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世荒唐》夏六七

6、第五章 惊涟

　　山神大人施施然走至大厅中心站定，明明并无尘埃，却也装模作样地学着儒雅之士拍拍宽袍长袖，转身瞟向四周众人。

　　一众土地赶忙站起，双手交叠深深鞠躬，恭敬道：“山神大人。”我撇撇嘴，有些不情愿这劳什子的繁文缛节，但碍于种种，还是照做了。

　　山神笑着慢悠悠回应了，招呼大家入座，便算是开始大会了。他寻到上首的位子坐定，挑了挑眉从身上扒出一杆卷轴，细细解了绳子摊开，玩味地在众人脸上巡视一番，作认真状大声宣布今年赏罚。

　　“张家镇土地意虚公，一年来勤勤恳恳，为民造福，功劳深重，加俸禄。金水村土地无始公，去年夏末的大水治理不力，有玩忽职守之嫌，减俸禄……”

　　一时间厅内几家欢喜几家愁，各个土地公神态各异，还未被报到的则紧紧盯着这位面色自若的山神大人。别看山神这春风一般的笑容，他拿一干下属们开刀可是公认的狠心，引得土地们看到他的弯弯眉眼就心里发寒。

　　“仁泽乡土地韶安，认真履职……加俸禄……”

　　韶安听到她的名字，浑身一颤，手下用力，在我可怜的裙摆上捏出了个百褶花样，待山神说完，她终于松了口气，葱葱玉爪娇颤着挽起我的手，说话间竟带了些劫后余生的意味：“听到了么，华笙？我今年总算没减俸禄！好感动！”

　　我完全被此处的气氛感染，想着快要报到我了，便回握过她的手，急急回道：“快，让我沾些福气！”

　　山神大人欣赏般看着各土地的反应，老神在在地念着自己写的赏罚，很快念道：“三里镇土地华笙……”

　　我一个激灵，屏住了呼吸，竖起耳朵听着。

　　“……一年来庸碌无为，但无甚大过错，俸禄不变。”我听了也与韶安一样松了口气，几年来我闲散无为，俸禄年年渐少，常常沦落到靠着镇民的供品糊口，以致阿欢在最艰难的日子甚至吃不上肉，几次闹着要出走。这回揣着这些俸禄回去，也算能给她个交代了。

　　赏罚全部宣布完，山神耐心地将卷轴整齐卷起，用绳子端端正正打好结，又与大伙商量了些琐事，各地的土地也唠过了家常，大会便要结束。韶安临走深情款款地捏着我的手道：“今日一别，你何时也来看看我？”

　　我汗颜抽出手：“你也晓得，我是个懒人，足不出三里镇。你要是带些礼物来三里镇慰问我，我倒是不介意。”

　　“你这么懒，怎么不见你腰上多几两肉。”韶安难得酝酿起的诚恳表情瞬间垮下，露出怨气满满的本性戳着我的腰。

　　我立刻作凄苦状：“小女子家境贫寒，食不果腹，还要撑着一只大狐狸的开销，日子难过呀。你看我这面色枯黄，骨瘦如柴的……”

　　韶安听罢大笑，挥手打断道：“不多说了，我要先走了。你自己好好过你的贫苦日子吧！”说着驾起仙云，朝仁泽乡飞去。

　　我也挥了挥手，却不急着动身，反而回头，看见山神大人斜歪在黄花梨木椅上，以手支头，双眼深邃，一脸悠哉地看着我。

　　我跟他直直对视了一会，走上前去弯腰做了个揖，如刚才开会时一般说：“山神大人。”

　　山神看上去难以消受地挥了挥手，无奈笑道：“华笙你不必如此客气，毕竟此处就你我二人。你这般我还真不习惯。”

　　我立即改回了笑嘻嘻的神态，打蛇随棍上，走到临近的椅子坐好，趴在扶手上得寸进尺：“照你说的，凭咱俩这些年的交情，你就偷偷给我涨涨俸禄呗。你怎么忍心看我为生计所困……”

　　山神似乎早知我要说这些，微眯起眼摇摇头：“那可不成。小仙为官向来公正严明，怎能为了你徇私枉法，岂不毁了我的清誉？”

　　求情不成，我也便不再装可怜，一听他的话就不屑道：“啊呸，你还清誉咧。你以前偷百花倌的芙蓉，调戏小仙娥，装病去见什么女郎中的事我就不提了。”

