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选妻 ...

  •   1931年的成都城,早起的人打个呵欠,整过衣帽,嘎吱地打开大门,就有一种冷又轻巧的风迎面而来,里面还有一些淡淡的湿——现在的人说起当年的时候,不确切地想象这样夹着一些会结出一串串果实带微微苹果香的奇怪木树的气息,老人们的记忆里,还有一些油糍豆泥窝窝和辣子鸡粉面的味道,飘渺地穿过来,他们的思绪就可以顺着这种现在仍有的早点的气味,穿到过去的时光里,点出微微的暖。
      白日的颜色渗进刘家大院里,大太太刘张氏在耳边插了朵粉色绢花,起身让丫头妙儿为她顺袍子。
      今天天色有点朦胧,成都的日子就是这样,难得有一日晴得爽朗。但今日的朦胧,有一点寒意,这样初初的夏里,就觉得是不是要落雨。
      刘张氏踏出房门,门槛太高,看她先提起裙再小心翼翼地踩着小脚精绣的鞋跨出去,就觉得有些辛苦。
      她这样早地起来是有缘故的。
      她心里揣着一件事,所以他这么早地起来,叫上贴身的小丫头妙儿,过了有蓝混着白的天光的幽暗内堂,慢慢地走到前面的门口,门已经打开了。管门子的老王站在门前,对着几个负责抬滑竿的下人吩咐。
      滑竿这东西,上面有个棚,可以遮阳,也算挡雨。她上去,就说:[走吧!]

      走吧!
      她说完,就闭起眼,仿佛睡了一般的,在一颠一颠的节奏里躺着,那些下人扛着她,妙儿追在旁边跑,他们就从大路上走到青石铺就的小路上,渐渐走到杂草丛生的土道上,两边是杂乱青绿的草,路边略远一些有生长得茂密水田和露着泥色的旱地,已有一些农人在田中忙碌,大多光着腿,裤子卷到膝上,戴着竹笠,脚踝以下也是泥色,仿佛和这地长在一起,又蠕蠕地在上面动着。
      刘张氏突然觉得猛地一震,她睁开眼,看见下人踢开一块石。她顺着这泥土的小道看向远处,尽头有几间泥色的房,她皱了皱眉,露出一种嫌恶的神色来。
      但尽管她露出这样的神色,那小而破落的房子,却是她今日要去到的目的地。
      终于滑竿放了下来,妙儿伸手扶她。刘张氏起身,从怀里抽了苏绣的手巾出来,拭拭额边颈上,这时有个孩子从土房子里跑出来,又从她身边跑过去,留着勺儿盖的头,嘻嘻哈哈地光着脚跑得飞快。
      [轿轿——]
      他大声喊,指住刘张氏。
      [红轿轿——来接四姐嫁人的撒——羞羞婆——要嫁人——]
      他后面跟着个少女,穿着蓝底白花的衣裳,追着他,那姑娘也光着脚,卷着蓝土布的裤子,就像一路上那些农民一样的打扮。她跑过来,追不上,就站在滑竿旁边气喘吁吁地:
      [根娃子——你搞起耍嘛!哪个要嫁人了撒?你搞嘛——屋头娘喊你吃饭——你要遭打的——]
      她的小腿肚雪白花花地露着,还有她的手和她的脸,一律白花花的,又透着一点红的意思。这是青春的颜色,她的面容是带怒的,又有一种无奈,她张着嘴喊着,露出一点白的牙齿,嘴唇很娇嫩,但唇角边有一个小小的红点,像蚊子咬的,又像出了个小小的闷头,却逾显得她的年轻和勃发起来。
      她有一双大而漂亮的眼,杏一样的形状,睫毛长而卷,她瞪着跑远了的孩子,终于长叹一声,转身走了回去。
      刘张氏站了一会儿,等那少女的身影消失在土房子黑漆掉落班班驳驳的门里,才慢慢走过去,丫头妙儿仍扶着她,鼻里小小地哼出一声来:[这样的……这样的人家……能出得了少奶奶么?]
