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世荒唐》夏六七

7、第六章 王侯

　　那晚我终于等得阿欢，却得知我地盘里良家妇男遭强迫之事，大约是前几日尽心履职惯了，不由恼火，一把抓起阿欢冲了出去。去时由于兴旺客栈在土地庙后头，我也顾不上从正门绕路，而是一蹦跶跳出后院的墙，直接施了仙术飞至半空，顺着院墙后的小道赶路。

　　我一手扛着狐狸，一手放于面前捏了个诀，踏地而起，越过院墙后又于虚空一踏，跃向更高处。

　　春夜，三里镇的主街灯火通明，不愿早早夜归的男女相携穿梭于美酒高楼，欢哥笑语甚至传至高处的我耳中。我略一思量，若是谁抬头，恐怕便能望见一只狐狸于半空悬浮，煞是惊人，于是也为阿欢施了隐身术，在一片火光之上朝喧闹最盛的兴旺客栈飞去。

　　不出一会儿，我们便窜入客栈大门，奔至二楼客房的走廊，我看着一扇扇雕花木门，微侧过头低声问阿欢：“那人在哪间？”

　　阿欢朝着其中一扇指了指，又转过头来想开口，却因我施了穿墙术一个晃悠传进了房内。

　　我蹑手蹑脚地打量这间房，现下虽是隐身，我却仍小心动作，生怕弄出些可疑声响。客房是这处最贵的天号，空间很是宽裕，正中的木桌和靠窗的几案上纤尘不染，地上铺着暗色地毯，踩上去柔软舒适。恰恰开了一条缝的对窗前，白瓷瓶内置了几支刚采的碧桃，小小白瓣随风颤抖，引得淡香袭来。

　　阿欢乍一站稳，又要开口说话，我忙施法封住她的嘴，将她的头转向左侧。原因无他，只是我方瞥见左侧有一张木床，床前帷帐半开半阖，床内隐隐约约现出一双腿。虽被月白色衣衫包裹，可这双腿的轮廓还是被床头木柜上的烛火勾勒了个通透，能生得这样笔直修长的腿，可见其主人也必是尤物。

　　阿欢捂着嘴犹自挣巴，我却悄悄走上前去探看。那人果然是那日马车上惊鸿一瞥的俊美公子，他半身斜靠在床前，手中捧了本书，借着烛光细读。这下我终于得以蹲在床前，细细观赏。他这张脸约摸还不至弱冠，柔顺黑发已被散下，披在肩头，堪堪挡住浓眉的尖尾，双眼看着手中书，微垂的睫毛便掩去了几分凛然，贵气却仍在。白色中衣衬得整个人如姣好的羊脂玉一般晶莹剔透。

　　我微微前倾，够着去看他手中的书，哪想根本不是话本，满纸讲的全是治国之道，我颇有些失望。

　　此刻阿欢几经努力，总算解开了我下的法术，张开嘴喘了两口，伸手拽过我的衣袖刚想说话，房外楼下却传来了客栈小二一贯很亮堂的喊声。

　　“你这小孩儿干什么的，来捣乱呢？”

　　耳熟的童声支支吾吾，明显底气不足：“我嗯……我有个亲戚住在上面……”

　　“我咋就没见过你那？你撒谎的吧。”小二的声音充满怀疑。

　　“我……我没撒谎……”

　　我侧耳一听，辨出那稚嫩童音分明是顾安生的声音，这时阿欢施术传话至我耳边：“你前阵子不是忙得脚不着地么，顾安生见你好久没找他，对你甚是思念呐。我方才回庙他便跟着我，不过害羞了，只站在门口，我们的对话想必他都听着了。”

　　“真是个麻烦胚！”我咕哝着，却对此有些新奇。我捉摸了一番，扔下尚在屋里的阿欢，隐着身形跑到客栈外，找个无人角落摇身一变，凭着记忆变成了驾车的少女，正大光明踏进正门，装作刚回来，略带疑惑地看了看小二，再快步走到他面前，一把将顾安生拉向我，朝小二道：“这位小二哥，他是小妹的弟弟，头一次来。”说着责备地看了身后的顾安生一眼，“怎么连进个客栈都不会，不记得我之前怎么交代的？”

　　小二一看我的脸，忙赔笑着鞠躬道歉：“这不怪他，原来是宁姑娘的弟弟，是小的错，小的错哈。您楼上请，小的先去忙了。”说完似乎很后悔之前的行径，迅速逃离。

　　顾安生微微皱眉，看着我一脸茫然。我拉着他上楼，悄悄附在他耳边说：“我是你土地神姐姐。”

　　听了这话，顾安生了然，又花了点时间适应了，这才继续爬楼梯。

　　我们走到客房门前，走廊上无人，我便轻声对顾安生说：“那个公子看不见我。待会见了那个公子，我说什么你就跟着说什么。”

　　顾安生沉默着，不应。

　　我见他不肯，劝道：“你也晓得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理吧。那公子现在有难，你身为一介凡夫俗子，怎能袖手旁观呢？”

　　顾安生如雕塑般僵了半晌，艰难地点头应了，似乎对莫名被卷进来颇有不满，小声嘀咕着：“那明明是佛家的话。”

