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火》穆青忆

24、第十八章 肥皂剧 等到走到舞

　　等到走到舞蹈室门口，晏笑言后悔了，有种想逃跑的冲动。她怎么会忘了殷苹泽也在那里呢？喔，还有那个八卦她的闺蜜。现在她和李维扬一起走进来，她们会怎么想？其实她并不是心虚，只是想着都高三了，只剩短短几个月时间，她真心不想搞出什么风波、绯闻。——虽然可能是她高估了自己贫乏的影响力，但是小心点还是好的。
　　她思考着怎么样才能让自己的理由听起来不勉强：“我想起我要去买点东西，还是先走了。”话一出口她就想扇自己嘴巴，这么烂的借口，亏自己想得出来。但是话既然已经讲明白了，李维扬应该也看出她躲避的意图了吧，她朝他抱歉地笑了一下，转身就要走，却被他抓住了手腕。
　　“等下我陪你去买。先不要走。”他不容她再说什么，直接就拉着她走进去。晏笑言几乎是目瞪口呆了，手腕感觉得到他的力度和温度，她的脸有些发烫，脑袋也有些发蒙。
　　其实李维扬的想法很简单，既然上次是殷苹泽诬陷了晏笑言，就说明她们之间有冲突，他现在带晏笑言过来，就是想表明身为殷苹泽前辈的自己的立场，他会站在晏笑言这边。简单粗暴的大男子主义，就跟他当时拔下她的发簪想逗她开心一样；但是他却不知道女生之间的勾心斗角会比解析几何还复杂，解几再怎么难也不过是三条圆锥曲线加一条直线，女生的心思却是乱麻一般百转千回理也理不清，简直无法用任何一个函数去拟合。
　　晏笑言低着头任他带着走，周围有街舞社的同学跟李维扬打招呼然后调侃，她听在耳边，却不敢往心里去。就让她幻想着当一次女主角吧，晏笑言只能这么想。
　　李维扬把她拉到一边的椅子，让她坐在那里，然后他就大步离开了，走进嬉笑的人群。
　　晏笑言就在安静的角落里，看着他挥手组织大家集合，开始从头复习舞步，就像当时他在舞蹈室给她特别训练一样。她从不怀疑他的光芒会消失，所以她确信自己无论身在何处都可以轻而易举地循着光芒找到他。但是他们俩的关系也许就像现在这样，他自有自己的繁华世界，她却只是角落里的路人甲，只不过被他好心地拉了过来，他有意分享，她却始终无法走进去。
　　正百无聊赖地走神，忽然人群里一阵惊呼，晏笑言看过去，才发现李维扬摔倒了。心里一惊，头脑一热，她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冲上去。李维扬正被两个男生扶起来，还好没什么大碍，只不过看起来左脚踝扭伤了。他一边把全身重量放到右脚，一边跟扶他的人说“谢谢”，跟其他人说“没事”。
　　晏笑言紧张地盯着他，像是感觉到她的注视，李维扬转过头来，见她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他冲她笑笑，单脚跳着来到她旁边。殷苹泽还在问着“用不用带你去医院啊学长”，李维扬摆摆手，对所有人说：“我让笑笑陪我去就好了，你们继续练。”
　　晏笑言再一次目瞪口呆。为、为、为什么是她？！他还嫌不够乱是吗？越过男生的肩膀，晏笑言已经可以看见殷苹泽错愕的表情了。其实自己脸上的表情估计和她没差吧？不过想想也是，自己一个没事人当然带他去医院比较方便，其他人还要排练呢。只是，为什么心跳会那么快呢？
　　晏笑言无意识地点点头，突然想到现在还在众人面前不能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于是又慌乱地摇头，但又想起自己没理由拒绝吧，于情于理都该是她带他走啊，所以又犹犹豫豫地点了一下头……李维扬看着她不知所措的摇头点头，不由得笑了，他拉过她的胳膊：“借我扶一下。”然后就和众人告别。
　　晏笑言忙不迭地想扶他，却又不好意思碰到对方。她不敢回头看殷苹泽的脸色，只得继续埋头往前走。她背起自己的双肩包，又把李维扬的单肩包斜挎在身上，小心翼翼地搀着他的胳膊离开了舞蹈室。
　　“我说，”李维扬带着笑意的一句话拉回了她神游的注意力，“你这样子虚扶着我，跟没扶有什么区别？”顺着他的目光，晏笑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松松地抓着对方的胳膊，根本没起到实质性的作用，反而偶尔的磨蹭让李维扬痒得不自在。
　　她有些尴尬，一双手不知道松开好还是抓紧好。
　　“要不就这样子咯，电视上不都这么演的吗？”李维扬把手抽出来，直接搭在女生肩上。于是身边的女生猛吸了一口气再也没吐出来。
　　电视上这么演……电视上演的不都是男女主角的情节吗？！
　　晏笑言只觉得心脏已经停止跳动。现在是校园里最静的时候，该回家的同学都已经回家，留宿的同学还没到饭点所以都在教室里，初冬的阳光暖融融的，给视野里的一切都柔化出温和的毛边，显现出不太清晰的美好。远远的树上有婉转的鸟叫，几只灰黑可爱的小麻雀扑棱棱地飞离枝头。晏笑言就在安静的中央，感受到左肩上坚定的沉重感，听不见自己的心跳；她机械地一步步往前走，沉默无言，心里却翻江倒海。
　　万能的造物主，如果你有空的话……或者是鸟，或者是树，天地间所有的生灵都好，请你们帮我看一看，他揽着我的肩膀，揽着我的肩膀啊。有谁能告诉我，他到底是不是喜欢我？
　　那句话明明很想问出口，却被晏笑言咽了回去。她没有那份自信和胆量。万一不是，如果不是，那他们就真的什么都不是了，将会再也没有交集。所以她不想破坏这难得的友好，好歹还有几个月时间，就这么沉默着过下去也好。

