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歧人》快活三

6、不像军人（一）

　　“那……然后呢？”国安部长赵方一呆呆地问。
　　墙上的挂钟已经滴答滴答指向两点，部长办公室所在的第六层一片静谧。
　　撒加沉默良久，才说：“他骑着自行车追着我的摩托车，一直追到了晚上。”
　　“自行车追摩托车？”赵方一越发觉得自己根本就是在听天方夜谭。短短两小时里，他已经受了太多刺激，好像去幻境梦游了一回。
　　“对，我怎么也甩不掉。”撒加表情非常复杂，说：“他太执着。”
　　撒加轰一把油门，桑的身影就消失了，可当撒加回到正常速度，那辆山地车就慢慢回到视野中来。
　　每当他觉得这一回是彻底甩掉了，那个身影就鬼魅一般地出现在视线尽头。
　　这样来回几次后，撒加恍惚觉得那个身影从后视镜中出现的一幕就像是不断上演的噩梦。可恨的是县道X507前半段一路直行，没有岔路，否则经历了几次噩梦的撒加一定使出反追踪的技巧连续转向把桑甩掉。
　　然而当桑第12次出现在后视镜中，Y型路口指示牌出现在前方时，撒加却忽然不想甩掉他了。
　　他故意放慢车速，等待桑靠近。他清楚地看到后视镜中男孩那张大汗淋漓的脸，心弦被拨动。这不是异种，不是怪物，而是一个一根筋的傻子。
　　撒加没有连续转向，甩掉桑，反而保持低速，缓缓行着，桑在他身后5、6米处跟着。
　　天色渐渐沉了。撒加脑海中已经全没有理智的考量，他想，男孩的出现是不是提醒他世界其实是充满奇幻色彩的，不是所有人和事物都会按照人类的理智存在？就像人类怎么能用物理化学的眼睛审视宇宙，而不欣赏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他怔怔地望着傍晚的天空，感受着鬓边的风，在呼吸中描绘着路边广阔的田野。摩托车带着他，在一幅大得无边无沿的画里旅行。

　　夜幕降临，这场持续了五个小时的疯狂追逐也终于落下帷幕。撒加心满意足地缓缓停车，回头看着桑。
　　桑也停车，却晃了晃，连人带车摔倒。
　　撒加走过去，把桑从山地车的纠缠里拖出来。
　　桑的脸上已经没有汗了，脸色发青，嘴唇都干燥发白。他躺在路边，脸侧着碰到带着凉意的泥土。
　　撒加没有说话，只静静看着他，看他昏乱的眼中渐渐盈满清澈的泪水。
　　“我要离开宁州。”男孩沙哑的声音。
　　“我宁愿在那之外的地方死。”泪水一颗颗滑入土壤。
　　撒加的声音在晚风中出奇的温和，“你已经离开了。”
　　男孩睁大了眼看他，良久，忽然说：
　　“这儿真美啊！”
　　“是啊，”撒加抬头看着璀璨的星子闪烁出来，心说：“真美。”

　　赵方一掂量着开口：“因为他很执着，所以你就认可了他？”撒加皱眉：“不成吗？”赵方一忙陪笑：“当然不是，莫邪的人，你看好就成！”
　　撒加站起来一整衣服，干脆道：“汇报完毕，走了。”
　　“哎——！”赵方一急忙抓住他，“然后呢？你请一年的假，这才汇报了几天的内容！”撒加说：“好啊，你再给我批一个月假，我把这一年训练莫桑的点点滴滴全都讲给你听。要不要找个秘书给我润色一下语言，修改一下情节，编成睡前故事啊？”说完扭头就走。
　　“哎——！”赵方一又扑上来，笑道：“搭个顺风车，捎我回家！”

