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依的婚事》熊依萌

22、重逢（二）

　　正热闹着，房间门却开了，是刘琳赶过来了，看着大家正嬉闹，在孟茜旁边坐下来说，“我是不是错过了不少好戏？”
　　“大家正聊宇阳的未婚妻呢。”何微知道刘琳对艾涛一直有情义，加上这几年刘琳也是一个人生活，她多少明白些，就把注意力转到宇阳身上。
　　“知道宇阳要结婚了，我们都替你开心呢。”刘琳喝了些水说，“何微也快了吧。”
　　“是呢。明年春天，具体的日子等近一点的时候再定。到时候你们都得来啊，离得都不远。宇阳你最好也来。”
　　“成，只要我有空肯定把媳妇儿一起带来。但是吧，审计的工作大家都懂的，要是来不了你们可得见谅啊。”宇阳握着拳恭敬地说，“到时候，阿微别忘了给我寄点喜糖。而且你放心，份子钱我肯定少不了。”
　　“哎呀你，不知道的肯定不能信你是从澳洲跑来的。”张洁笑得肚子疼，“阿微，你这也算熬出来了，老公是北京本地人，生的孩子怎么也得比我们那个少奋斗四十年呢！”
　　“哪有这么夸张。”何微笑着说，她看看怀孕的孟茜，怕她听着不开心。
　　“怎么没有。我们那个三岁开始上幼儿园，每年光超市购物卡都得送个万八千的。现在的幼儿园老师，那是肥差。”张洁啧啧嘴。
　　张洁话一出口才知道自己说了不该说的，她对依依的工作略有耳闻，听说也是在幼儿园工作的。她偷偷瞟了瞟依依，发现她正专心地吃着手边的木瓜饼，放心地继续讲。
　　“哎。孟茜你这怀孕了，老板没啥动作吧。我听说，现在怀孕期间，直接或者间接被裁员的人特别多。”刘琳关心着孟茜。
　　“嗯，他挺好的，今年新来了一个小妹妹，现在重活和应酬都是她去，我就做做行程安排，整理个WORD、EXCEL，挺轻松的，钱倒是分文没少呢。”孟茜一脸幸福。
　　“那你是幸福了。不过你也不怕她把你的风头都抢了去。”张洁以前跟孟茜就不大要好，言语间也不大注意。
　　“他嘛，我是一百个放心的。”孟茜说到这，略微低了低头，有一缕羞涩划过面颊，“我们老板，人很不错。”
　　“说实话，那也得相当加小心，现在的老板们，那是真正的翻脸比翻书还快，谁也不知道下一分钟灾难就会降临啊。”张洁有些不依不饶的意味。
　　“嗯，张洁说得也很有道理，茜茜你还是加个小心。”刘琳也关心道。
　　“嗯。”孟茜的一句回应，声调可谓是五味杂陈，她不再说话，只是夹着眼前的菜吃。
　　“来，依依，我得敬你一杯。”宇阳有些贪杯，借着微醺的酒意，硬着头皮说，“那天咱们班报到的时候，你也穿个白裙子，就站在我前面，那时候就对你有好感！后来有一次，咱班运动会的时候，你给我买早饭，陪我去检录，还帮我拿外套，我就喜欢上你了。”
　　一桌子的原来嘻嘻哈哈的人，听到宇阳的真情表白，都静静地不说话了。
　　依依看着这杯毫无前兆的酒，竟不知该如何处理，她从不知道这份爱慕之情，这样一份情谊，竟然恰到好处地被保存了这么多年，在这个十年后再次重逢的时刻，在这么多高中好友的见证下，肆无忌惮地溢出来。
　　明天他就要去办手续，他的未婚妻就会变成他的妻，可是他还是在这个追忆似水年华的晚上，说出了保守了十年的消息。
　　她仰头喝下了这杯白酒，用力对峙着浓烈酒气带来的呛口的感觉，微笑着看着他，不知是感谢还是安慰。
　　艾涛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孤独地喝下了杯中的酒。
　　记忆的盒子这样被打开，在座的诸位开始频繁地扬起酒杯，再重重地放下，那段年华，是人生中最青涩却最单纯的时光。那个年代，喜欢上一个人，只是因为，那天下午阳光很好，而你恰好穿了白色连衣裙。
　　“往事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宇阳不停地自己灌酒，直到酩酊大醉，分不清黑夜白昼。
　　磊子和大江想赶快把他送回就在不远处的酒店，他却执意要把依依和艾涛送上车。
　　“依依，我跟你说，你在我心中永远是最美最美的女神。”宇阳不顾磊子的搀扶，把手搭在依依肩上说。
　　依依只能尴尬地笑道，“宇阳你喝多了，快回去休息吧。”
　　“不行。当初我数学竞赛不敌艾涛才无奈退出，今天怎么着我也不能先走。”宇阳越说越激动，走路歪歪斜斜的，撞了刚从另一个包间里出来的一位男士。
　　那男士大概四十多岁，穿着考究的西装，毛发稍显稀疏。
　　“总裁。”走在宇阳后面的孟茜淡淡地打了声招呼，气定神闲。
　　依依下意识地去扶宇阳。
　　孟茜总裁瞥了孟茜一眼，也不多作声，微微点头示意便离开了。而在孟茜老板身旁的、正跟他的小秘书勾肩搭背的男人，却是西西的男人程栋！他也喝得略高，忘我地跟身边的鲜□□孩子调笑着，顾不上管旁人。
　　依依定睛看着他，希望再看清楚些是不是真的是他。擦肩而过的侧脸，以及瞬间接连的背影让她更加确信自己的判断，下意识地想去追，弄清两人之间的关系，身边的宇阳却成了阻碍。
　　颤颤巍巍地划着猫步，宇阳终于把他们送上车，恋恋不舍地离开了。
　　站在急速发展、“快餐文化”的当口，再去回想那段太过简单的岁月，“梦想”、“青春”、“初恋”。。。。。。一切一切美好的词句都属于那个时代。当他们这群在凶险职场中挣扎、奋斗的大龄80后，一个一个地开始在各个领域拔得头筹，一个一个地找到属于自己的归宿的时候，猛然发现，那些最初的梦想，竟成了“此恨绵绵无绝期”的遗憾。
　　一路上，高中时的记忆片段在依依的脑子中不间断地回放着，她也跟随着记忆或微笑或忧伤。
　　车子在她家楼下停下来，她才转过头对艾涛笑笑。
　　“今天还算开心吧？”艾涛看着她。
　　“嗯。宇阳喝得太多不会出什么事吧？”
　　“放心吧，磊子他们会照顾他。”艾涛顿了顿，“你会担心他吗？”
　　依依红着脸不讲话。
　　“你会不会担心我？”艾涛靠近依依，右手抚着依依的脸颊，“依依，今天他们说得你能不能考虑一下？”
　　依依脸上涨得通红，尴尬着，“对了。刚上车忘记跟你说了，盒子里是下午刚烤的蛋糕，按照彤彤的口味做的，不知你喜不喜欢。”
　　趁着艾涛回头看后座上精致的小铁盒的时候，依依慌乱地跳下车，跑上楼去。

