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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妖妃(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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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
近日圣上去了一趟冯府,三朝元老冯老爷寿辰,自然应去。
圣上在府上与斟酒的小侍女说上了几句,宴会散后于庭院内闲步,又遇见了,夜色净朗,明月娇花,这小侍女的脸也与这枝头娇花一般明媚了。
两人一块儿赏了月,据传言,圣上似乎甚是满意。
于是乎,我将这位小侍女召进宫内。
我懒懒卧在榻上,瞧着自个儿十指丹蔻,耳边女子的渐渐嘶哑的凄厉惨叫声与棍杖声混合在一块儿,我眯了眯眸瞌睡好一阵子才挥手道:“行了。”
棍杖声戛然而止。
“还不快谢娘娘!”
婉儿袅袅婷婷走过去,脆脆地道。
那头断断续续传来女人奄奄一息的声音,她好似在说,多谢娘娘开恩。
我点头,那边婉儿便令下人将她抬出去了。
“这丫头真不知好歹!”婉儿一边叫下人收拾地上红艳艳的血迹一边恶声恶气地说,“想高攀当今圣上?也不想想先得过谁的关!整座西宫全然仅咱娘娘一人,她也不好生琢磨琢磨!”
说着婉儿凑过来,揉捏我的肩膀笑道:“娘娘,消消气,啊。”
我没生气,只是逢场作戏。见得不惯,要杀要剐,秦鞅他全纵我胡来。
晚上秦鞅便来找我。他龙袍加身立于一边,眉目明明端华威严,却是含笑瞧着我瘫在红帐软榻上缩着,温香软玉,姿态妖娆,他道:“怎摆出这副神色,谁又借了胆子招惹你了?”
“何来大名鼎鼎,不过是心狠手辣的恶毒岚妃罢了。”我哼哼两声,永仪宫发生了如何他自是晓得,他不提,无人敢提,我如何了,无人敢出声,“你害的。”
他挑起长眉,“恃宠而骄,可有想到哪日朕护不了你?”
“皇上若是愿,臣妾自永得庇护安康,”我继续看着自个儿的指甲,今日妆师于十指上贴上细花,格外俏丽,“等皇上对臣妾厌倦的时候,臣妾就得自个儿卷铺盖走人了。”
秦鞅大笑,“阿汝,你可觉你走得出这宫殿?”
我收了指甲,对他挽出一抹如花灿烂的笑容,乖巧应道:“不可,即便皇上不要臣妾了,臣妾还是皇上的,臣妾永远是皇上的。”
他似是满意,便甩袖坐于床边,我便顺从地偎进他怀里,不一会儿便感他的唇在细细啃噬我的脖颈,嘴唇滚烫滚烫的,如一触即发的情潮,他的大手搂上我细细的腰,我便有些敏感地弓起身子,环住他的脖子。
“阿汝……”他在我耳边呢喃,开始褪去我一身重叠华美的裙褂。
我好似没听见一般,默默望着贴满精致金花细纹的屋顶,金碧辉煌,光鲜陈腐。
第二日宫中开宴,萧国大臣节使前来,自是应盛情款待。说来蹊跷,五年来这是萧国第一次派节使前来,再则听说这节使身份也是不俗的。
作为秦鞅唯一的妃子,我自当精心打扮,盛装前去。
宴会歌舞升平,觥筹交错,秦鞅携我入席时使节早已前来坐于席侧,众人跪拜,我与秦鞅坐定后我抬起头,望见了传说中的外国使节。
他一身锦衣,眉目低垂,却是器宇轩昂,身后二位侍从。
他抬头的一刹那,我心中仿佛掠过微小却尖锐的闪电,割起灼烧刺痛,睫毛颤了一颤,眼前便白了。
是他……
怎可能是他。
“阿汝?”身畔秦鞅侧首轻声,我摇摇首,把握声线道,“臣妾无碍,只是……只是累了。”
秦鞅眨了眨漆黑的眸子,唇角含笑,“是昨夜朕累着你了么?”
调笑情话,我却无暇如往常那般那般温顺应对,压下声线道:“那人便是萧国使节?”
“正是,萧国大臣江湛。”他摸摸我的下巴,“不好对付。”
我直直盯着案上花纹精致的青铜酒尊,我不知秦鞅对他还有无印象,毕竟已经十年。
是,已经十年,十年前他在山上笑容满面为我摘桃花,如今我一身荣华坐在别的男人身边。
可我知那个人——江湛,在看我,一直一直看我。
我微微抬眼,远远便撞上他的目光,他坐于席侧,手执一杯酒搁于唇边,神情莫测,目光却是直勾勾的,似是扎了针。
我望了又望,手指冰凉低下头,却又忍不住再去看,他还是这么望着,我静下心来,却察觉一丝异样。
我转过头,婉儿身着白色襦裙外胭脂色窄袖,黑发挽成两髻,衬得唇红齿白,她手捧酒壶立于我身后,此时深深埋着头,小脸红的厉害。
酒宴散去,秦鞅尚是回御书房与使节商谈国事,我独自回了寝宫,走了一段便遣散了侍女,在庭院里转悠,夜里花儿随风摇曳,暗香阵阵,我走进假山中,出声:“江湛。”
夜色阴影中走出一人来,月色中露出熟悉却愈发成熟的眉目。我仿佛看见昔日在桃花下对我微笑的那个年轻男子,站在原地努力平息自己,缓了一缓,道:“你不去御书房?”
