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世荒唐》夏六七

5、第四章 融雪

　　顾安生紧紧盯着我，回忆着刚刚的事，满脸困惑：“别人不是看不见你么？难道你这妖精遭了什么天谴，妖术失灵了？”

　　我有些好笑：“我既然能施术让人看不见我，自然也能让人见着，这种人尽皆知的小把戏，难道你没在话本上看到过？还有我说了多少遍，我是神仙！土地神！”

　　顾安生不以为意地撇撇嘴：“我看的都是论语，中庸，话本这种骗人的东西，我才不看。”

　　“你读了这么多书，连一出人妖相恋的故事，或者人仙相恋的都没看过？”

　　“倒是听隔壁的小桃说过一些。”顾安生苦苦思索。

　　我讶异，不禁抬手扶住额头：“你……唉，真真是个不懂风情的书呆子。”在我话本摞起来的眼光里，我还真是不能理解顾安生。

　　顾安生思考了一会，有些委屈地低下头。我想着自己可能过分了些，得在脑中翻找着安慰的话来挽救少年脆弱的小心灵。忽而我忆起街上所见，灵机一动，不怀好意地对他说：“小孩儿，方才车上的哥哥你觉得如何？”

　　顾安生歪过头回想，看上去有些不懂我的用意：“我只看见了侧脸。”

　　“如何，侧脸也是绝色吧！”我莫名有些激动，“再等上个几年，你也出落成个还凑合的书呆子，便可与他勉强般配了！”

　　顾安生从没想过这种惊天地泣鬼神的层面，目瞪口呆：“你，你怎么净爱胡说八道！”他看上去有些鸡同鸭讲的无奈，转身朝向大门，“我不理你了。”

　　我掰着手指想了想，几乎次次见面，顾安生都会被我吓跑。我叹了口气，难道我竟生得如此面目可憎？

　　顾安生摆着短腿小跑至庙门，忽又停住，回过头，略带羞涩地将眼睛转向别处，小声道：“我说，我现在相信你是神了。”

　　我唇角弯起：“怎的，你又转性子了？”

　　“奶奶说过，妖精都是坏蛋，要吃人的。你方才施法救了我和奶奶，应该不算坏吧。”他支支吾吾说完，似是脸皮太薄，也不看路就匆匆跑了出去。

　　我看着他跑走的方向，觉得这小家伙也还是有可爱之处。我又转念一想，他的仙根果真名符其实，心思敏锐，竟瞧出我当时施了仙术，若是找个日子将他麻晕了绑起来，背到山上卖给哪个修仙门派，不定能赚上一笔。

　　虽说神仙不该搅和这些人间烟火，我许是与镇民一处待久了，想象钱财满贯衣食无忧的日子，还是不由得拍着台子傻笑起来。

　　我正对着空洞洞的门口亲切交流，一滴浓稠温热的物事溅至我挥舞的手背。我抬手一看，便见是点点鲜血，猩红立时把我从上山贩人的思绪中拖拽回来。我怔怔盯着手，感到背后渐渐接近的湿热呼吸和令人胆颤的腥气。我深呼吸，捂着心口转过头，看到阿欢恰好雄躯一震，猛地跳上台子，嘴里叼着一只半死不活的家鸡。

　　我抓起衣摆迅速跳开，免得再受血腥的荼毒，表情复杂道：“你不留着你的鸡来下崽了？”

　　阿欢无所谓道：“放心，后院还剩好几只。”我腹诽，我才不会操这个心。

　　“你是不是看上那小子了？”阿欢含着鸡腿揶揄。

　　“打发时光罢了。”

　　“那小子叫甚？”

　　“顾安生。”

　　“唔，这名字不错。”阿欢砸巴着嘴，若有所思。

　　燕子飞过，惊落飘花。

　　一树银装，再不是皑皑白雪，而是点点梨花，少了一分清冷，多了一缕清香。古来多少文人墨客留下赞颂春光的佳句，却都及不上亲眼所见。哪怕是江南小镇里未经打理的普通一隅，只要柳暗花明，都是撩人心弦的景致。

　　阿欢捏着扫把，庭前扫花。空山无人语，唯余一佝偻老人。落在青石上的白瓣再次扬起，像是仙云缭绕，胜似天上。

　　阿欢停下动作，拄着扫帚敲敲后腰，甚煞风景地嘟哝：“都是被你害得，”说着揉了揉黑眼圈，“我一个老头这么劳累，我容易么我。”

