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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十六章 又一年校运 校运会很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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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运会很快拉开帷幕。晏笑言混在拉拉队中,不知怎么的就想起了去年那个让她惊艳的黑色身影。今年他一如既往的报了好几个项目,她却没有多大的心思去看。或者说,曾经那个奔跑的少年让她觉得向往,也曾努力地去追逐过,如今却抱着一颗衰老的心看着对方越跑越远自己却无力迈步。
“真的找不到吗?”
“他说明明放在这里的。快点,要开始了。”
晏笑言回头,几个女生正焦急地东张西望,看见她也就随手扯过来问:“有没有看见一双黑色42码钉鞋?”
“没有,怎么了?”
“他没得比赛了!钉鞋不见了。”
“谁?”
“李维扬啊。”
心有一瞬间莫名的紧张,可是却被她强压回去。不就一次比赛而已,至于吗?大不了不比了。他丢了鞋子,跟自己有什么关系?不理不理。
她迎风走到看台最前沿,风吹乱了她的刘海。
明明心里故作镇静,眼睛却不住地往操场上瞟,虽然知道看不见某个人,却还是忍不住。
还是会很焦急的吧?毕竟去年只是第三,败给了当时高三的体特,那么今年,应该很想夺回来的吧?
她恍恍惚惚的就往楼下走,在一片嘈杂中看见坐在地上的少年,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她慢慢走过去,李维扬抬起头来,看见是她,低低地问了句:“找到了吗?”
晏笑言摇头。
李维扬苦笑,晏笑言却看不得这样子的他,没有朝气。
也忘了之前有过怎么样的隔阂,晏笑言径直在他身旁坐下,学他倚着柱子。
“伤心吗?”
“有一点,准备了那么久,也已经打算拼命去跑,虽然还是有体特……”他絮絮叨叨,第一次流露出不是自信满满的姿态,让晏笑言觉得像一只温柔的受伤的动物。
“我懂。你不用说。”她只是坚定地截住他的话。她懂,早在一年前就懂了。李维扬忽然抬起头看她,眼里竟波光潋滟。
她躲闪开他的目光。不知道两个人后来又聊了些什么。只知道她问了一个问题:“你为什么参加比赛呢?”偷偷瞄了一眼手表,距离检录还有五分钟,意识到希望渺茫,她只能尽力转移他的注意力。
李维扬就沉默了。
一阵长久的难捱的沉默。她递给他一瓶水,他摇摇头。
“哒哒哒”,从远处传来一串脚步声,明明人声鼎沸晏笑言却听得分外清晰。班里的一个女生跑过来,手里提着一个袋子:“找到了找到了!你落在那边树下,被体育老师拿走了!”
晏笑言看见李维扬的眼里一瞬间像点燃了焰火,明亮闪耀。他几乎是跳起来抓住袋子,正欲跑去检录处,回头看见仍然坐在地上的晏笑言,笑了笑,揉揉她的发顶,然后大步离开。
她怔住了,头顶的温暖似乎还残留着,烫到了心底。
她起身,看见远处跑道起点的黑色身影,嘴角慢慢渗出一丝笑意。
“请参加女子1500米的选手到检录处检录……”机械的女声重复了两遍,晏笑言深深吸了口气,往刚刚李维扬的方向走去。虽然淡定地安慰了李维扬,可是接下来是她的比赛,她才是不淡定需要被安慰的人啊!
据说这是师大附中最后一次女子1500米长跑比赛了。1500米本来就对身体素质要求极高,很多女选手常常在参赛时由于受不了过重的负荷或受伤或晕倒,所以校方考虑着今后在女子长跑比赛中只保留800米而取消1500米。
这一年来,晏笑言常常去操场上跑圈,开始时只是两三圈,1000米左右的样子,到后来渐渐增加到四圈,五圈……在跑步时所有烦恼都会化为乌有,因为悲伤的念头不可能跟得上不断前行的步伐。她跑步,是为了开心;参加比赛,是为了圆满。不再纠结着什么事与愿违,她只想着最后一届比赛,给自己的努力画上一个句点。至于同学们的欢呼加油……只要没有那个人就行了,只要不要让她听到那个人的声音就行了,这两年看了各次长跑比赛,她知道在后期选手们脸上的表情都是非常恐怖的,不敢想象如果自己的那副尊容被瞧见了对方心里会怎么想。
李维扬的比赛一结束,她就随着各位选手上场,根本没时间关注他的结果。
身前的号码布是7,她最喜欢的数字,说不准就是她的幸运数了呢,晏笑言想。
发令枪响,12个选手同时跑离起点。跑道一圈四百米,所以差不多要跑四圈。晏笑言默默计算着,第一二圈稳定,第三圈加速超越,第四圈冲刺,嗯,不错。
当然,事实与想象总是有那么一点偏差的。事实情况是,晏笑言第一圈确实按照自己的节奏跑,在一拨拼命的人里优哉游哉,自然落后了一些,等到第一圈末,她看着比别人落后将近一个弯道,而自己的体力似乎不足以支撑了,心一急就开始加速,于是距离渐渐缩小,但是在与倒数第二名逐渐接近的同时,她的体力也在渐渐流失。
好像坚持不了两圈了?