      刘张氏听了,便抬手给了妙儿一耳光,尾指上银镶孔雀石的甲套在小丫头嫩嫩的脸上刮出一道嫣红的痕迹。
      [这里不出,难道由得你来做?]她说完,发觉自己的语调有些恶狠狠,就又抬手抚着小丫头的脸,看见她缩了一缩,眼睛里流出眼泪来,刘张氏就压低嗓子:[少奶奶不好玩,不让你做,是心疼你。]
      妙儿点点头,她仿佛懂了,可她并不懂,做少奶奶吃香喝辣有什么不好呢?她不明白,但是不敢说不懂,大太太这一巴掌,已经把她所有的梦都打裂了。

      刘张氏不再管小丫头,到是直走到那家门外,曲起手指,敲着门。
      那门又老又朽,有白蚁蛀过的痕迹,旁边一对春联凄惨地挂着,褪做了白的两片,又没了粘力,耷拉着,零落的模样。那充满活力的孩子和漂亮的少女是从这门里跑出来的,实在令人有些不能相信。
      不多时,有脚步声移来,门开了,却不是那姑娘,是一张老朽干枯的妇人的脸。
      [哪个?]
      她问,眨眨浑浊了一些黄灰颜色的眼,迟疑了一下,又问:[找哪个?]
      [城里六妈认识么?]刘张氏说。
      [啊呀——是刘太太嗦……]那妇人露出一些惊讶,惊讶之后,她把门开大一些,抖着嗓子说:[进来坐,进来坐……]
      刘张氏总算除了妇人的脸,又看见她的衣着。她穿着褪色蓝土布的衣服,不合身,显得全身都十分累赘,她这样累赘地转动着身子,迈着一双沾着泥的黑布鞋,到里面拿了一根长条凳过来,妙儿跑过去接了手,把凳子拿到屋外来,又用手巾擦过,刘张氏才肯坐下。
      她不忙说话,先望望房里,看见的东西非破即旧。旧得油亮发黑了的镇子(四川地区一种蒸饭的木头器具),带缺的黑陶碗之类,放在用石垫起一角的缺桌上。
      [你家男人,是年头走的?]刘张氏问那妇人。
      [是,过完年以后就死了,拖了几年的病,把家里搞得空捞捞的。]
      妇人扁起嘴,她的嘴原本就黄而色深,带有一种赭,她的面皮又垮塌下来,这样扁起嘴,就显得有点可笑,她呜呜地说:[那个死鬼……]却被刘张氏扬了扬手绢的动作制止了。
      她并不想听妇人诉苦,她来这个偏远的农村,到这个贫穷的妇人,只有着一个目的。
      她说:[听六妈说你家有好几个姑娘,都等着嫁?]
      她说:[听六妈说你家有好几个姑娘,都等着嫁?]
      [是呢!]妇人点点头,伸出手来数着手指。
      一、二、三、四……又摇头,仿佛算不准,重新曲起有黢黑指甲的手指计数。
      妙儿便在一旁探头问:[是四个的嘛?]
      妇人又点点头,挤出个笑来说:[小小姐说得对,我有四个女儿,这些赔钱货都长得大了,太能吃,我养不起,就想早点给她们寻个好人家嫁过去。]
      妙儿听妇人叫她小小姐,不觉露了个喜脸,转眼却看见刘张氏面无表情的模样,立刻敛了笑,埋头站在一旁。
      [叫她们出来看看。]
      刘张氏平麻麻地说着,脸色仍是不动,妇人却仿佛得了特赦令,欢天喜地地踏过门槛跑进屋里去,随即就传出她的喊,粗嘎嘎的,却又没底气,尾音飘飘地。
      [紫苏——豌豆——芙蓉——芍药——]
      刘张氏听得一阵凌乱脚步声,呼啦啦几个人影甩到她跟前,她眼前一花,再看过去,就看见四个水葱一样的女孩儿齐齐地站成一排。
      妇人指着头的一个说:[大的叫紫苏,今年十八。]
      又指着次的一个:[二的叫豌豆,今年十七。]
      之后照搬这模子,第三的芙蓉,第四的芍药,年纪也是依次减去一年。
      刘张氏心想,这便是指着生男的写照,一年生一个,却都是女娃,方才跑过去的那个男娃子才是这家的命根。
      她起身,顺着年纪大小看过去,踩着碎碎的步。
      停在紫苏面前,左右看看,摇头道:[鼻子不好,太高,鼻梁如刀削,这是克夫的相!]
