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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不像军人(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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撒加在桑身上压下很大的赌注。
送他去营区的时候,撒加满心满眼的担忧,因为他知道他培养出的这个怪胎和军队有多么格格不入。
这是他为未来打的一个赌。就好像培育出的转基因植物,成活了,造福人类;不成活的话,植株毁了,希望也毁了。
上午九点,撒加接到军区的电话,是桑所在的特种大队二营一连连长打来的。
“大队长,您是送来一个新兵,准备让他参加选拔赛吗?叫……桑?”
撒加一听,双眉微扬,说:“没错。”
一连长大声说:“大队长,您确定没搞错人?!这个……桑,从哪个军区来的?不会踢正步,不会看齐,不会唱军歌,不会叠军被,什么都不会!而且一上来就说自己是‘莫’桑,一副锋芒毕露的样子,非常不利于队伍的团结!”
撒加问:“他会立正敬礼吗?”
一连长:“……会。”
撒加又问:“他会打枪吗?会徒手格斗吗?武装泅渡呢?”
一连长沉默许久,呐呐道:“今天的训练还没进行到这些项目。”
撒加好脾气地说:“等全部训练结束,你再下结论。他有什么不会的,两星期之内给我教会他。”
一连长敏锐地察觉到自己撞枪了,赶紧应是。挂了电话,才敢擦擦脑门儿的冷汗。“这小子究竟是何方神圣啊,大队长心眼儿都偏到胳肢窝去了!”
训练场上,刚结束五公里负重长跑的特种队员们正开始400米障碍练习。
桑负重五公里跑下来,一派淡定,这时正死死盯着开始障碍练习的其他战士,好像在如饥似渴地学习每一个动作细节。
低姿匍匐的铁丝网拉得极低,一名战士一个不小心,裤子就被铁丝划了。副连长在旁边看得清楚。等全连障碍练习完毕,就把那名战士点出列。
“二排一班四号,出列!”
“是!”
“知道为什么让你出列吗?”
“报告,低姿匍匐失误!”
“失误在哪?”
“报告,屁股太高!”
“哪太高?”
“屁股!”
“大声点,哪太高?”
“屁股!!!”
桑正巧看着那位战士裤子上的大口子,随着他卖力的大喊,内裤若隐若现,便忍不住笑了。
谁知连长突然转过头来,老鹰一样的眼睛缓缓扫过:“谁在笑?”
桑说:“报告,我在笑。”
“有什么好笑的?”副连长脸上好像盖了严霜。“谁批准你笑了?”
桑哑然。
“枪举过头顶!”
桑乖乖照做。
“蹲下!脚跟不许着地!”
桑默默蹲下。
“二排一班四号入列,都有了,向左——转!跑步——走!”
“一二一!一二一!军号嘹亮步伐整齐,预备——唱!”
“军号嘹亮步伐整齐,人民军队有铁的纪律。服从命令是天职,条令条例要牢记……”
全连唱着军歌渐渐远去,训练场空无一人,除了蹲姿举枪的桑。
午饭结束后,桑终于被允许起立,回到宿舍。
空着肚子拖着腿刚推开门,张翼的目光就把他锁在门口。
桑摘掉帽子抹了把汗,自嘲地笑笑,问:“进宿舍也要打报告吗?”
张翼说:“不用,进来吧。”
桑这才进屋,卸掉装备,倒了杯水晾着。
班里的战士各自休息,谁也不说话。
静默许久,桑忽然抬头:“大家不觉得憋屈吗?有话就说啊。班长,您别老盯着我,我受不了。”
班里的战士齐齐一愣,都扭头去看张翼。
张翼并不意外地说:“你战术动作不错,但是队列不怎么样。”
桑点头:“是,所以呢?您为了说这个用眼神儿电我这么久?”
张翼脸皮一抽,其他的战士扑哧笑了。
“您以为眼神儿是无线电吗,可以用这个拨号呼叫?笑什么?我不觉得这个比屁股更好笑。”桑把腿撂上床,仰面躺下。
张翼已经没法端起冷面孔,无奈道:“训练场上不准嬉皮笑脸,这是纪律。”
“纪律。”桑小声嘟囔:“没人跟我说过还有这一条啊。”
宁州。
前任L中风眼的副总干事付静园敲开了桑家的门。
“叔叔好。”
桑的父亲秋峰惊讶道:“是付同学?”虽然只见过两次面,但是她是L中风眼的成员,秋峰记得很清楚。
顾芸也从客厅走了过来,看到是她,表情谈不上愉快,只淡淡地说:“小付啊,找雨深吗?他不在。”
付静园已经留起了长发,带着眼镜,再不像之前那样一身锋芒,而是有些文气了。
听说桑不在,她追问道:“他去哪了?什么时候能回来?”见秋峰夫妇一时不回答,又补充道:“我刚刚考进一中,想起他也在这里……”
顾芸说:“他不在一中上,去北京了。”
付静园吃惊地呆住:“……北京?”
秋峰说:“是啊。小付,你考进一中了,真不错!以后要继续努力啊!”
付静园机械地点头。
送走付静园,秋峰关上门,看到顾芸黑着脸,就温言道:“你看人家小付,也学好了。孩子们就是要走走弯路,慢慢儿就会明白过来的。”
顾芸哼了一声,说:“我怎么没见你儿子学好?”
秋峰说:“哎呀,咱儿子这不是当兵了,报效祖国了嘛!他不愿意在宁州这一亩三分地呆着,到北京闯闯也没什么不好的嘛!”
顾芸白他一眼,说:“你没本事管住他,倒是有本事看开。我就是不明白,他怎么就这么反感留在宁州?宁州就这么让他讨厌?”
秋峰闻言叹了口气,踱了两步,缓缓说:“大概不是他讨厌宁州,是他太熟悉宁州了。大到机关单位,小到公路商店,还有这儿的人,这儿的动植物,山水,他都门儿清。”桑小时候他们全家还因为桑的这种记忆力和观察力骄傲过。
“他爷爷过世之前,把宁州的一切都讲给他听,怎么建成的,怎么发展的,怎么运作的……可能因为这些,他觉得这儿是个挺没意思的地方。”
“最关键的是……小孩子叛逆嘛,他不喜欢我们强加给他的人生规划,觉得是一种束缚。”
顾芸不满道:“强加?那我们从小让他按时吃饭睡觉也是强加给他的束缚了?他们小孩子哪知道路该怎么走?我活了四十多年,告诉他的都是真理,我教他路怎么走就像我教他按时吃饭睡觉一样,都是天经地义的!如果我不教,我就是个不称职的母亲!”
秋峰笑着拉她坐下:“是是是,你是天底下最称职的母亲了!但是你也没走过所有的路不是吗?他现在走的这条路,我们谁都没走过,让他去探索一下也好!你就别动不动因为这个生气,儿子长大了,我们该想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