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妖妃（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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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我叫来婉儿，婉儿恭恭敬敬地立着，我瞧她那张美丽的脸，叫侍女端来一方檀木食盒，说：“御膳房来了位糕点师傅，桃花藕糕手艺甚好，本宫用了一些，剩下的拿给你回去吃罢。”
婉儿抬头，眸中惊慌闪过，她颤了颤嘴唇，只低低唤了一声娘娘。
我眸中盈盈笑意，“怎的，这桃花藕糕当真好吃，本宫——专门为你留的。”
婉儿娇弱弱的身子抖了一抖，便慢慢接过食盒，默默退下了。我靠在竹篮摇椅上晃晃悠悠晒太阳，惬意眯眼。我本不算一个好女人，心狠手辣的妖妃宫内死了一介小侍女，无人敢说。
这事仅当过去，哪知第二日，宫里传来消息。
萧国使节江湛，昨夜用食于自己房内毒发身亡，太医鉴定，毒名鹤顶，藏于小食中，自西宫。
一时间轩然大波，消息迅速流向萧国。来访大臣死于异国，死因又是此等微妙，朝廷上下很是彷徨。
我跌跌撞撞跑去见江湛最后一面的时候，他正被侍卫抬走，他的脸呈青色，神情扭曲，这般的模样本该出现在婉儿身上，而婉儿正魂不守舍立于一边，惨白着小脸，不知所措。
等他人散去，天边一抹哀绝的血色黄昏蜷缩在我脚下，我扶住朱红的门槛，笔直笔直盯着婉儿：“毒自西宫……你以为，你除去本宫，便可在这宫中求一方安宁？”
婉儿空洞眼睛睁得大大的，抱住脑袋几乎是尖叫出声的，“这不是我的错，这不是我的错！是娘娘您要杀婉儿！是您看不得江公子和婉儿在一起！”
“你当真喜欢他？”我忽觉悲凉，无力笑了一笑，“你心里想甚本宫瞧不住来么，比起妖妃一介丫鬟，萧国大臣的侍妾想必更为风光富贵，是也不是？”
我转身慢慢走回宫，身后飘来婉儿的哭声，风一般散去了。
皇宫里气氛仿佛凝滞一般的，宫中闲言碎语颇多，我懒得去管，其间风声雨声过了三日，又听说那萧国派来使节清查此事。
查与不查又有何干，萧国乃大，珑国萧国之间本就关系微妙，如今倒有了个叫他们乘虚而入的契机。
接连三日我不见秦鞅，第四日晚便来了，眉目疲倦，他坐于茶几旁饮一杯茶，我静静坐于梳妆台前，透过镜子注视他。
两人无言，末了，他饮毕三杯，走来从身后拥住我，摸摸我的长发，抽出发钗，将我挽好的发髻拆开，披在肩头。
“夜深，早些歇息罢。”秦鞅声音比以往哑了些。
我等了又等，本以为他会问甚，比如下毒之事，比如我与江湛的关系，可他什么都没说，甚至没有问我，毒是否是我下的。
心里隐隐浸出疲倦来，我依旧用轻软的声线道：“这次皇上可还护得住臣妾？”
秦鞅不言，我继续道：“我从入宫那年便想，我会以如何结束在宫里的日子，现在想来，这般倒也好了，如今江山已固，当今圣上除了身旁岚妃造人诟病，倒也是深得民心……”
“阿汝，”身后秦鞅静静打断我，“朕问你一句，你伴朕十年，可有真心过？”
我怔了一怔，想起今日侍女碎语，众臣已跪请圣上交出妖妃以给萧国一个交代，念此转身回眸，抬首嫣然一笑，“已经十年，这些重要么？”我理理裙摆站起来，有些话，他不说，我替他。
“皇上英明，自当以珑国百姓平安为重，明日把臣妾交给萧国罢。”
我将话语说出，秦鞅沉默，我眨眨眼，心里明白是要离开他了。
努力维持笑容说：“此事之后，皇上还是纳新妃罢，大臣们催得紧不是——”
秦鞅伸手突然抱住我，将我抱得很紧，嘴唇有些急切地攫住我的，我一如既往温顺迎合。我想，这约莫算作最后的告别了。
如今想来，入宫十年，我只身独霸西宫，那话折子中佳丽三千是如何模样，我不知。
我只记得很早很早以前，秦鞅年轻冷漠的脸，那个时候我们还在冷清的柴门小院中，他对我冷冰冰的，语气生硬，我往他的洗脚水中撒辣椒粉，他也只是狠狠瞪着我，抿唇半晌吐不出一个字来。后来我发烧，他便整晚握着我的手不放开，唤着我的名字。
这已经过了太久，层层宫阙，重重围墙，一方天空，我终得离开。
第二日醒来时秦鞅已经不在，天边方方泛起鱼肚白，我摸摸床铺，方才洗漱穿衣，李总管便双手捧圣旨来了。
我心想，来了。
李总管神情复杂，他似是悲痛似是不甘地看我一眼，摊开圣旨，我慢慢跪下。
他的字句吐出，我眼睛慢慢睁大，最后脑中空白。
【肆】
清晨，行人寥寥。
我冲出皇宫，直奔城门。遥遥地在城门大开的门口，我望见男人青衣长衫的背影，城门外，是萧国护卫，手持佩刀。
我牟足了力气儿，大喊一声：“秦鞅！”
他身形一滞，转身望来，不可置信的模样，微怔。
我提裙跑到他身边，呼哧呼哧地喘气儿，他褪去端华龙袍，更显眉目清俊，上下将我看了一看，低声道：“你来这儿作甚？”
“这是我要问的话，”我道，盯住秦鞅的脸，这个男人在想什么我永远不懂，“你来这儿作甚？”
李总管手中圣谕，萧国节使为珑国勍帝指使所弑，勍帝即刻退位，传位四王爷秦商，后宫岚妃——其蛊惑君王，赐毒酒毕事。
李总管收回圣旨后慢慢道，娘娘，替身已经找好，娘娘这便离宫罢。
“江湛不是你杀的，你怎可以如此草率退位？你根本没必要替我担这些东西，”我忍不住蹙眉，声音颤了，“你的宏图大业呢？”
秦鞅定定看着我，末了一笑，眼眸都弯了起来。
“阿汝，以前我每年上山，都会看见你在桃花下对一个少年笑。”他开口，“在宫里，是没有这种笑容的，那个时候，我多么希望你也能这么对我笑，可你进宫后再也没有这般笑过了。”
我站在原地，紧握双拳不吭声。
“日后你仗着我爱你，在宫里胡来，我觉也是好的。”
城门高而大，风吹过，扬起尘沙。
秦鞅站在我身边，已永褪去了龙袍，昔日荣华不再，他的黑眸里却灼灼闪烁光芒。他摇头笑笑注视我，说：“阿汝，你一直觉皇宫是你的牢笼，我知你恨我，如今你自由了。”
他说：“阿汝，你走罢。”
他转身朝城门走去，我站了站，心口憋一口气跟在他身后，一起走过了城门。
城门在身后缓缓阖上。
“阿汝？”
“我也觉我应该恨你。”我注视秦鞅的黑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你抢走了我所有年华，你将我从江湛和父母身边夺开，你还不是皇上的时候，你对我还很凶。”
秦鞅没有说话。
“可是秦鞅，阿汝说过阿汝是你的。”我低头去拉他的手，“即便你不要了，阿汝还是你的。”
“阿汝……”
我走到萧国护卫面前，转身对秦鞅露出真心笑容，“所以无论生死，阿汝都陪你。”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妖妃（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