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世荒唐》夏六七

3、第二章 描影

　　三里秀水，雪融青山。

　　阑霄施术御风，载着我俩乘风飞起。我扶着被疾风带起的衣袂，对着脚下指指点点，不一会儿落到了西郊土地庙。

　　人们赶着清早拜神，这会也走得七七八八，尽皆去帮着捣鼓流水席。中午镇上人都要聚作一处用饭，照习俗是要在街上摆上长桌，沿街家家一齐备膳，到时邻里老少几百口人，上百张嘴都靠这一条长席，因此这实在是巨大的活儿。能下灶房的，端得动盘子的，都早早回去出力了。

　　我领着阑霄跨过木门高耸的门槛，对堂前的老头招呼道：“阿欢，我带了人来叙叙旧，你继续忙。”

　　阿欢早在我踏上庙前的台阶起就一直盯着这陌生的不速之客，此时动动鼻子使劲闻了闻，终于发现来人身上一股子凛冽的魔气。虽说阿欢是狐妖，但她妖力微薄，遇上如此强盛的魔气如同小贼遇到山大王，立刻吓得抖如筛糠。

　　阑霄顺着我的视线，淡淡一瞥，随意勾唇笑道：“原来是一只道行三百年的小狐狸。”

　　阿欢不敢答话，一双泪眼可怜兮兮地望着我。狐族擅长变化，况且阿欢属红狐一族，最擅媚术，她化作白发老头时连我也难察觉她周身的妖气，初时三番两次将她误认作来庙里求神的镇上人家，还是之后对这苍老的脸也熟了，才不致闹笑话。何况母狐素来只爱化作妖媚女子，这老头样貌理当说是天衣无缝。怎料阑霄连正眼也没给就识破了她的真身，如此一来不仅丢了狐狸一族的脸面，更是将阿欢吓了实打实。

　　“怎么，没说对？”阑霄看着只会哆嗦的阿欢，抬手疑惑地摸着下巴，忽又大悟，明眸向我转来，“莫不是被吓着了？”

　　我颇有些无奈地看着一脸得意的阑霄，又不好刺激阿欢，只得戳着他的肩头轻声说：“你好歹有点魔君的觉悟，怎么得了便宜还卖乖？又吓唬人，你这性子该改改了。”

　　说罢随手捞过供着的几个团子，一矮身率先钻进了台子上的神龛。

　　阑霄许是许久未被我戳过了，乐得笑出声来。低沉的笑声尚在，人已经跟着消失在神龛中。
　　土地庙里的神龛做得很是精细，有门有窗，桌椅俱全，我平日里常常缩小了身子钻进来，倒还真有自家屋舍的味道。据说是南边村里盛产木材，木雕也是远近闻名，百来年前镇长去求来一座，便年年供着，留到现在。

　　屋内一入眼就一桌二椅，我坐到其中一张木椅上，就着屋内摆设沏上两杯茶。阑霄一身高贵地走入，撩起黑亮的貂皮披风，二话不说坐上另一张椅子，一手搭上桌沿，一手靠着椅背，脚踝放上膝头，毫不客气，熟门熟路。本来很像样的一间屋子，被他痞气满满地一坐，倒像在办家家酒，格格不入，无比滑稽。

　　我看了不住地笑，捏起一个缩水团子丢到他面前：“妹妹的庙小，也只有这个能孝敬伟岸的兄长了。”

　　他接过团子，似是想借此揶揄几句，却没开口，粗粝手指只把玩着手中的团子，若有所思。我也不顾他，用茶配着团子，吃得津津有味。

　　半晌，他醇厚的嗓音响起：“那小狐狸是何处来的？”

　　我仪容全无地灌下两口茶道：“就是从你溜进来的那块地皮上捡的。”

　　他点点头，不再问，只看看我万年不变的吃相，又看看窗外人渐稀少的土地庙，双眉平直，显得一张俊脸上带了几分惆怅。

　　我知道他所想，也不再说，只管自己吃，一时屋内静默。

　　直到我吃饱喝足，阑霄才丢出一句：“这几万年你过得可好？”

　　“你不是都看到了？”

　　“你比从前收敛了许多。”阑霄将团子放回桌上：“西北角的结界松动了。”他看向我，意味颇深，“那施法的人约摸出了什么事。”

　　我忆起沦为土地神之前的旧事，纵是想看开也忍不住冷笑：“那个家伙怎样，又与我何干。”

　　阑霄动了动唇，眼神闪过一丝缓和，又盈满懊悔和担忧，他低头想了想，终是开口道：“笙儿，现下是个时机，我带你出去……我是说，若是能够带你出去，你愿不愿？”

　　“就算结界松动，凭你的本事也破不开他布下的法阵，你也自知，不是么？”

　　“你这妹妹当的，真不客气，也不给我留点面子。”阑霄没问出想知道的答案，却也笑了笑，恢复了以往的神态。

　　我也轻松了下来，跳到他身边一如幼时给他捶肩，狗腿之气毕现：“阿哥也自然是厉害的，当年阴河的蝰蛇都能当皮鞭耍。眼下只是小人得志，日后局势变了，到底谁胜谁还说不定呢！”

　　阑霄无奈摇头，含着笑意用大掌拢住我的手，站起身细细打量我一番：“魔界还有些琐事，得先回了。你别忧虑多了，下次我再来看你。”

　　“我日子过得逍遥着，要不是你来啰嗦，早忘了那筐子破事了。”我学着小时候皱皱鼻子，“下次来不要吓着阿欢。”

　　“知道呢。”阑霄也像以前一般摸摸我的发顶，走出几步，又带着点玩弄之味回头看我。

　　我琢磨着他的眼神，挺熟悉，突然想起什么，急忙道：“记得帮我捎些魔界的话本！”

