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依的婚事》熊依萌

23、安静清晨

　　西西是依依这辈子最好的朋友，依依想起这句话时，会很笃定地说，没有“之一”。他们都是北方小城中双职工父母为了响应国家政策“晚生晚育、优生优育”的结晶，从小，她们被养在一起，虽是发小，却更像是“日日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亲姐妹。小时候，两个妈妈带她俩一起逛街，给她们买颜色不同、款式相同的衣服，出去耍的时候总被误认为是双胞胎姐妹！
　　初中的时候，她们对同一个男孩有好感，男孩的“身材”、“长相”、“何方人士”甚至是“姓甚名谁”等一应基本信息早就不记得，只记得貌似是依依的笔友，与西西同班。有一天，西西受托拿回男孩的信件时，依依看到西西脸上复杂的表情，就知道了其中原委，她写了一封长长的绝交信给男孩，把一切都掩埋在尘埃里，自此只字未提。她自以为顶着负罪感，义愤填膺地捍卫了她们的友谊；而西西，早已在心底放弃了他，因为她觉得放弃了男孩，赢得了闺蜜。
　　高中的时候，她们因为不在同一班，又学业繁重，很少联系，只剩下假期时短暂的相处时光。依依总是百感交集，怕没有共同语言；西西总是慢吞吞地，但心里一切明白。那时候，她们都喜欢看东方神起的反转剧、太多的假期的夜晚，两个小姑娘缩在西西家大床上，薯片可乐，在恐怖镜头下抱紧对方。
　　离别后的大学时光，在那个“诺基亚席卷大街小巷、笔记本人手一份”的日子里，她们仍旧用儿时最单纯的方式维系着那种难得的情谊。后来，大学毕业时，来往信件已经过百，依依找了很大的纸盒子，才把那些纸上的时间带在了身边。
　　后来依依一个人留在异地，初到公司的胆怯、难过、压力、孤独等情绪蔓延全身的时候，偷偷躲在公司卫生间啜泣的时候，西西告诉她，想象着，我就在你身边；西西大学毕业张罗着开这她的小书吧的时候，依依特意在假期不远万里赶回来帮她做着各项准备。
　　这对姐妹花，不知从何时，就联结地这样紧密。
　　但，程栋是个例外。
　　彼时，依依还在异地职场披荆斩棘，为得旧时男友、繁忙奔走地不可开交。有一天，西西毫无征兆地突然打来一通电话，“依依，我谈了一个男朋友，我觉得他蛮好，准备结婚了。”
　　一切来得太快，依依只在几次视频的时候，见过那个大男孩（那时候应该还算个大男孩）。
　　180的身高、五官精致、衣着时尚，视频时，一直环着西西的肩，很会照顾人的样子。
　　而后，就是依依失联的一年，跟所有人断了联系，只是定期电邮告诉西西，“我很好。”而西西，在邮件里说着她和程栋的无数的美丽小细节。
　　待依依又回到这个小城的时候，西西和程栋已经成了一家人，依依经常去程栋店里蹭吃蹭喝，接触不多，因着是西西闺蜜的关系，终归算是有情有义的。
　　所以当她第一次看到程栋与红衣女子拥吻的画面时，第一反应便是，这绝对不是真的。而再一次撞见他和另一个女子搭在一起不顾旁人地嬉笑时，她宁愿当作是逢场作戏。
　　真相到底如何？她不愿去想，却还是会莫名留下泪来，她好想和西西在一起。

