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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枫叶红透了 ...

  •   (十一)
      宋景庚和我一样喜欢萨克斯管,电吉他和爵士鼓,我们俩常常在紫灰色的夜幕中,谈骑士文学,谈浪漫主义思潮,谈歌德的天才幻想,更多的是谈论对人生点滴的看法,随着年龄的增长,越深刻地体会到生命的短暂与人生的无奈。在庄宁眼中,景庚是个善于倾听别人谈话而又保持自己独到见解的人,章时渊体现的完全是一种雍容的书卷气,景庚则是机敏的才气。
      作为施工企业一线的施工人员,景庚常常需要在各个工地流动,远到西藏,甘肃,近到郊区。从事例如大型厂矿锅炉,管道安装工程以及水电安装的工作,作为财务人员,我也时常需要到各个工地蹲点。对此庄宁和米雨都有很大的意见。
      米雨是个很文静的女孩,医学院毕业后,她成了本地医院的见习医生。她和庄宁`徐静总有说不完的话,这让我很是羡慕女孩们的悠闲自在。只是每当景庚下工地时,米雨总显得闷闷不乐。这几月,景庚到上海从事一座大厦的暖通设备安装工程工作。米雨显得非常不高兴,常常责备景庚不该不回来看她,总以工地忙为托辞。这让她很是苦恼。为此,她和景庚在电话里大吵了一次。认为景庚一点也不关心在乎她。他们俩在一起是个天大的错误。我很为朋友的幸福担心,常和庄宁好言宽慰她。此后有一段时间,米雨便较少来找庄宁了。
      有一天,米雨忽然携着一个男孩的手来见我,正巧庄宁出外了。米雨介绍说,这是她的新朋友叫唐润泽,这让我有些尴尬。米雨显然看出了我的不快。她说:“方大哥,别怪我,当爱面对现实的许多抉择时,我不得不现实的活着。”我虽然出于对朋友的不幸而懊恼。但米雨和唐先生态度却显得很诚恳。原则上,女孩在未结婚前,任何男孩都有追求的权利。唐先生很感谢我对米雨的爱护和关心。临别前,力邀我和时渊周末到他那儿吃顿饭。
      出于礼貌,我和章时渊`徐静应邀出席了唐先生的晚宴。庄宁对米雨的选择是抱有成见的。她婉拒了米雨的邀请。
      在路上,章博士以一幅略带戏谑的口气说:“现在丫头们都精通戏剧学,充满浪漫主义细胞。电视剧教给了她们太多的东西了。我11岁的小侄女现在就已经收藏班上男孩给她的纸条了。庄宁一直把景庚当成小弟弟,她接受不了这个事实。她不来,是不想把局部战争升级为全面内战。在爱情的战场上,男人们常常耗尽了弹药,而最终被女医师们抬下战场。还是那句老话。爱情也是一种专业,要想取得学位,是得慢慢积累学分的。”
      “对于女孩来说,珍惜感情,就象爱惜自己的生命一样。一个人失去了对爱的尊重,也就失去了别人的尊重。我想那个唐先生一定是个常吃土豆片和冰冻猪肉的家伙。我觉得米雨挺让我感到意外的。”徐静说道。
      “赠人以言,重于珠玉;伤人以言,重于剑戟。我们还是尊重米雨的选择吧,或许她有她的为难。”我说。
      我们边说边来到唐润泽的居处。唐润泽,今年30岁,拥有一个广告创意公司。当然这得归功于他有一个定居于美国的舅父。唐先生是个专业的画家。公司里拥有一批设计师,工艺美术师,摄影师及广告推销人员。他的住房外形虽然普通,室内的装修却独具匠心。盆景,壁橱,射灯,高级地毯,各式木雕及各色抽象的方形,圆形组成的图案,产生一种和谐的视觉效果。也许米雨觉得画家的生存境地要比他的画更令她着迷吧。唐先生举止洒脱。长发很随意的卷曲着。琇琅架眼镜后,一双深邃的眼睛很有神。而米雨整晚则象一个化学家盯着一块结晶体一样,充满只有天主教修女才拥有的圣洁的微笑。唐先生言谈很得体。他没有那种切入骨髓的商人习气。他带领我们参观了他的工作室。唐先生说,在绘画上,他欣赏法国高更那种撕破人心的孤独感,欣赏他那种悠远,荒寒的构图意境。很快的,他便露出了他作为一个专业艺术家所具有的夸夸其谈的本质。
      “方先生,对绘画艺术有过研究吧?”
      “粗知一二,不甚了解。”
      “那么。方先生不妨说说看,都欣赏哪些绘画艺术呢?”
      “我以前很喜欢欧普艺术的视觉效果。”
      “那是一种人造的幻觉艺术。不经看”唐润泽不肖一顾地说。
      “我觉得抽象派艺术不错,我很欣赏这种画的随意性。”
      “哪些线条,色彩太随意了,不值一提。”
      “那么毕加索的立体主义呢?”
      “那是一种拼凑的超现实主义,不真实。”
      “那么,唐先生一定有自己独到的画风了?”
