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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日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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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朗乾坤,晴光正好,三里涧的水面涨起,淹没了低处抽绿的荇草,岸上仍是枯枝,湍流的泉水却早早报出春意。之前的积雪一夜无踪,惟在背阴处的石缝间才能见到点滴白色。
冬日暖阳不比夏日的残暴无情,是温情款款,沐浴其中最是享受。我和阿欢择了今日,轮流扛着竹藤椅,喘着气到得溪涧,扔下藤椅躺上去,不愿再多动一根手指。阿欢变成狐狸爬上我的腿,一会儿摊开爪子晒着,一会儿又蜷成一团取暖。
我躺得舒服,只是阿欢压得我不能呼吸,姿势换了又换。许是阿欢也察觉到了,便说:“叫你拿两只椅子的,你不听。”
我哼哼:“太重,搬不动。”
“你不是神仙么,施个术就好的事,说的跟肉身凡胎似的。”
“吃得少,没力气。台子上剩下的鸡我又不爱吃。”
“瞧你这德行。”
我与阿欢相处的年月甚久,彼此也就熟络,开口毫无遮拦。起先我总担心几日前我跟她说我是魔的事,生怕她就此远离,不料她过后也不再细问,对我迷雾蒙蒙的身份也从未打探,只是一如既往地嬉笑怒骂,令我很是欣慰。
其实阿欢身上也处处都是谜团,如当年我救下她时是如何受的伤,如她为何不肯显出女子原身,只肯偶尔化为替我打杂的白发苍苍的老者。我们各有过去,各自隐藏,不愿启齿。却因此更相知,不会贸然过问,更相惜,对彼此的寂寞感同身受。
我闭上眼,晴日在眼皮上印下光晕,模糊而和暖,仿佛有宁神的功效,便展开手脚不再说话。阿欢也用尾巴蒙住头脸,闭目沉寂,却胜过有声。一时三里涧只剩流水淙淙。
如此半梦半醒了半个时辰,我二人未用早膳,直到饥肠辘辘才不得不起身。阿欢从我腿上跳下,甩了甩蓬松的毛发,提议道:“春社日里镇民们砸了不少银子进来,我看庙里存的吃食也所剩不多了,不若就此去集市上采买一些。”
我补充:“没豆腐了,来点豆腐。”
“再来几只鸡。”
“台子上剩下的那几只不是鸡么?”我疑惑。
“那几只是熟的。”阿欢心虚。
“我说你是不是狐狸野性又冒出来了?那几只到时臭掉了熏的可是我的庙……不对,你这是浪费鸡的辛勤劳动啊!”边说着我边偷偷用手按牢她的尾巴。
“那几只就留给借宿的过客。我们最好买一公一母,不,多买几只,生一窝崽,养肥以后……疼!你这只一毛不拔的铁鸡!铁公鸡!”
豆腐坊的刘翠花刚将白布揭开,将新压制的水豆腐小心捧到店铺里,就看见在土地庙里管事的言老头缓缓朝自己走来,身边还跟着个妙龄女子。
刘翠花干忙迎上去,笑着招呼:“言老,来买豆腐?这次要老豆腐还是嫩豆腐?一路走累了,喝点豆浆歇歇吧。”说着将二人让至店内,端出两碗刚煮好的豆浆,撒了些砂糖进去。
“要嫩豆腐。”阿欢还未回答,我就忍不住开口。我盯着一排排水光晶莹的豆腐,想着庙后的灶房里还有生抽,再撒些蒜末葱花,凉拌豆腐很是爽口。或是去邻街买点豆瓣酱,在油锅里炒上辣子,之前那个蜀地商客教的麻婆豆腐还没试过……另外两人寒暄之际,我已口水巴拉巴拉,大叹豆腐真是百吃不腻啊。
刘翠花突然转头看我:“以前没见过这小姑娘啊?”
阿欢捋了捋胡须,瞥我一眼:“是我孙女,住在隔壁镇子。这几日立春,赶来看我这个老头子。”还作出一副晚辈很孝顺的乐呵表情。
刘翠花端详着我:“言老您真是好福气哪,瞧这孙女多俊!”