　　阑霄朝我点点头，随即跃出神龛，变回正常大小飞掠出庙堂，转瞬消失。

　　我等到再看不见阑霄的身影，才跌坐回木椅，怅然若失。他那张万年不变的脸连带着几万年前的种种，泉涌般在我脑中翻腾。

　　那时候父君还在，阑霄也只有正厅里的圆桌那么高，才刚学会使些小法术击昏兔子。我幼时性子不比现在无赖，反而有些柔弱，阑霄总会正气凛然地搂过我的小肩道：“我定会全心待你！”还举起小爪拍着小胸脯，“若是有谁胆敢欺侮你，我就勾勾手指，让他不省人事！”

　　阑霄讲话从小就如此随性，我小时只能听个半懂，却也听得很乐呵。

　　从前我与阑霄一道识字，学习御风，偷喝灶房米缸后的桂花稠酒，在背地里用似懂非懂的脏词骂那牛角青面的教书先生……如此一比，我如今被困在三里镇的生活，真是凄苦。

　　画影窗楞，去留无痕。

　　再醒来时已是满室金辉，日影西斜。我一个激灵，撑起身子趴在桌上，何时睡过去的也不知。揉着额头，我思索片刻，忽然想起小少年，这可是消磨时光的头等大事。

　　我考虑至此，那劳什子烦心事也被抛到脑后，翻身跃出神龛，凭着记忆在三里镇内左拐右拐，看到了顾家古朴而雅致的大门。

　　我闪身入内，溜进正厅，玄关处的屏风上绣着婆娑竹影，通向书房的廊上雕着花开鸟鸣。家中摆设简洁却不失风雅，角落矮几上还堆着书册字画，显是刚翻出还未来得及收走。

　　这家不同于田野农夫，一看便知是书香门第，一户如此秀雅的人家怎的养出这么个不讨人喜欢的小儿子，真是让我百思不得其解。

　　我辨识着人气，寻到了那小孩的气味，便跟着飘进一处书房。即将沉没的太阳也无多少光辉可供抛洒，屋内已是昏暗。小少年背对我坐在案前，案上点燃了灯。

　　我幽幽凑上前去，见他正在读书，边上晾着几张生宣，其上是墨迹未干的字，字迹横平竖直，可见书者极是用心，却稍显稚嫩，少了分灵动飘逸。

　　每一张习字下都有“顧安生書”的字样，我歪过脑袋想了想，有些阴森地开口：“小鬼，你可叫顾安生？”

　　顾安生被吓得顿时一声大叫。我一想也对，我来时双脚都未着地，更无脚步声可言，门也是直接穿过，与那些厉鬼无二。此时凄清的女声冷不丁响在昏暗寂静的房内，就是个壮汉都会惊得抖三抖。

　　顾安生这一叫引来了一阵匆忙脚步，一位年至古稀的老太一把推开木门，布满皱纹的眼皮撑开，看了看站着的顾安生，又在四周扫了一圈，觉得无事，问道：“安生，怎么啦？”

　　“奶奶……”顾安生说着狠狠瞪了我一眼。

　　奶奶迷茫又扫了一圈：“咋了，娃儿？”

　　顾安生发现他人确实见不着这尊自称神明的妖精，很是沮丧，圆道：“刚刚角落里有些动静，被惊了一跳，应是老鼠吧。”

　　奶奶担忧地看着顾安生：“安生，这都多大了，这么小的胆子可怎么过活？你这几天夜里睡得着么……”

　　“别说了奶奶，我胆子没那么小……”顾安生被说得羞恼，推他奶奶出门，马上把门关紧，如临大敌对着我：“你又来做什么？”

　　顾安生越正经，我越想不正经，我正好趴在案上，便学着阿欢从前教的媚术，娇滴滴地翻过身，娇滴滴地嗲声道：“奴家之前看到郎君，被郎君的英姿所吸引，这短短半日便思绪烧心，坐立难安，每每闭眼，都是郎君的身影……这不，奴家来献身了么……”

　　顾安生刚褪下羞意的脸又烙上潮红：“我，我才七岁，你这不正经的妖精！”

　　我看他竟当真了，又一次不顾其他，大笑出声：“妖精哪有正经的，你这人真好玩。”说着又于心不忍，“我是逗你玩的，我怎么会喜欢你这种小毛孩呢。”

　　顾安生的心肝连中数枚小箭，千疮百孔，尴尬间两手翻开合着的窗：“你，你快些出去！”

　　我心底计较着，再赖下去便是我理亏，从窗户出去，又显得软弱。最后我坏笑着朝顾安生瞥了个小眼神，施个缩地术遁走。留下被惊得一抽一愣的小少年。

　　几句话的功夫，我探出这小孩的身上并无仙器，但仙根异常，天生灵慧，百年难遇，是修仙门派追抢的人才。仙根好也不全然是好事，那些怀着坏心思的妖魔鬼怪自然会被招引来，想吃了他作补。近几日结界又不稳固，我作为个勉强合格的土地神，又应了他祈的愿，看来得多上心注意着这人的安危了。

　　月碎于涧，流云如水。

　　我再回到庙，阿欢早变回了狐狸样子，一条大尾不安地摇晃，一双黑亮的大眼含泪看着我，惹人怜爱。我心中暗想，不愧是狐妖，长得真是不敢多看，嘴上还是关爱地问：“这么忧心，是有什么事？”

　　“唔，你白天带来的那个人，魔气很重哇，很是危险。你要当心点，离他远些。”说得自己的耳朵尖都簌簌发抖。

　　我了然，蹲下来搭上阿欢的肩道：“你说的那人，是我阿哥。”

　　阿欢一脸震惊：“那那那那那你……”

　　我举起两只手作爪状，阴笑着逼向她：“说实话，我以前也是魔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