　　风和日丽的第二天，西西坐在书吧靠窗的舒适沙发上，在极好的阳光下拾掇着小店员买回的百合花，她笑盈盈地侍弄着它，眼底尽是“任时光流去，我还停在原地”。
　　Daniel停了车，向她的店里望去，刚好捕捉到这一幕，他微笑着穿过马路，推门进去。
　　“叮当”的风铃声转移了西西的注意力，她抬头去看，恰好迎上他正注视着她的眸子。
　　“Hello，Daniel，没想到你真的会来。”西西惊讶地看着他。
　　“今天Vinson出差，我不用过去，就来感受感受你的店。”他边说着，边环顾四周，“感觉很棒啊。”
　　“肯定跟欧洲的那些独立书店没得比了。”西西羞涩地笑笑。对，就是羞涩，甚至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用“羞涩”形容此时的心情。
　　“已经很舒服了，无论从建筑尺度、色调、设计感还是从格调来说，都很舒服。”Daniel的专业认可让西西心里非常非常舒服。
　　“你要喝点什么？我给你弄。”
　　“这么好的待遇！有没有好像薄荷水？”
　　“以为你会想要咖啡。美式或者精品什么的。”西西小声地说。
　　“噢，不工作的时候，我不喝咖啡的。”
　　“嗯。”西西笑嘻嘻地去帮他弄薄荷水。
　　“你这边电影杂志好多！”Daniel绕到杂志区，看到木质书架上几乎全都是电影杂志。
　　“嗯。《Empire》、《Total Film》、《Studio》、《看电影》、《世界电影》、《当代电影》、《电影艺术》，甚至是《北京电影学院学报》都有，我蛮喜欢电影的。而且，这边的学生有影视系的，很多小朋友需要这些精神食粮又买不起，所以就给他们准备了”
　　“嗯嗯。”Daniel翻看着其中一本，“真的非常难得。你最爱哪位导演？”
　　“嗯。。。让我想想，其实也没有最爱吧。最近在疯狂地刷伯格曼的作品。”
　　“Really？伯格曼也是我很喜欢的导演。”他看看她准备饮品的样子，突然有种把画面定格的冲动。
　　“是嘛，最近看了1978年的《秋日奏鸣曲》，场景比较单一，但觉得蛮有深意的。英格丽·褒曼跟伯格曼合作的作品，巨星和大师的组合，很出彩。”西西端出弄好的薄荷水，请Daniel在刚才的那个靠窗位置坐下，因为是早晨，店里客人不多，他们的交谈进行地很自如。
　　“嗯，关于爱和人际沟通的探讨，很吸引人。”Daniel尝了一下薄荷水，很浓烈的味道，“很对我的胃口，谢谢。”
　　“那太好了！”西西继续弄弄手边的百合花，又问道，“咦，其实上次就想问了，你明明是从国外来的，长得也是外国人的样子，为什么中文也说得这么好？”
　　“我妈妈是中国人，从小我和妹妹都要学习中文。”他谦和地笑着，“《芬妮和亚历山大》感觉如何？那据说是他人物最多、情节最复杂、规模最大、视野最广阔的电影。”
　　“是的，感觉那种叙事很有意思。那么多演员、那么多有台词的角色，在电影制作上总有点气势恢宏的大手笔的意思，可是又是在说一件荒诞的家庭故事。不过我最爱的还是《野草莓》。我太喜欢现实主义手法的东西。”
　　“他的拍摄手法很赞，似乎每一个角度每一个氛围都有一定的指向性。但是我很好奇，你看起来像是生活在童话里的女孩，居然那么喜爱现实手法的东西。”Daniel微微皱眉，等着她的解释。
　　“可能是我太在意真相和现实。”
　　世界里“非黑即白”的女生最单纯，不是吗？
　　“嗯。。。”Daniel若有所思。
　　“对了，我记得我看过一个新闻，说荷兰的一位导演，好像是杰伦沃尔夫，请了0到100岁的101名志愿者拍摄了一部反映人的生命历程的纪录片，很有意思的，不过，中国这边肯本搜不到。”
　　看着西西小生气的样子，Daniel却想笑起来，“我倒是可以让我妹妹在那边搜搜看，如果搜到就拿给你看吧。”
　　“好啊，那太棒了！”
　　眼前这个女孩子，没有太出众的容貌，却像她手中的百合，阳光下单纯良善的样子，竟让人有些失了神。
　　“咳咳，不知道有没有碟片可以借呢？”Daniel刻意把自己从走神中拉回来。
　　“有的啊，不过我们这边的碟片一般不外借的，只是在每周末都会放映老电影，告诉我你喜欢的类型，我可以提前告诉你。”
　　“嗯，我喜欢的风格蛮广泛的。噢，对了，我的名片给你，你记得提前告诉我。”Daniel递过名片，“这些花很漂亮。”
　　“嘻嘻，那边那个来兼职的妹妹上班路上帮我带的，女大学生十人中总有五六个是爱百合的。”
　　“呵呵，店里只有你一个全职？”
　　“是啊，店开在大学旁边，平时不愁找不到兼职，学生没空的时间大抵生意也不会太好，我一人在店里也就忙得来。”
　　“要是进货、办手续呢？”
　　“货都是寄到店里的，嘻嘻。”她又给百合喷了一些水，“办手续就等兼职到了，或者让我妈妈帮忙去弄。”
　　“嗯，一个女孩子支撑着一家店似乎不是件容易的事。”
　　“嗯，但是看着自己的店一步一步地变成这个自己想要的样子真的特别特别有成就感！”西西的脸上洋溢着满意幸福的笑容。
　　Daniel看着她，笑意更浓。
　　西西起身把它放在高脚台上，笑嘻嘻地收了收昨晚有人遗忘在桌上的书。
　　“你自己先坐会儿，我要四处收拾一下。”
　　“好，你不用管我，我看看杂志。”
　　“好。”
　　打开音响，是一些慵懒的女生爵士小调，她陶醉地工作着，他安静地消遣着，人来人往中，已是一个上午。
　　傍晚的时候，依依一下班便带着彤彤跑到了西西的店。
　　彤彤喝着西西做的热可可，乖乖地坐在一边和一个大一的姐姐翻着一本绘画故事书。依依只是边帮忙弄饮品边和西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她半是不敢、半是迟疑，终究没有说出程栋的事，而西西也只是聊着最近看的新电影、听到的新故事，以及上午跟Daniel的互动，依依便那样静静地努力笑着，看着她、陪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