终于不叫我土地公婆了,我低下头,来为这张俊脸蛋添几分娇羞。
阿欢摆摆手:“唉你可别净夸她,我还愁她嫁不出去呢!”
刘翠花听得很乐,我露出个娇嗔的神情瞪阿欢,脚下蓄满了十足的力道踹得她直抽抽。
这狐狸好的不学,倒把我调侃的本事学了个十成十。
我们又买了豆瓣酱和一干零碎,在阿欢的坚持下走到稍大一些的路上挑活鸡。阿欢对着鸡垂涎三尺,左挑右选,我则无事可做,只能旁观各色路人。
这时边上老者的声音响起:“哟,这不是言老嘛,也来买鸡?”
我扭头一看,是一位拎着篮子的老太,皮肤褶皱,眼睛眯成条缝,看着挺眼熟。我思索间,看到她身边提着菜,盯着我的顾安生,原来是顾奶奶来买菜。
阿欢听到声音立时收起两眼绿油油的精光,和蔼道:“是啊,带孙女来的。”
顾奶奶:“有姑娘家好啊,小子难养的很!”
我思及顾安生的性子,心里由衷地点头。
顾奶奶说毕拉过呆立一旁的顾安生:“快打招呼,没礼貌。”
顾安生恐怕是没想到奶奶竟能看到我,尚处在震惊中,喃喃:“爷爷好,姐姐……好。”他最后个好字定是委屈着挤出来的。
我俩互相凝视的这番景色看在毫不知情顾奶奶眼里,那可真是奸情满满,她了然地看看孙儿,眼神又转为担忧:“你这孩子真是的,怎么能盯着别人姑娘家看呢。”接着看向我:“不好意思啊,我们家安生不懂事。”
我刚在想顾奶奶是不是误会了什么,一阵喧闹便从对面爆发,且越来越近。我转身,看见一辆华贵马车,马儿不知为何受了惊,拖着车子横冲直撞。驾车的竟是个十五六岁的俊俏少女,此时正一脸惊慌,双手拽紧缰绳,却无济于事。
“让……快让开!”我们一行站于路中央,雷霆般的马车不受控制,眼看就要被撞上。驾车的少女无措,只能大喊着让前方的人让开。
我一边装模作样扶着阿欢,护大家退开,一边伸手到背后默默捏了个诀,暗自施术,使马车在我们一尺前堪堪停下。
少女惊魂甫定,拉直袖子擦了擦方才洇出的薄汗,下得马车走到我们面前深深鞠了一躬,抬起身子道歉:“真是对不住,害各位受惊了。二位老前辈可还好?”
被顾安生搀着的奶奶哆嗦着拍了拍胸脯,呼出一口气,后怕道:“我们没事。不过孩子啊,以后驾车可别这么快了。”
我悄悄掐了一把阿欢的腰,阿欢立刻也一哆嗦,语重心长道:“是啊,凡事慢慢来,这样太危险了。”
少女不断点头:“一定一定,是小女鲁莽了。”
我打量着这架马车,两匹棕红的骏马膘肥体壮,辔头精致华美,车身高大,其上挂满璎珞,却没有任何标识,让我对车主人的身份无从猜测。华贵马车和俊俏的车夫在这小小的三里镇极是少见,我不由对车内之人产生无穷的好奇。
待少女驾车缓缓远去,我暗地里吹出一道风,撩起金丝绣花的车帘一角往里望去,车内端坐着位公子,露出的侧脸很是周正,眉眼间透着贵气。
我吞了吞口水,察觉还有道目光,回头看去,便见顾安生也正注视着车帘这处,若有所思。我心下不解,莫非这小孩才小小年纪就有了龙阳之好?
这位不知名公子在我闲散已久的脑子里不停回荡,直至我们回到土地庙也无法抛开。阿欢放好东西刚想说我几句,就见一个小身影小跑着进了庙,是顾安生。
我诧异地看着自己找上门的顾安生,而他也紧紧盯着我,似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