　　次日清晨六点，营区起床号吹响。
　　桑爬起来穿衣服，跟着班长张翼下楼集合。
　　二排各班在楼下迅速集合完毕。排长检查全员的着装和武器装备，一眼就盯上了桑。
　　“你是哪个班的？你的枪呢？”
　　桑回答道：“三班的，没发枪。”
　　二排长吼道：“你他妈会不会喊报告！”吼完才发觉不对，问道：“你是从哪冒出来的？”张翼道：“报告排长！他是昨天营长带来的新兵！”
　　二排长显然还没搞明白，但不敢再耽误，抓紧时间带着队伍跑步到集合场。
　　一连各排都已集合完毕，二排长整队后向连值班员报告：“报告！一连二排应到32人，实到33人，报告完毕！”
　　桑嘴角微微一抽。
　　连值班员诧异地看向二排长，顺着他的目光找到了多出来的桑，又看了看连长。
　　连长说：“王营长昨天带来的新兵，要参加选拔赛的。”说完喝道：“二排三班六号出列！”
　　桑向前走了一步。
　　身边张翼等人看到他这潇洒闲适的一步，差点没喷出血来。
　　连长的脸也黑了，心想这不是莫大队长推荐的人吗？到底受过训没有啊，难道弄错人了？
　　心里纳闷儿，连长又问：“你叫什么？”
　　桑这次记住要报告了，答道：“报告连长，我叫桑。”
　　连长说：“哦？少数民族吗？”
　　桑眨了眨眼，犹豫了两秒钟，说：“报告连长，我叫莫桑！”
　　原本肃静的队伍瞬间耸动了。
　　张翼被震了一下，随即咬紧了牙关。
　　小子，举头三尺有神明，做人不要这么嚣张好吗？
　　连长也愣了楞，气笑了。“好了好了，归队吧！”
　　桑又潇洒闲适地归了队。
　　连值班员喊口令开始早操，队伍整齐地跑起来。
　　张翼突然在桑背后低声说：“看最后是谁姓莫。”
　　桑默默苦笑。

　　国家安全部大楼，24层。
　　撒加推开大办公室的玻璃门，正埋头擦枪的男青年闻声抬头，接着惊喜地站起来敬礼：“组长！您回来了！”
　　撒加说：“阿文，值班就是擦枪？”话里倒没有责备的意味，说着往办公室正中的办公桌走去。
　　阿文像个书生一样温和地笑，说：“要把这十一个月零十九天的工作汇报给您听吗？”
　　撒加摆摆手，说：“不忙。选拔赛快开始了，你尽快把珊珊(Saint)和威利(Willie)的工作交割清楚。”
　　阿文羡慕道：“您都看好的新人，不给我带啊？”
　　撒加一笑：“我说让珊珊和威利带新人了？莫邪十人齐了，不该分小组了吗？”阿文应是，又问：“我和谁一组？”撒加说：“达伦(Darren)和宾(Bing)。”
　　莫文（Win.Morrison），现年29岁，1992年考入中国解放军工程技术大学，1996年以信息研究专业和情报专业双学位毕业，并在全军特种兵选拔赛中夺魁，加入莫邪。
　　第一代莫邪十人随着首任组长莫唐（Donahue.Morrison）的退役而迅速离散，或退役转业，或离开莫邪转入行政部门。莫文入组时莫撒加刚刚接任组长，莫邪只剩四人。年轻的阿文和四位前辈一起撑过了因青黄不接和工作重压而造成的内外交困的、最艰辛的岁月。
　　后来各军区特种大队进入了一个人才辈出的黄金时期。
　　1997年，莫达伦（Darren.Morrison）夺魁入部，一身家传武技横扫全军。
　　1998年，掌握8种语言的莫凯尔（Kyle.Morrison）和军区女神莫珊珊(Saint.Morrison)在选拔赛中齐头并进，最后一关比拼了两天一夜，凯尔终于夺冠，但撒加爱才心切，破例把两人全部收入莫邪。
　　1999年，在武警消防部队服役六年的大龄青年莫蓝斯（Lance.Morrison）入部。
　　同年，莫邪全员在沙特执行任务时遭遇恐怖组织埋伏，除撒加以外的三名老组员全部壮烈牺牲。
　　之后的三年，莫马特（Matt.Morrison）、莫宾（Bing.Morrison）、莫威利（Willie.Morrison）先后入部。但军区特种大队新人整体水平下滑，马特、宾和威利常常被撒加戏称为“矮子里的将军”，三人的军事素养和情报素养比之阿文、达伦等人也确有不足。
　　到了2003年，特种大队陷入真正的人才枯竭。撒加观看了全部比赛，对最后的冠军说：“要在五六年前，你连当个炮灰都不配。给我滚！”
　　那年九月，愤怒又忧虑的撒加请了一年的假，打算周游全国。
　　十月，他到了美丽的城市——宁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