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世荒唐》夏六七

2、第一章 扣扉

　　有庙无僧风扫地，有香无烛月点灯。

　　这小小一方三里镇，陈年无事，既不旱也不涝，家家鱼米富足，若不是特殊节日，镇西郊下的土地庙还真无人问津。更遑论路边的小庙。在一步见方之地，立两块石板，再盖上一块，中间供着似是而非的石像，加上两根积了灰的红烛，便算是一座。往日里都无人洒扫，被吃光的橘子也无人添上，真真叫人心寒。

　　至少看在我这个土地神眼里，三日一碟的橘子我确实嫌少。

　　幸而今日可不是寻常日子。

　　我翘首盼望着，好不容易捱过了立春，春社日终于到了。所谓春社日，就是人们一年一回祭拜土地神，祈福求愿的日子。每每过节，我总是老泪盈眶，凡间好歹还是记得我们这些仙界底层劳力苦夫。

　　我坐在三里涧岸边光滑的大石上唏嘘了一阵，就听到镇西一阵敲锣打鼓，想必是人们开始拜神了，赶忙水中照了照脸，打算赶去土地庙。

　　水中映出一张少女的脸，几缕额发顽皮地弯起。这脸在人间算是个好皮相，可在众仙中就显得小家子气了。我拢了拢发髻下披散的长发，站起身来拍了拍藕色荷裙，也懒得驾什么云，只随着人群晃荡过去。

　　本来神仙么，凡胎自然无法看到，因此蹲在角落听人祈愿时，其实不必顾着仪表。我即便是抖脚剔牙，岔开腿装汉子坐，镇里人依旧会只对着神像念念有词。但毕竟是女孩子家，怎么说我也会在意这些的。

　　年年迎社雨，淡淡洗林花。

　　早春刚下过雪，树杈一抖，融水如雨。庙前的庙市车水马龙，南方的雪花带着三分水，一步溅起一浪，和着春社的爆竹红屑，也算热闹。

　　我到得庙里时，祭拜的人早已排起了队，台上的供品也是满满当当。小狐狸阿欢化作一姓言的佝偻老头，捏着扫把看人们从腰间抽出几个铜板扔进身前的箱子，就着叮叮当当的响声跪在蒲团上，把憋了一年的愿望一股脑儿倒腾出来，嘀咕完郑重地拜三拜。

　　我朝阿欢微微点头，一屁股坐在功德箱前的台子上听他们唠叨。

　　王二柱子很是阔绰，竟将上个月赚得的一两银子砸了进去，趴在蒲团上道：“土地公土地婆大慈大悲，保佑我今年田地丰收……保佑我今年能娶上个漂亮老婆……”

　　我默默腹诽，哪来的公婆，称呼我这么老气，不敬神明！

　　刘翠花跪坐在边上的蒲团絮叨：“……保佑我生个大胖小子，堵上我婆婆烦人的嘴，不对，呸……”

　　我禁不住打了打哈欠，跳下地走到一边。说是听人祈愿打发无聊时光，不料祈愿更是无聊。若不是决心履职，我简直想发个涝淹了小镇，兴许有些看头！

　　这时王二柱子说完了，一个衣着简朴的男孩上前，白皙小手探进腰间别的荷包，顿了顿，煞有介事地丢了三文小钱进箱子，开始许愿。

　　我站在阿欢身边细细端详这小少年的样貌，约摸不过六七岁，脸蛋滚圆，脸皮粉嫩，是个祸害少女的好苗子。细眉圆目，小眼神很是严肃，挺翘的鼻梁下，小唇一张一合，却不念出声。我以神力探去，发现他在祈求全家平安，爷爷奶奶长命百岁。

　　我撅了撅嘴，耐着性子听。小少年说毕，抬头对阿欢变作的老头打了个招呼，视线划过我处，竟也停了停，紧接着起身离开。

　　我一个哈欠打了一半，大张着嘴，诧异地拽住阿欢的袖子：“他刚才是不是看见我了？”

　　阿欢趁着没人注意，转过头来看着我叹了口气：“你啊，就知道整日游手好闲，胡思乱想。”她的语调配上老态龙钟的脸，甚为沧桑。

　　我自是不信，悄悄追了出去，尾随着少年进了庙市。小少年东张西望，最后盯住了一家铺子，铺上单卖桃子。我也好奇地盯着铺子，这季节水果铺已是少见，卖桃子更是闻所未闻。

　　只听管铺的老汉喊道：“瞧一瞧看一看喽，货真价实的早桃！极南之地快马运来，青着摘下，现在正好熟透喽！这时节的桃子，方圆十里绝无仅有！”

