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歧人》快活三

5、不是幻想（五）

　　男孩做出这样的事，无论是警方还是撒加都不可能随意放他走了。
　　回到公安局录完口供，已经是早晨。
　　六名被挟持的学生的家长陆续赶到。
　　当知道自己的孩子是在L中风眼提供的地方过夜，又被□□劫持，几名家长顿时转惊慌为愤怒，大声向警察控诉L中风眼，要求严惩L中风眼的带头人，并且解散这个组织。好在家长们不知道风眼的前总干事就在这间屋里坐着，否则很可能上来把男孩揍成猪。
　　六个学生奋力阻拦着家长，并愧疚地瞟着男孩。男孩只静静坐着，并不干预，心思不知飞在何处。
　　所有的家长和学生都离开后，男孩的父母才姗姗来迟。
　　男孩的目光一和他们对上，火花就好像从这一家子的眼中迸发出来。
　　男孩的父亲地税局局长秋峰简单向警方了解了情况，母亲教育局招生办主任顾芸只死死盯住儿子，好像正酝酿着一场暴风雨。
　　“好了，回家吧。”秋峰快速结束了和警察的谈话，走到男孩身边，要去拉他的胳膊。
　　男孩一闪。
　　这一闪触动了什么机关似的，顾芸瞬间爆发了：“你到底做的什么打算？四天不回家就是准备彻底变成流氓混混是不是！”
　　秋峰忙拉住要冲上来使用暴力的老婆，安慰道：“儿子不会那样的，咱们有话回家说。”
　　话音刚落就听到男孩冷硬道：“我不回去！”
　　顾芸怒气值飙升，一把挥开丈夫，照儿子脸上就是一巴掌，“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子！我生不出你这样的东西！你爱走哪去走哪去，我家不欢迎你！你不配做秋家的人！”
　　男孩噌地站起来，“那你让路啊！”
　　秋峰一下将男孩推倒在沙发上，怒斥：“怎么跟你妈说话的？”
　　男孩爬起来就走，秋峰喝住他：“站住！你只要一天姓秋，我就是你老子！咱们家从来没丢过这么大的人，你还嫌不够？！”
　　男孩斜睨着他：“我给你丢……”
　　“闭嘴！现在给我回家去！就今天，咱们把话说清楚，说完之后，你爱走爱留，我们再也不管你！”秋峰口气十分决绝。
　　男孩眼中光芒一闪，道：“好，说清楚。不过我现在就告诉你，我不会留！”
　　撒加当真是在这个男孩身上收获了太多意外。
　　虽然他在今晚抓获老黑等人的行动中功劳不小，但显然秋峰和警察简略的谈话不能让夫妇二人清晰地认识到这一点，他们更加关注的是儿子离家出走四天，并且招惹□□这件事。而男孩在父母面前表现出极端的叛逆和暴躁，这又和他之前的形象判若两人。
　　撒加正暗自思忖着，突然被男孩看过来的目光抓住。
　　撒加微微皱眉，和他对视，却看不懂他的心思，只觉得他眼珠里风云变幻。

　　解决了狼，撒加终于可以离开宁州，继续享受假期。启程前，他竟然很想再回L中风眼看看。经历了□□袭击、绑架，L中风眼的生存恐怕步履维艰。虽然新闻中只说“六名L中学生被□□绑架”，但学校和家长心中却都清楚这六人被绑架的原因。
　　L中风眼被这一事件推到了风口浪尖。他们和□□的私下往来被公之于众，这瞬间突破了社会认可的底线。
　　平心而论，撒加不喜欢L中风眼叛逆的作风，但却敬佩他们开天辟地，制定法则的胆识和能力。
　　一时间，男孩干净俊秀，初有棱角却永远带着些微懒散无聊表情的脸在他脑海中浮现。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他算是撒加见过的一个奇人了。
　　“不知道长大后会变成什么样？”带着这样的幻想，撒加骑上摩托车，和L中风眼，以及宁州作别。