      那妇人浑身一抖,跟着她过去,到了豌豆面前。
      [小眼小嘴,小家子气,生得漂亮,却是个丫头脸儿。]
      刘张氏又偏头看芙蓉:[长得怎地这么艳,过艳就俗了,脂粉巷子里的一样。]然后目光越过这三姐儿的肩,望着她身后的那少女。
      她便是木芍药,这土房子里世代居住的木家的四女儿。
      她手里正绞着乌油油的大麻花辫,抬眼看了看刘张氏,她抿着嘴,抿成一线红,眼睛里有一种细小的恐惧感。
      刘张氏望见那双大杏子眼,咳一声,伸了食指指着她。
      [就是她了!]
      妇人略略地楞,大女儿叫紫苏的,转了身跑回屋里去,呜咽声随着荡出来。那未被选中的两个,也跟着跑进去,紧叫着:[大姐——大姐——]
      芍药也想转进去,却不料她的娘突地挡到她面前,老粗的手捏着她的,对刘张氏嘿嘿地道:[本来按规矩要大姑娘先嫁,四妹子咋个也要姐姐出门才嫁得,可太太非要选了这小丫头,我们也说不得不要——]
      说这话时候,从妇人那张丑陋而平凡的脸上,竟透出几分狡猾,她吊起浮肿耷拉的眼皮,眼珠子里露出若明若暗的精光:[太太你说是不是嘛,大的个到老三也要解决了才好——好歹要有人家订个亲,这四姑娘也嫁得名正言顺了。]
      刘张氏明白妇人的意思,想来这也是民间的规矩,她心里想要这四姑娘的心又急切着,就给了话,说这大的到老三你也不必着急,六妈那里我自会提点她,给这三个姑娘记看着,尽快把事办了。
      那妇人得了这句话,喜悦得很,脸上也有了光彩,又碎碎地说:[虽是陪钱货,养得也不容易,心里有舍不得……]
      刘张氏这次也不开口,只打手势叫妙儿过来,那小丫头拿了两封红包塞到妇人手里,四姑娘芍药捡着她娘放开手的机会也撵进屋去。
      妇人尖着指甲,吞口唾沫,把包着的红纸刮开一些,便看见银煌煌尾指尖大的一块,倒抽一口气,把红包放进怀里揣好,又拿手隔着衣服摁住。
      [这是三百现大洋,你收好,到这里打个手印。]
      刘张氏拿出张纸,又叫妙儿打开朱砂印泥盖儿,妇人伸出拇指点了一些,在纸上按个血红印子。按毕,却问道:[太太,是收据么?]
      刘张氏把纸收起,也不回答那妇人,径直向滑竿走了,妙儿收起印泥盒子跟上去。那妇人惴惴地低头摸摸胸口那三百大洋,敲一敲,硬得硌了她干瘪的胸下突起的骨。她忍着痛,眼里带着悦色地转头,就听见屋里她那大姑娘尖声着嗓子大叫:[我原该是刘少奶奶的——怎么偏是你——]
      不一会看见芍药跑出来,脸上血红的五个指印,大辫子也扯得七零八落。

      那一日,芍药成了刘家下了订的媳妇,后来六妈也为豌豆,芙蓉各找了个铁匠和木工的夫婿,只有大的个姐儿紫苏,号啕了三天之后的一个清早,嘴里念着[我才是少奶奶],走出了木家土屋,再也没有回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选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