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章》MapleLu

13、离开，是因为无法回来

　　络腮胡打开车内的音乐，是高云蓬的《九月》，低沉的嗓音与窗外的苍凉契合，夜色死在沙漠里，思念葬在不归中。
　　“目击众神死亡的草原上野花一片
　　来自远方的风，远比远方更远
　　我的琴声呜咽，我的泪水全无
　　我将远方的远，归还草原。”
　　络腮胡朝窗外吐了一口痰，朝副驾驶笑骂了一句，副驾抬头笑笑，顺手将音乐关了。两人哼起了维族的民歌，辗转配合跌宕，是一个民族过往的最佳诠释。
　　程鸳揉揉惺忪的睡眼，冲我笑了笑，如果真的有什么视死如归，或许只是因为无法回到自己想要的地方或者是时间。
　　我笑笑，“明天下午就能到达喀什了。”
　　萨比尔朝着程鸳做了个手势，程鸳只是面无表情地望着窗外，悠悠着朝着窗外的虚无说着什么。我明白这是他们之间的专属交流，我也无意再说些什么。车子突然一阵摇晃，大胡子骂骂咧咧地下了车，然后朝着车内对着萨比尔嚷嚷着，手舞足蹈。
　　萨比尔皱皱眉头，下了车去，却对我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莫先生，小布，车子发动机坏了，我们只能步行了，前面不远有一个小镇。你们注意情况，休想逃跑。”萨比尔朝着我们大声喊着，“休想逃跑”四个字却故意说的特别重。
　　我和程鸳下了车，程鸳却死死地立在萨比尔面前。我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从她的嘴型中我读懂三个字“跟我走”。萨比尔并没有回复她的话只是朝着东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络腮胡看程鸳一直瞪着萨比尔，不由分说地将程鸳往前推着。嘴中依旧骂骂咧咧的，副驾倒没说什么，只是在一旁观望着，这个单薄瘦弱的十几岁维族少年，我实在想不通是什么把他推向了这黑夜。
　　我低头看着这孤独的国道，脚步朝西，做个苦行的旅行者，倒也未尝不可。我也不懂为什么一个朝不保夕的人会有这种心态，我的人生一片大好，我有我的家族企业，可以千金买一醉，亦可叱咤商场。三十岁的我，风华正茂，为何对死亡却如此淡漠，难道真的是生无所恋？我抬起头，望向东方的来路，启明星在东方游荡，游荡着的还有应化为灰尘的思绪。
　　张勉自那一夜后就没再主动找我说话，我打过她几次电话，无奈她的手机已经停机。最后，无奈的我只能找到她的寝室，却被告知张勉已经不在寝室里居住。问她去了哪里，她的室友面面相觑，竟都低下头，拒绝回答。
　　当我走出她们寝室后，一位穿着朴素，相貌平庸的女生追了过来。怯生生地递给我一张纸条，那是她们的课表，下面附了一行娟秀的字。
　　“原谅我们无法告知她的住处，这是我们专业的职业道德，我们只能提供这张课程表，不过张勉已经一个星期没来上课了，祝你好运。”后面加了一个笑脸。
　　我讨厌成为一个被告知的人，但是，如果当你在你在乎的人的世界里只以第三人称存在，那么所有的在乎也只能是旁敲侧击，被人告知而已。
　　我无奈地摇摇头，我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回想起那一夜的种种，我只能劝说自己一切都是误解，或许他们之间真的只是纯洁的好友关系，那一夜的相遇不过是顺便，只是因为我借了酒精的缘故夸大了事实，只是我气量狭窄，小肚鸡肠。
　　然而，这个校外住宿，长期旷课的女生还是张勉么，是我伤了她太深，还是因为她变了，或者说只是她本性就是如此，只是当时的我没有看清？所有的疑问都没有办法解释，惟一能做的只有找到她，一个人在外面一个星期都没有和校内人联系，现在的我最担心的只是她的安危。
　　回到寝室后，向身为学习委员的林枫请了几天假，林枫是我们寝室学习最好的学生，当年以安徽省理科状元的身份进入燕大，成为学校官网上的招生封面人物。林枫淡淡地点了点头，不置可否。我也懒得理这个书呆子，只要无关学习，他都是那么漠不关心。
　　根据张勉的课表我连续蹭了几天课，刚开始只是她的几个室友挤眉弄眼的，后来就成了但凡从我身旁经过的，都对我投以意味深长的微笑，而我活像一个闯入闹事的猴子。终于在星期四的传播学概论上，我遇到了穿着紧身性感的黑色短裤，热辣惹火的深V短衫的张勉，原本一袭乌黑亮丽的长发也换成了黄色的卷发。我使劲地擦了擦眼睛，却只能在教室里的一阵哄闹中相信这个事实。
　　我站起身径直地走向张勉，张勉在此时才发现藏在人群中的我，原本略带挑逗的表情瞬间换做冷若冰霜的面孔。教室立马归于平静，这是看戏时必要的气氛。我恶狠狠地扫了一眼这群无聊的家伙，口气生硬地对张勉说：“你跟我出去，我有话跟你说。”
　　张勉似乎是气急反笑，抬起她化着浓妆却依然精致的面孔，玩味地答道：“同学，这是我们新闻系的传播学专业课，你如果想蹭课的话就安静地呆在座位上，再说我又不是老师，你有什么问题我想我也无法回答你，同学，你说，是吧？”教室里又是一片哄闹声，张勉笑吟吟地扫了一眼教室里的学生，“同学，你听不懂汉语么？”，她眼中的寒光配合轻蔑的语气，让整座城市瞬间变得苍白。
　　“对不起。”我低下我原以为傲视一切的头颅“如果你还在生我的气，你的这些话我全当作是我应得的惩罚，不过，勉勉，你也不必要为了生我的气把自己弄成这样。”
　　“为了生你的气？呵呵，莫一兮，你未免太狂妄了一些，你知不知道有些狂妄只不过是无知？我现在怎样了，我现在很好，谁说我一定要按照你，按照我那不可理喻的父亲的期望安排的我的人生？我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你莫一兮，我所做的一切都与你没关系，哦，对了，你的好兄弟路飞这半个月都在燕京，他说他有空回来找你的。”张勉说完，便找了个空桌坐了下去，打理她染成墨绿色的指甲。
　　我怔怔地呆立在那里，感觉整个世界都与我脱离了关系，整个世界都变陌生，包括眼前这个曾经最熟悉的人。
　　“你还是走吧，我想张勉现在只是心情不好。”当初那个递给我张勉课表的女生拉了拉我的衣角，怯生生地说。
　　“刘若菡！”张勉怒冲冲地从座位上站起“我就纳闷这家伙怎么会知道我要在这上课，是不是你们出卖我的，哼哼，给了你们几百块的封口费，你们还是把我给卖了。什么东西！”
　　“你的课表其实在校官网上都能查到，我并不知道你今天会回来上课，我只是傻叉似的蹭了你几天课。”我转过身走向门去，走到门边时回到看了看仍在数落刘若菡的张勉，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眼泪不负责任地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