　　撒加自入伍以来，成为特种兵，进入莫邪，当上莫邪组长，制服整个国安，每一点成绩都是实实在在的血汗换来。他知道他的人生是打拼出来的，他身边的战友、同事或来或去都是人为运作的，所以他不信什么命，也不信什么缘。
　　然而当他在偏远的县道上一眼就看到路边熟悉的山地车，和坐在路牙子上打盹的人时，脑袋里却只能跳出“命”和“缘”两字。

　　他的摩托车慢慢靠前，男孩被惊醒，睡眼惺忪地看了他一眼，便立刻精神起来，窜起来拦在他车前。
　　撒加心中正在惊骇，停车瞪着男孩。
　　男孩的神情和之前大相径庭，那股无聊萧索的神气被强烈的渴望和执着代替，站在路中间的身体里好像有一头猛兽即将破体而出。
　　撒加甚至觉得他一开口就会发出一声咆哮。
　　男孩没有咆哮。他坚定地对撒加说：“我想跟你走。”

　　撒加感官和心理上的惊涛骇浪还未平息，理智上又后浪推前浪，一时间思绪沓杂。
　　他挥手示意男孩什么都别说，低头静默。大约一分钟后，他缓缓抬头，问：“你专门在这儿等我？”男孩说：“是。”他听到这个字，眼中好像有两把钢刀出鞘，森森寒意泄露出来。
　　“你怎么知道我要走这条路？”

　　男孩定了定神，坦然道：“宁州出市区的道路共有97条，24条通往绕城高速或四环辅线，13条通往高速公路入口，5条有地铁线路正在施工，9条是景区道路。剩下的46条，属于市内的公路网。你应该是从安全局出发，安全局很偏，在市西南，如果你问了路或者查了地图，根据路牌的指示，应该会选择向南出市，这样就只剩3条。.这3条路都通往环城高速外一条东西向的路，昌平大道。”
　　撒加的表情一点点融化掉，这时已变成没有表情。
　　男孩继续说：“可是昌平大道东边是采煤区，路况比较糟糕，有很多粉尘，你应该会远离采煤区重新选择一条路，那你就只有向西走。所以，我一直顺着昌平大道往西走，上了县道，就是这条X507。”
　　撒加墨镜后的眼睛眯起来，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爽快感觉。
　　男孩为了取信他，又说：“我从家里离开之后就往这边来，那时已经是上午十点。我只想着追你，所以一直骑到这里。上了县道才想起来，安全部那群警察肯定要请你吃顿中午饭，你也不能用了特警的人之后说走就走，所以，我就停下来等你。”
　　撒加笑了几声，原本打算问的“你确定我的身份吗”“为什么想跟我走”等等问题，现在他一个也不想问了。
　　两人相对沉默了十几秒，撒加才开口笑道：“如果我坐大巴、坐火车呢？如果坐飞机呢？”看到男孩一怔，又说：“你是看我骑着摩托，而且摩托上都是泥，所以猜测我是一路骑着摩托过来，并且打算骑着摩托走。可事实上，我原本打算换火车走的，把摩托扔下也不是什么大事，对吧？”男孩听得愣住。
　　撒加接着说：“避开采煤区往西走，那是没有固定目标的人才会做的事，如果我有确定的目的地，再脏我也会往东走。”男孩浑身的气势微微收敛。
　　撒加在身前盘起一条腿，再接再厉道：“为什么狼的案子一解决我就要出市？我如果再逛逛呢？逛到了市北，可就从北边走了。你怎么办？”男孩脸上已经写上了“幸好”两个大字。
　　撒加含笑瞧着他，心想：“在你是幸好，在我，恐怕真的是命吧！”

　　汽车不断从二人身边呼啸而过，撒加发动摩托车，男孩条件反射地骑上车。
　　撒加斜了他一眼，嘴角微弯，摩托车在轰鸣声中驶了出去。
　　“小子，光有缘分可不够。人生还得靠打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