷冷地开口:[原来还有长辈要来?]
      刘张氏眯起眼,她端详着刘理江,随后说:[是我家里的亲戚。]
      [你家里还有亲戚?]
      刘理江仿佛十分吃惊,又觉得失了态,他毕竟也与大太太死了的丈夫是同辈,于是又低了声问:[是谁?]
      大太太却抿唇一笑,不紧不慢地说:[等来了不就知晓了么?]
      她略略有些得意地看着门外,就像方才看她的儿子接媳妇一般,又更多着点期待,她身边那些静了的人群里又细细地传出些交谈声,听得不真切,但约么着可以料到,是关于大太太那亲戚的。
      大太太家里父母已是亡故了,过去张家开了个染坊,后来两个女儿各嫁了出去,大太太嫁在成都,张家染坊就做了她的嫁妆,张二小姐却是自己找了个当兵的,跟着丈夫走了以后,就再没了音讯。
      如今哪里冒出来的亲戚?还有这等的份量,要一家上下在这里等着,还有那些等开席的人客,都碌碌地说起话来。
      刘张氏向老太爷讨怀表来看,洋时间是下午三时三刻,到是六妈凑过来说:[太太,要过吉时了。]
      这句被人听了去,就汹涌起来,喊着赶快拜堂。又看看书云,已是苍白得连嘴唇也没了一点血色,整个人摇晃起来。
      五堂兄书棋叫道:[不好,云弟弟是发病了?]
      六堂兄书镇跟着起哄:[大太太也要心疼儿子的么?他要是倒了,这拜堂又怎么拜得成?]
      刘张氏却不理,她仍看着门外,好象这身边洪水一般的嘈杂不过是夏日里青蛙的齐鸣,扰不了她的梦境,更不能阻着她的等待,于是那些人转朝老太爷那里,刘众卿却闭眼抽烟,烟一阵阵缭绕上来,笼着他僵老的脸,他不说话,那些嘈杂又就转浅淡,渐渐落了下去。
      声音落到谷底时,就像冷的夜一样,目光都射过来,也都是冷的,带着一种嘲弄,人们心里想,这要等的人是要错过吉时了,或者这新人要错过吉时了。可就在这声音落到几乎没有的时候,一声巨响却炸开了来,轰隆地震动了刘家正堂,又或者,是整个的刘家。

      那门口象征吉祥的火盆,猛地飞了起来,撞在地上,撒出红的白的黑的灰,那巨响正是由它而来。
      将火盆子踹飞的人,呼啦啦地走了进来,后面跟着灰白白一片带蓝的人,这些人走进门来,就分列在门两边,整齐划一得像是模子里扣出来的人像,仔细看,却发现他们戴帽拿枪,打着绑腿,竟是一大群的兵。
      那走进来的人,直直冲入正堂,他像一阵暴雨之前狂乱的风,卷过来,谁也看不清他,但他终于站定了,在大太太面前,扬了声音,极高极亮地说:[姨妈!我来得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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