　　“你为我做的特别的事，我都明白，只是我觉得自己做不到。”依依如是回复刚刚没有结果的告别。
　　“如果没有信心，我会用行动给你信心；如果没有安全感，我会用行动给你安全感；如果需要一段时间做决定，我可以一直等。”对从小语文不好的艾涛来说，如此的回复已算是他努力编制的甜言蜜语了。
　　依依看着手机，不知该如何作答，也许他根本不需要答案，因为他已经笃定又孤独地在这条路上走了很久很久。
　　她给自己煮了一杯姜茶，窝在窗边看着夜幕下的万家灯火。
　　原来一直喜欢的同龄人杨幂，其实也已经结婚产子了。
　　今早起床看到老爸看报纸时一边把它放得老远、一边念叨着要老妈陪他去配个老花镜，又看到老妈淡淡地看着镜子中的鱼尾纹出神，她也怔怔地。她和那些平凡普通的独生子女没有两样，双职工家庭，父母的工作不算殷实倒也小康，无忧无虑地上学读书，读完高中读大学，读完大学在别的城市找了一份不好不坏的工作，读了在职的研究生课程，然后再回到家乡，重新开始一份不好不坏的工作，把彤彤一道领回自己的家。她没有更多描述彤彤的身世，对过往的男友也只字不提。父母习惯细水长流似地支持着她，供她读书、帮她养孩子，供她的吃喝也供着彤彤。父母会年迈，彤彤会长大，他们可能需要更大的房子，需要更多的积蓄来应对不远未来中可能出现的生老病死。这些原本遥远而世俗的家常清晰地横躺在依依的面前，有些事不是不去想就一定不存在。她像永远漂浮不定的一片云，从未真正触碰过尘世的大地。
　　这两年身边的同学一个一个地步入婚姻殿堂，大多过上了看似和美的家庭生活，似乎只有自己每天还在不清不楚地忙碌着，父亲角色的缺失对于孩子成长的负面影响自己比谁都清楚，如果这个人就是艾涛，又有何不可？
　　是不是该给彤彤一个传统的安稳的家庭呢？
　　是不是该握住身边的贴心人呢？
　　是不是该更现实地接受和妥协呢？
　　她抛去这些不想，再次拨通了西西的电话，西西在电话那头语气平缓，今天是她照例回娘家的时间，她正在家里跟她老妈边敷面膜边看韩剧。
　　原本笃定着要脱俗诗意地栖居，可在接地气儿的世俗面前，一切都不像想象中那样美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