有个消极的小人在扯她后腿。她迷迷糊糊的,感觉腿像正在吸水的海绵一样越来越沉。
不行不行,果然心理暗示作用太强大了,要赶紧想些积极的!一瞬间晏笑言突然清醒过来,她调整了一下呼吸。笑,笑,加,油,笑,笑,加,油,每默念一个字跑一步……坚持着不能每一步跨太小,以免又散失体力又没有速度。
明明跑了一年怎么可能跑不好?!一边自我打气一边跑,晏笑言感觉似乎好受一点了,呼吸顺畅了步伐也轻巧许多。而此时有两三个人已经开始改为小步跑了,晏笑言一鼓作气超过她们。
第三圈已是难捱,晏笑言抑制不住开始大口喘气,她知道其他人也肯定是快到极限。师大附中是有许多体特,但基本上没有擅长长跑的。所以在这些人里,没有天赋比她高特别多的不是吗?此时她前面还有零零散散三个人,右后方也有一个紧追不舍的。晏笑言算了一下,自己应该可以确保不被后面那个人超越,但是前面三个……要超过似乎有点难啊……离她最近的一个都在十米远……
“她们肯定比你累。”
淡淡的声音在左边响起,晏笑言吃了一惊,所有的疲惫恍惚一扫而光。她几乎没有力气扭头,却明显知道那是谁,而一瞬间想起自己现在的外貌一定很狰狞,眼神涣散,嘴巴大张,脸色苍白,立马想要撞墙!所以说不要让这个人出现在她身边啊!这样子她才能集中精神跑步!她有种想别开头的冲动,不愿意让他看见现在自己的狼狈形象。
隐隐听见远处有人在大喊“同学不可以陪跑”,李维扬脚步顿了顿,跟她说:“你只要想象她们已经都累得半死半活了而你还精力充沛,加油,我在下一圈等你。”然后就没有再跟上来。
似乎是他的话给了自己一颗定心丸,晏笑言抬眼看着前面三个人,就在这一瞬间,像是被施了什么咒语一样,最后一个人突然像打了个激灵,脚步开始踉跄起来。是到了极限了吧?晏笑言顾不上惊诧或是窃喜,立马加快速度追上去,不仅甩掉了身后的跟随者,还一举超越了那一个人。
很好,这样子至少就能前三了。本来报1500米长跑的也就这十二个女生,那么现在她好歹就是铜牌了吧。一想到这个,晏笑言更有信心了,她紧紧盯着前面那个女生的脚,跟着她的步伐节奏跑,但是控制让自己的每一步都比对方大一些,紧咬着牙忍受双腿的酸痛,她还是拼尽全力在最后一个弯道赶了上去。
还剩最后一个100米直道,她落后了第一名大约两步的距离,此时眼前已经开始冒雪花点,像是小时候在老家看到的旧电视一样。她努力让自己分辨着地上的白线,不要一不小心跑偏了道。耳边响起同样的声音:“使劲冲,我先去终点了。”她目光稍稍往左偏,雪花飘洒中黑色身影依稀可见,他已经迅速地往终点跑去了,用的是百米跑的速度,自己根本不可能追上。
看台上有人给自己加油吗?震耳欲聋铺天盖地,可是自己好像听不清呢。两年前自己跑了个打酱油的成绩,今年这样子应该可以刷新自己的记录吧,真棒,笑笑。
晏笑言想笑一个,可是已经没有力气控制嘴角肌肉上扬了。这时她听见右前方的女生喘气的声音,呼哧呼哧,很沉重很浑浊,有种越来越清晰的趋势,难道是自己在靠近她了吗?未经大脑思考的,她已经强迫自己拼命抬起已经酸胀无比的腿,狠狠地跑起来,再快一点,再快一点。她不知道在旁人看来自己的速度其实几乎没有变化,但她自己却觉得快了一些,而且马上就和那个女生齐头并进了。
似乎对方也意识到这点,本来已经将近崩溃的精力竟全爆发出来,她不允许被另一个人超越,而晏笑言不想要被另一个人夺冠,两个人竟在最后的五十米一直保持着同样的频率和速度前进,没人有力气再快一点,也没人肯慢一点。
显然看台上的所有观众都发现了这一奇特的情景,两个女生在1500米的最后关头竟然胶着了一般不分伯仲,所有人都起身叫好,而两个选手所属的班级则更加卖力的为自己班的同学呐喊助威,希望自己班可以夺冠。
此时晏笑言已经听不到这一切了,视野里的雪花点越来越多,耳朵也开始嗡嗡作响。她大口大口地喘气,看到最后的白线了,她咬紧牙关一脚跨过去,脑中一直紧绷的那根弦终于断裂,她的身体也像断了弦的弓一样软下来,前面有模模糊糊的一个人影,她张开双臂扑上去,瘫倒在了对方怀里。