　　小少年似是被吸引了，又一脸无奈。我凑上去瞅了瞅价格，果真高得要命。想是路途遥远，车马劳累，成本不少。镇上多是吃穿紧够的人家，没什么闲钱，铺前的人也都是凑凑热闹图个新鲜，还没人真上前买。

　　我瞥着小少年专注的眼神，心想这是个一验真假的好机会，便大摇大摆走上前去，捏起几个卖相不错的早桃揣进兜里，还冲着小少年展示了我对着山神上司练了千儿八百年的专业微笑。

　　小孩儿煞为惊艳地看着我，半晌没动静。直到我嘴角泛酸，以为他被我的容貌所吸引，他突然危机重重地指着我大喊:“伯伯，有小偷！”

　　众人看见一只硕大的桃子从天而降，砸中小孩的头颅，轰烈如天谴，而中者应声而倒。

　　老汉一直留意着桃框，哪有甚么小偷？颇有些感慨地看着躺倒的娃子，把手缩进袖口里道:“所以说头上三尺有神明，这话不能乱讲啊。”

　　春醪酒共饮，野老暮相哗。

　　我盘腿飘在积了雪的小神龛顶上，撑着头数着路过的人，手里是庙里顺来的社酒。不过片刻，就看到那幼小的身影顺着路靠近。

　　我现在笃定他能看见我了，自然要再找他，无论是为了弄清缘由，还是找些消遣。

　　小少年一晃眼，就见我对他不怀好意的笑。俊秀的小眉立时微微皱起：“你怎的老跟着我？”

　　我为终于能消磨时间而雀跃不已，反问道：“你怎的能看见我？”

　　小孩面露不满：“你这么个大活人，坏了规矩谁都会看见。”说罢指着我，“你怎么能坐在神龛上？在土地庙里也坐在祭台上，还打哈欠，我都看见了呢！这是不敬神明，你爹娘都没教过么？”因着声音软糯，一点气势也无。

　　我忍不住捧腹，甩着脚大笑，对着严肃的小伢子想说话，可一口气也喘不过来。

　　小孩瞪了我一眼，大概心下气愤，捏屁股走人。

　　我乐得肩膀一抽一抽，默默跟在他旁侧：“哈……我跟你说……我就是神仙……”

　　小脸怀疑地侧过来些：“是妖精还差不多。”

　　我乐不可支，一路跟下去任我怎么说他就是不信。

　　足足走上快半个镇，他脚步一顿，看着我像看着个大麻烦：“跟着我，有事？”

　　我眼珠提溜一转，调笑道：“你不是要我保你平安么。”

　　他应是烦的不快了，撅起嘴逃进路边的院子，关上大门，只给我留下门前的几许积雪。

　　我打量着这家小院，记得住的是顾家，方才的孩子想必就是顾家小儿。凡夫俗子若不是拜师修仙，根本看不破我的隐身术。不知顾小崽子是佩了什么仙器或是带着仙根，不论哪种都够得上三里镇几年来的头等奇闻。我越想越不得了，只想捏个诀使出法术穿墙而入，去一窥究竟。

　　恰在这时，我惊觉镇上的气息有些微异样。这块地区先前被布下结界，防止外界妖魔横闯，由此得来万年安宁。我闭上眼细细探查，镇子西北角的结界竟是裂了一道隙缝，仙气正缓缓逃逸，而一丝魔气却潜了进来。

　　我心下警醒，四十年前我在那处救下奄奄一息的阿欢，就疑惑法力微弱的小母狐狸怎会穿过结界，现在想来，自那时起结界恐怕早已松动。只不过那时我对镇子上的事务根本不上心，又无意外发生，是以只将脑袋塞在话本里。可现今不同往日，小饭碗岌岌可危，于是也将顾崽子的事撇在一边，急忙向西北奔去。

　　燕子何时至，长皋点翅斜。

　　西北角尽是陡崖峭壁，又是阴寒，草木丛生。此处常年人烟稀少，阴气隐隐而生。我茫然地四处环顾，只觉背后一阵风袭来，肩上便被搭上了一只手。指节修长，线条凛冽，我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一张人脸。回头望去，果真是个高大的身影，一头暗红长发恣意飘扬，脸型棱角刚正，酒红瞳孔似沉日余光，霸道而不凶煞。他对着我，轻抿唇，又含笑。

　　我心底惊喜，对着来人轻轻一笑，道：“阿哥，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