　　山神笑容一僵，作出个佩服的手势，尴尬地笑：“如此悠久的历史，我们便不谈了罢。”说毕故意一咳，正色道：“你留下来，是有甚么事罢？”

　　我也收起笑意，正经地点了点头，说：“确实。我镇子上百姓的名簿你也有。近日我碰上个叫顾安生的小孩，竟能识破我的隐身术，因此我探了探，发现他仙根异常的很。”

　　山神却不见惊讶，只道：“然后？”

　　“仙根异常据我所知无非两种情况。一种是风水好坏所致，另一种便是……”说到此处，我顿了顿，慎重地看向他。

　　山神无辜地眨了眨眼，示意继续。

　　我说：“另一种便是天上哪位仙君投胎转世。就顾安生这仙根来看，恐怕还是个地位不低的仙君。”

　　山神不语，脸色凝重。

　　我心下暗惊，难道我没猜错，真是哪位仙君转世？

　　山神想了会儿，抬脸看了看我的眼，笑着摇了摇头：“果然还是逃不出你的法眼。说来，那仙君还是你的旧识。”

　　“是谁？”

　　“沉央仙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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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转的路上我并未驾云，一来路途很短，走回去也不费力，二来路上只我一人，可以理一理脑中繁乱的思绪。当时厅内四下无人，山神大人那四字便显得清晰无比。我之前其实也有过几番猜测，听后也不知该如何反应，就这么告了辞。

　　直至路上我才后知后觉地回忆起沉央仙君的往事，便渐渐陷入从前的记忆。沉央仙君在天宫风评甚好，是出了名的风雅。他不仅长了一张祸水脸，且书画琴棋诗酒花无不擅长，投在温玉帝君麾下，算是一介风云人物。彼时我在天上与他聊得最开，因为他既通风雅，又待人和善，最易与人交友，他也未曾因我魔界的出身而畏惧亦或是嫌弃我。当时仙女们曾在背后偷偷编了个最理想仙侣的排行，除却四大帝君，便是他为首了。此番下凡，他用的是体验人间百感的藉词。我猜这大抵是个幌子，实则是为了撰写小说，如此才更符合他的性情。

　　我想着想着，觉得那时我的桃花运还是相当可观的。哪像现在，连个小毛孩也能给我脸色。

　　如此一想，沉央仙君与顾安生的性格真是相去甚远，且不说琴棋书画上的造诣，连风雅尚且不如，更遑论沉央那般温和的性子。我忽而决定，要在此后的日子里好好将他掰回正道，反正青山常在，机会还多得很。

　　我思绪至此，也算理清了，终于能舒口气。舒完抬头一看，土地庙就在正前方，便索性一个跟头翻了进去。

　　按着平日来看，阿欢此时应该摊在后院。可直到庙内上上下下我都掀了个遍，竟连一根狐狸毛都没找着。这懒狐狸，偷腥去了？

　　管她去哪与否，总不能干等着。我顺手从抽屉里掏了本新的话本出来，就当是消遣了。

　　看惯了喜剧的我还真不喜这话本所讲的故事。主人公无非是老套的仙与妖，讲的无非是某位仙君与蛇精相爱，触怒了天庭。但这结局却令我的小心肝颤上三颤。那位仙君竟为了保住仙位，亲手诛杀了蛇精。读罢我便摔了话本，忿忿这等渣仙怎能存在于世，实为众人所不齿。可立马我就心灰了，在我这不算短的岁月中，偏偏走了霉运，遇上了这么个渣仙。

　　我尚在思索人生中，熟悉的脚步声渐渐入耳。一转头，只见阿欢卷着大尾巴优哉游哉地走来。

　　我疑惑地问道：“你上哪儿去了？还知道回来。”

　　“天都黑了我不回来还能作甚！我只是去顾安生那转了转……”

　　我歪头笑：“你也对他有兴趣？”

　　阿欢忙道：“要不是你，我才不对他上心呢。”

　　我摆手：“别那我当靶子。狐狸嘛，春季发春也正常。”

　　她见我越扯越偏，默默赏了我个白眼后开口：“对了，我今日还碰着了上次那个驾马的少女，跟了她小半路。”

　　“你探出啥了？”

　　“他们住在兴旺客栈。那男的，似乎还被女的下了药！”

　　她说得耳朵一抖一抖，我听了也生起兴趣，握拳道：“那还了得！竟敢在我的地盘上强抢良家妇男！”

　　阿欢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却被我一把抄起来冲向兴旺客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