　　我方巡视完整个镇子，正蹲在台阶上休憩：“再忍忍，不差这么几天。”

　　每年这个时节，这一带各地的土地神将聚在一起，由山神大人主持总结一年各人功过，再决定赏罚，及俸禄加减。山神大人做事向来一丝不苟，何况今年阳止登基，命部下严加整治，引得一众小仙战战兢兢，不敢造次。

　　我也被迫收起了一贯的懒散，每日起早贪黑，处理了之前余下的一箩筐烂帐，又着手镇子里的大小事务。阿欢作为我的手足，自然也被连累得四处奔波，没安眠过一晚。

　　做的事一多起来，日子也就如白驹过隙，是时候赶去聚会了。我薄施粉黛，幻化出了一套桃绿色衣装，上衣下裙，外套印金对襟长衫，袖尾绣着几瓣百合，清丽淡雅。一头黑发用一支白玉簪简单地挽起，赶路时顺手抓过路边不知名的白花加以装饰，又对着河水照照，心下满意。应该足以显现我对山神大人的敬重，不至怒而被革职。

　　山神大人管辖江南十多个土地，可开会的地儿却万年不变在三里镇，众土地神里有的单单是赶路就需花上大半日，只能提前一日来过夜。因此大伙面上无异，但在暗处牢骚满腹，年年都要怀疑我和山神大人莫非是有那么一腿，山神才定了这么个地儿，免得我跑路。每每看着同僚们意味莫测的眼神，我心知这其实另有缘由，却又不能明说，真是受罪。

　　待我到得三里镇边缘的一处山头，许多土地也造就到了。土地大多确实是凡人想象的老公公，蓄着一大把胡子，坐在椅子里敲着木拐侃侃而谈，一时厅里竟很热闹。我自诩到得不算晚，到时却是这个场面，想是新帝上位的影响，大家在我心底瞬时成了难兄难弟，不由生出几分亲切。

　　山神大人当然还在路上，土地们散漫与否，总要赶在山神之前，生怕被扣了俸禄。我四处张望，寻到了惯常坐的位置坐下。

　　不过半盏茶时间，一名年轻女子款款走进厅内，径直向我走来，在紧挨着我的座位坐下。我笑着看向她，说道：“韶安你终于来了，我等得真是无趣。”

　　“这么想我？”名唤韶安的女子笑道，“边上这么多老头，你怎的还无趣。”

　　“你自己试试，老头们迂腐古板，难道你能和他们打到一处？”我用仅她能听到的声音笑骂。

　　韶安是除我以外这一片唯一的女土地，有了这群老头的对比，我二人自然交往甚深。这近一年未见，我们都颇有些思念，一见面便叽叽咕咕聊起各家长短。

　　韶安道：“阳止帝君登基时，那场面真真是壮观！”

　　“你亲眼见着了？”

　　“我是听我那在天宫作宫娥的姐姐说的，她还说阳止帝君的皮相呀，真是万里挑一，就她四海八荒见过的人里，算是最英俊了！”

　　“唉，你姐姐才见过多少人。”她的话戳中了我们最乐此不彼的主题，我流着口水道，“莫说阳止帝君，四大帝君的皮相那都是艳煞世人的。就说重朔帝君，虽是万年板着一张脸，若让你瞧了去，恐怕会在你脑中数日挥之不去……再如月止帝君，她身为女子容貌自是不必多说，言语都不能形容。最后便是那温玉帝君……”我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陷入沉思。

　　韶安正听到酣处，激动地摇着我的肩膀：“你怎不说了？温玉帝君怎么样啊？”

　　我没看她，只空落地望着远处，轻声道：“你不知，他一笑，天地都要失色……”

　　韶安歪头看着我的脸色，调笑道：“瞧你说的，好像看到过本尊一样。说罢，是听来的还是幻想的？”

　　我叹气：“是当年跟着高人有幸一见，不然像你我这样低微的小土地，别说一万年，就是十万年也无法踏入天宫一步。不是么？”

　　我话音刚落，边上就有人议论道：“山神大人来了。”

　　我和韶安立刻住了嘴，朝门口看去。只见一男子不紧不慢踏空而来，长发如瀑，飞舞起来威风凛凛，只有两鬓用青缎松松系起，唇边依旧挂着玩世不恭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