耳边的轰鸣声渐渐散去,眼睛却无论如何也睁不开,好像眼皮已经粘在了一起;明明意识非常清醒,身体却一点也不听使唤,她两手抱着那个人的脖子,双腿止不住的颤抖,根本站不住。就在自己控制不住往下滑时,对方紧紧地抱住她,支撑着她不倒下去。好像有人在问:“要不要去校医那边?”声音遥远渺茫。晏笑言用尽全身力气发出声音,却听见自己的话像是蚊蚋一样细微:“不用……我歇一下……就会好的……”
李维扬身体微微后仰,让她把全身重量压在自己身上;刚刚这个女生跑向终点时,在他看来更像是她扑了过来,然后直接虚脱的样子。他紧紧抱着她,感觉得到她轻微的颤抖,也听见了对方胸腔里快得过分的心跳,几乎是砸在他的胸膛上。班主任还在那边照顾一个跳远骨折的同学,所以托他过来照顾她;而现在,他除了抱着她,把她从跑道上移到草坪上,什么也不能做。
他问她要不要去看校医,对方的回答虚弱而坚定:不用。
他看了一眼人满为患的校医处,也放弃了这个打算。
周围的同学要么也扶着本班的同学在慢慢走,要么挂着校运会志愿者的牌子在清理跑道准备下一场比赛。只有他和她,一动不动,像是所有人都成了流动的背景,只有他俩在静止的中央。这么想着,李维扬竟感觉对方心跳的频率影响了自己,两颗心在一起跳动,一起共鸣。
身上的重量慢慢被卸掉,似乎女生正一点一点尝试着站直身子,于是李维扬改用搀扶,带着她慢慢在草地上走着。
晏笑言开口了,带着微微的喘息,声线里满是涩意和沙哑:“刚刚……是谁第一?”
“不知道。在我看来你们两个就是一起冲过终点的。裁判后来怎么决定我没有去注意了。”
晏笑言点点头,她想了想,又问:“那你的比赛呢?”
“这个啊,”少年的声音明亮许多,又带点人为的谦虚,“还好啦,第二名。”
“嗯,不错不错。”晏笑言也很开心,虽然她忘了他比的是什么,不过第二还是很厉害的,银牌嘛。她勾起一个虚弱的微笑。
两个人就这么走着,晏笑言的思维和矜持在被甩了1500米后终于逐渐跟了回来,她才慢慢意识到身边这个人是……李维扬!而且……好像两人还是在冷战中吧,怎么现在散步的样子像是……一对老夫妻……这个精妙却又令人害臊的形容倏地蹦出脑海,让晏笑言的脸几乎一瞬间红透。还好还好,本来长跑后脸就通红,应该看不出来,可是……自己的胳膊还被搀着……她立即果断地抽回属于自己的胳膊,于是意料之中的收到男生询问的眼神。“怎么了?”
“没,没什么。我差不多了,回去吧。”说着转身就走,虽然腿还是软软的,走路有点东倒西歪的感觉,她还是努力在对方的视线中尽量保持笔直。
所以现在是什么状况?原本不是还老死不相往来吗,怎么经过一个校运会好像破裂的关系又黏合了一样,而且几乎找不到黏合的痕迹?
回到(2)班的大本营,裴依媛几个人还在叽叽喳喳,看到她回来几乎是扑了上去,立马把她围住,摸摸头拍拍肩膀:“笑笑太棒了!真给咱们班争气!”晏笑言羞涩地微笑,问道:“那么最后谁第一?”像是响应她的问题一样,广播里优美的女声响起:“下面播报女子1500米的比赛结果,第一名,高三(2)班晏笑言,高三(7)班夏青薇,第二名……”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这在师大附中的校运会历史上是从未有过的!看台上已经有好事者在喝彩起哄了,而晏笑言被一群欢乐的同学围在中间,虽然懵懵懂懂的却还是开心地笑了。
后来她才知道,原来终点线是她先跨过没错,但是因为(7)班的夏青薇最后时刻跌倒了,从侧面看两个人几乎是同时胸部到达终点线所在的垂直面(当时还没有拉起终点线带子的传统,一切只能够凭借终点位置的几个裁判肉眼判断),所以最终才会判定两人同时到达终点。
不过对晏笑言来说,金牌和银牌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可以赢得奖牌,因为这样她就可以披着班旗站在领奖台上,可以谦虚地弯腰接受领导手中的奖牌和鲜花,可以大胆地看着领奖台对面自己班同学的一张张笑脸和无数举起的手机镜头。想到这里她毫不犹豫地解下披在身上的班旗,大咧咧地挥动着,笑容如同夏末盛开的花,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明艳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