　　还好出了校门，李维扬就收回手了。毕竟A市街头人来人往，两个穿着师大附中校服的学生勾肩搭背太惹眼。
　　坐在诊室里，李维扬摆摆手让晏笑言走开：“怕脚臭熏到你。”晏笑言失笑，毫不犹豫地“嘁”了一声，却还是乖乖远离了，她干脆先下楼帮他买双拖鞋。
　　正在给李维扬的脚踝缠绷带的年迈的女医生向着晏笑言离开的方向慈祥地笑了笑，说：“年轻真好啊。”
　　李维扬听见了，淡淡地笑道：“不是您想的那样。”
　　“哦？我想的是哪样？”女医生带有鱼尾纹的苍老眼睛里竟闪过一丝促狭。
　　李维扬被噎了一口，愣住了，半晌才认真地回复：“不管是哪样，都不是您所想的那样。”一般人会想到“是”或“不是”，正反两样，但他想的比他们要多一点点，——不过那是未来的事了。
　　“一个街舞社前辈居然在排舞时扭伤了脚，说出去丢不丢人啊？”两人并排站在电梯里，晏笑言忍不住讽刺道。
　　“丢在哪里？”李维扬左手提着一个袋子，袋子里装着那双深绿色的NIKE鞋，右手插在裤兜里，眼睛只看着不断下降的楼层指示灯，并不看她。
　　“丢在——你是前辈不是新人，是在排舞不是正式演出。”晏笑言认真地总结道，却只换来李维扬的哈哈大笑。
　　“是啊果然很丢人。走啦去吃饭，快饿死了。”
　　不像第一次那么忸怩，一起吃饭的次数多了，晏笑言也就放得开了，她把蒸饭和味增汤的盅盖打开放到一边，从塑料纸里抽出筷子低头就开始吃，斯斯文文却并不慢。两人随口聊了最近学校里的一些事情，突然李维扬叫道：“不是吧笑笑，你居然把这些都吃了？！”
　　蒸饭的盅里已经空空如也，一颗饭粒也没剩，这是爸爸妈妈教育的结果；香脆排骨只剩下一堆骨头整齐堆在酱汁里，清炒西兰花的碟子里只有一点酱油，而晏笑言已经放下筷子安安静静地在喝味增汤。闻言她抬头，微笑里带点羞涩和狡猾：“呃是啊。我点的套餐我干吗不吃完。”四两拨千斤的回答略带调侃，不知道为什么她面对他时越是紧张就越想和他对着干。
　　果然，李维扬露出意料之中的无奈表情：“我的意思是，身为女生你吃的也太多了吧？明明一开始还说要减肥的。”他还记得第一次一起吃饭，女生别别扭扭只吃了几口的场景。
　　“高考在即，胖已经不是主要矛盾了。”晏笑言喝完最后一口味增汤，拿起纸巾擦了擦嘴。她好像已经习惯在他面前营造出一种气定神闲的状态，而且越是纠结焦虑时，这种伪装就越完美；她可以爽朗大笑，可以揶揄对方，却没有歇斯底里破釜沉舟的勇气，虽然在面对他偶尔的小动作时，她确实有一瞬间产生这样的冲动。“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之类十三点的标准肥皂剧对白，她一直一直想开口问他。谁说肥皂剧太假了，没经历过就不要乱说，她忍不住为剧导演伸冤，其实那是我们每个人的臆想小剧场啊，所有恶劣的、卑鄙的、连自己独处时都不敢面对的阴暗面给了女二号，所有憧憬的、奢望的、想想都脸红的好运给了女主角，所有绝望的、鲁莽的、永远说不出口的话语都变成了剧里的对白，如此直接，所以才会让人不敢去相信，其实谁不是在心里把这些话重复了千千万万遍呢？
　　“我喜欢你！请你也喜欢上我！”
　　“为什么你要帮她！她是你什么人？”
　　“难道你看不到吗？我在这里啊。”
　　……
　　这样子直白的，像把灵魂剖开给对方看的，除了肥皂剧还真的是再也见不到了呢。在现实生活里，有那么多的理由压抑住真心话的出口，于是说的是虚伪的漂亮话，却妄想对方能体会到真心；人生才是比肥皂剧还扯的肥皂剧呢。

　　在地铁站和李维扬告别，晏笑言往学校方向走，内心揣摩着刚刚在他面前自己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似乎没有亮点但也没有漏洞，于是松了一口气。走到校门口，抬眼却见殷苹泽和闺蜜两人有说有笑的并肩走来，晏笑言吃了一惊，急忙往门卫室里躲。门卫大叔本来板着一张脸盯着玻璃窗外，忽然闪进来的人影吓了他一跳，悬空的两条椅子脚重重地砸回地板。他扭头看，见是本校学生，长得还挺清秀的，就是瞪大的眼睛里满是惊慌。
　　“哎哎同学，你在干什么？”大叔压低着声音，故意显得凶恶一点。
　　“我……”晏笑言一边往里面退，一边想托词，“我……看看信到了没。”说完她拐进另一扇门里去，所有班级的信箱都在这个小隔间里。她探着头看到殷苹泽两人远去，才放下心来，于是蹦蹦跳跳地往外走，全然无视背后门卫大叔看外星人一样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