“我以醉酒推脱,明日再与皇上一叙。”江湛上下将我打量一番,摇首似是苦笑,“在萧国便听说珑国后宫仅岚妃一人,在皇帝面前温顺可人,却对靠近皇帝的女子全无放过尽数折磨,原来如今见到……却是你。”
他眸中流露出约莫心疼的东西,我对他露出笑,相隔十年,他还记得我,这很好“是,是我。夜黑,这被他人撞见悉数在皇帝那儿落下把柄对你不利,他曾说你不好对付。”
江湛明显一愣,“汝儿,萧国与珑国如今形势紧迫,你是珑国岚妃,你怎可……”
“是,我是他的妃。”我仰起起妆容精致却苍白的脸颊,反笑道,“江湛,你晓得当年我如何进宫的,你晓得我心里的人是谁。”
江湛身形明显一僵,静了。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你在宫中这十年可好?”
他声音轻轻,我想,这十年,也许他早已有家室,“好,好得不得了,我还捡了一个女孩儿陪着,她叫婉儿,聪明得很。”我一边说一边细细瞧他的神色,江湛道:“她叫婉儿?”却又一顿,似乎意识到不妥,又不言了。
“我回去了,晚了他会起疑。”我只当没注意,理理裙摆款款离去,身后飘来江湛的声音,“汝儿,倘若日后,倘若日后可以,我带你走可好?”
【叁】
至今我都记得在桃之夭夭的季节,那个青年对我许下的诺言,他说汝儿小姐,江湛愿永远陪着你。可这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江湛与其他使臣在宫中住了一段时日。
三日后婉儿支开侍女送来一方木匣,道:“娘娘,这是……江公子吩咐婉儿给您的。”
我接过匣子,挑起一根手指掀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支新鲜桃花,皇宫中因我下令早已在数年前已无桃花,也不知他哪儿的来的,我抬眼瞧瞧婉儿,她小脸低垂,耳根泛红,我淡淡道:“你打哪儿见到他的?”
“今早婉儿给娘娘端燕窝,于回廊中遇见的。”
我哦了一声,“下去吧。”
婉儿对我福福身,便下去了,她转身时,我闻见一股淡淡的香,熟悉却陌生,已许久未闻过了。
我开始念想起与婉儿的种种,她是我坐上贵妃后的一个冬天里捡来的,那时鹅毛大雪,天寒地冻,她一个人儿小小地在垃圾堆里找东西吃,十指脏兮兮。我把她带回来,搁在自个儿身边,她无依无靠,宫中依赖着我,也是我最为放心的丫鬟,什么事儿不甚瞒她。
如今数年过去,她已经长成我与江湛相恋的那个如花年纪,娇嫩青春,亭亭玉立。
萧国节使前来又过了两日,我闲暇无事,又将江湛送于的匣子翻开,桃花不再鲜艳,淡淡的粉色花瓣躺在木匣中,浸出一种芳香。我忽然意识,原来那日婉儿身上的是桃花香。
那日农历三月初三,京城的桃花开了,大抵是谁带她去看。当夜见婉儿服侍我时似有心神不定,我放出不经意的口吻道:“怎的这般神色,这般晚了待会儿还要去见谁么?”
婉儿脸色微变,挤出笑容道:“娘娘在说什么呢,婉儿不过是见这春夜寒凉,心里想着明日给娘娘添件衣裳罢了。”
我笑笑不言,婉儿服侍我就寝后熄了灯,见我入睡,便默默退出房。
我披衣起身,随于她身后。今夜无月,群星璀璨,我见婉儿未提灯走近后花园,一侧身便传进假山之中。
又见假山,我靠近了些,便见隐隐黑暗中,她一身红色襦裙,一头埋进一个男人怀里,那个男人也紧紧抱住她,两人静静拥了好一阵子才低低絮絮说起呢喃话来。
那个男人,我认识。
四周静悄悄的,我觉我应该上前,可双腿灌铅一般动弹不得,心怀揣测永不如亲眼事实来的震撼,心中揪住火燎一般,末了转身回房。
回去后我在房内乱摔了一气,侍女诚惶诚恐上前,我努力呼吸着闭了闭眼,又转头望向梳妆镜,镜子里的女人用精致妆容掩盖面庞,眼眸却中已无花季少女所独有的天真单纯,暗灰一片。
十年转瞬,容貌不再。
我已经老了,而婉儿却是正美丽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