　　我初初接下土地神一职时，便不想与凡人有多少瓜葛，省得以后牵扯出麻烦。因此思来想去，这救人的差事交给顾安生，也替他积了德，再好不过。

　　我让他打开门，并同时隐去身形，与他并肩走了进去，看见阿欢也好奇地蹲在床前，眼睛却是朝我们这处看的。

　　半卧的公子听到声响，本以为是那宁姑娘回来了，微撑起身一看，却见来人是一陌生男童，心下诧异，又很是不快，厉声问道：“何人擅闯？”

　　我传话给顾安生：“我是谁并不重要，但我知道公子你被同行的姑娘下药了。”

　　顾安生镇定道：“在下姓顾名安生，公子是否被同行的姑娘下了药？”

　　我原本觉得救人于水火又不留姓名，神龙见首不见尾，这才是风流倜傥的侠士应有的风范，因而这句话饱含了我积攒多年的江湖豪情。不料顾安生脑瓜一动，自己改了话，我霎时就有些怨怼。

　　那公子一听这等秘密都泄露了，拉着脸道：“你如何知晓？”

　　我还没传话，顾安生就兀自开口：“之前那位姑娘差点撞倒我和奶奶，我就对你们留了心眼。之后又看见你们入住兴旺客栈，这一个月来只见那姑娘进进出出，却单单不见公子你。今日一见，看公子的样子，只怕是被下了药。我说的可有错？”

　　“那与你何干？”

　　“我认识镇上最好的郎中，可帮公子制解药。”

　　我抱着手臂在一旁看着，没想到顾安生在应付这等正事上，口齿却很伶俐，对答如流。满口公子姑娘云云，倒像是大人的口气，配上他又圆又嫩的脸蛋，显得有三分滑稽。我也不用传话了，这小家伙老成的答话，准保不会出什么岔子。

　　公子犹有警惕：“你觉得我能信你？”

　　顾安生顿了顿，正在我打算施以援手时，他指了指公子腰间的玉佩：“我祖上三代为官，家中尚存拜官的圣旨。这玉佩的图案与圣旨的图案如出一辙，想必公子是皇族中人。”

　　公子秀美的双眼立刻睁大，原本如玉脸色变得苍白。

　　顾安生趁热打铁：“公子大可放心，我不会向外传出任何消息。如今这情形，公子既无法脱身，不如就相信在下。”

　　公子垂下眼抿紧唇，似在分析当下的处境，末了还是选择相信顾安生，说道：“我中了软筋散，无力行动。”

　　“三日之内定会送上解药。”

　　“阿闲她日落时分都要出去采购，你趁那时辰进来方可。”说罢双眼微眯，深深探入顾安生的眼睛，“你是要图什么报酬？”

　　“自曾祖父那一代，顾家被贬，在官场衰落，如今蛰居在三里镇。安生自幼被给予厚望 ，希冀科举高中。只是如今官官勾结，安生纵有真才实学，也无法得以施展。”

　　“你言下之意，要我帮你谋个官职？”公子的目光骤然变冷。

　　顾安生摇了摇头，说道：“安生只是希望公子能限制徇私舞弊，从而公正科举。”

　　公子这才真正微笑：“未料到在这等草野之地，也能有你这般心思的孩子。你所求之事亦我之所盼，若我摆脱了困境，这个要求在所不辞。”

　　一烛剪影，墙上只映出两个人交谈的画面，经过几番问话，二人皆是放下了戒备。同为读书人，攀谈起来便很投机，年龄或阅历都不成阻隔，彼此间仿佛还有些同道中人的惺惺相惜。

　　这样的好景没过多久，阿欢把爪子扒在窗棂上大叫：“那姑娘回来啦！”

　　“公子，在下有事先告辞了。”顾安生行了书生间的礼，见对方微微颔首，便被我拉着匆匆开门退了出去。

　　别人看不见我和阿欢，顾安生下楼时，正好撞见上楼的宁姑娘。姑娘淡淡瞥了他一眼，顾安生似是有些心虚，默默缩了缩脖子。

　　直至顺利走上大街，见四周灯红酒绿，并无异样，我忍不住大力捶了一下顾安生的肩，佩服道：“你还真是有一套，说话说得那么溜儿！”

　　顾安生被表扬了，孩子气地翘起脑袋：“那是，我圣贤书可没白读。”

　　红棕的大狐狸这时挤过来：“你之前说的，认识的郎中是谁？”

　　我想起他当时的对话，也好奇地看着他。

　　顾安生小手一挥，淡定地指向正眼巴巴看他的我。

　　我盯着他的手指愣了愣，突然明白，一阵恼怒：“什么！你把我一个堂堂土地神当做小小的郎中！”

　　“既然你那么厉害，怎的会不能解毒？你身为一介土地神，怎能袖手旁观呢？”

　　他将我刚才的措辞原原本本倒扣过来，再配上他纯粹的童音和认真的眼神，我还真是哭笑不得，连阿欢也在一旁眯起细长的狐狸眼偷笑。

　　顾安生双眼与我对视，继续道：“我爹空有才华，写的文章却被权贵子弟所窃取来高中，落榜后他对官场绝望，日日借酒消愁，不久因病别了人世，娘亲亦是自尽在灵堂。我此生最大的愿望，便是金榜题名。请你务必相助，我愿用一生回报。”

　　我这才明白为何之前不见他爹娘，听了这些不由有些心软。阿欢早就一脸心疼，抬起大尾安慰般的蹭了蹭顾安生的衣摆。

　　我考虑了一会，又见他直直盯着我，眼光耿直，害得我被盯得怪不舒服，只好撇过头不看他，将就地说道：“好好，帮就帮，有何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