      “画风谈不上,我喜欢凡高,那些画具有丰富的想象力和深厚的主观色彩,粗犷有力的线条和明亮强烈的平涂色块以及哪些布满长条形颤动的笔触,能够满足我心灵深处的渴求和体现精神价值。它会唤醒人们超越美学贫困的自创力。”
      “可凡高后来还是疯了。”章时渊在旁不合时宜地插了一句。
      唐润泽不满地看了章时渊一眼,说道:“浅薄,看来艺术家不被理解是令人痛苦的事。”他显然不怕得罪时渊。
      “唐先生具备了凡高的品性,看来痛苦是难免的。艺术家们说话都喜欢用排比语句。唐先生的思维确实布满了长条形颤动的东西。”
      “章先生很有趣,不愧是从事具体科学工作的,对抽象的艺术看来确实一窍不通,哈哈!”唐润泽干笑了几声,算是说了句笑话。
      “哎呦!”门口转角忽然传来了徐静的尖叫声。原来她欣赏墙上的油画,不小心碰上了墙角的一幅油画。只见她满手沾满油彩,说:“对不起,我把门口的一幅画给碰了”
      “什么!那是我早晨刚画的,胡闹。”唐先生窜了起来。我和章时渊遗憾地对视了一眼,紧跟了出去。
      走廊的地板上摆着一幅由各色颜料泼洒而成的抽象线条的油彩画。我对这种奢侈的油彩画,向来是大摇其头的。而唐润泽却站在那里仔细端详起来。
      “好,这五指加强了画面的动感。真是神来之作。”唐润泽啷啷自语。他掉头望了徐静一眼,麻木不仁地说道:“没事了,你还算幸运了,上次有个来访者不知道我喜欢在走廊作画,一头栽进油画里,那景象可比这来得混乱。”徐静听了不禁笑出声来。
      晚饭后,唐润泽对着徐静说:“徐小姐,我坚持用严格而又标准的字眼来说,你在画家的眼中具有典型的古典美。不是我有意奉承你,你的甜蜜而温柔的笑容令人着迷。我对于形式上的美,是很在意的。”
      “谢谢唐先生的夸奖。”徐静显然很受用。
      “徐小姐,现在自由恋爱的女子,百分八十被读书人的假道学给毁了。象您如此可爱而矜持的女子是不多了,你宁可爱上象我这样一个痴情花心的男子,也不要被道貌岸然的所谓读书人蒙蔽感情。”
      “唐先生如此高论,恐怕要让孔夫子老先生气死。看来唐先生是位很有情趣的人了。怪不得米小姐会如此深爱着您。”章时渊嘿嘿干笑了一声。
      “我和米雨的爱是脱离于世俗的,世俗是画家的天敌。虽然我坚持认为三从四德是根治女子骄狂的最佳良药。但我和米雨在一块追求的是一种极致的浪漫。我们的爱是任何教科书都没有提及过的”
      “唐先生可谓是集五百年前思想和现在放纵于一身的人,可佩,不过唐先生这些高尚的脱俗中,似乎还包藏着一些不可遏制的色情念头。哈哈。”章时渊故意调笑地哈哈起来。
      “章先生真会开玩笑,俗的有趣。我喜欢你的直露。来,我再给您介绍几幅我最的得意的画作。”唐润泽一边说一边把我门领到一幅肖像画前,“这幅画是我最得意的力作。你们看,这画有一种华丽,动感的美。我借鉴建筑`绘画和雕刻艺术的手法,通过光线和色彩的搭配,把少女的情态表露的一览无余。”
      “这画里的女子象谁?”当我们走出唐宅,章时渊忽然问了一句。
      “象是,象是庄宁”徐静看了我一眼说道。
      “唐润泽就是大唐。我以前的男朋友,你不是见过吗?”回来后,庄宁听说后掀开被子,猛地坐了起来。
      “别那么兴奋,怪不得人家那么惦记着你,都成了别人的杰作了,整天挂墙上瞅着呢!”我不禁涌起一股嫉妒和恼忿的情绪。“我可只遥看过你俩在街上牵着手,可没人家看你看得仔细,都画到墙上去了。”
      “你说什么?看来晚上你是要和我清账了?你个死会计,我可是和他分手了。”
      “你看你,急了吧,我也没说你和他怎么了,也没打算跟你秋后算帐,不就是让人给画了嘛!”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对你可是认真的,我以前和他真的没有什么。”
      “啊,呸!你当是在幼儿园里讲童话。”我按捺不住嫉妒,恼羞成怒起来。
      “你这是什么态度。”庄宁挺横。
      “我不高兴,你丫别给我装傻。”我顺手给了庄宁一耳光。
      庄宁可不是省油的灯,她愣了一下,随即扑了上来,对我有打又抓,我使劲躲避,可庄宁显然是在搏命演出。
      “你真无耻,你这个小肚鸡肠的伪君子,感情的侩子手,恶心的屠夫,堕落的无赖。我要和你分手。”在我还在感慨和回味庄宁的这些话时,住在隔壁的章时渊和徐静闻声赶来了。我知道自己理亏,这是我第一次动手打了一个年轻女子,况且又是自己深爱的女子。我默不作声,深为自己的浮燥懊恼。听凭章时渊和徐静的数落。庄宁则坐在一边没命地流眼泪,看样子哭得很伤心。这一夜以庄宁哭得有气无力而告终,我则静静坐在一边,深怕她哭得被过气去。
      (十二)
      在和庄宁吵过架后,我深为此感到内疚。我俩保持了两周的沉默。每天彼此相安无事地上下班,回家。晚上我照例睡沙发。庄宁看样子很受伤。我只能以忏悔的心情面对她无辜的表情。不久庄宁随着麦里奇夫人去了一趟法国。我又过起了自在的单身生活。
      在此期间,米雨因为协助她部门的教授级主任医师挪用医院的一些专项研究资金炒股,导致亏损。那位学术带头人,主任医师被判刑,米雨被取保候审,同时被医院清退下岗了,景庚为此还回来两次,不过米雨每次都避而不见。此后我经常见到米雨晚间业余时间在酒店的吧台兼职做服务生,与银行里的小职员,社会闲散分子胡闹。我有些出离于愤怒。后来我才知道,在这期间唐润泽去了美国,而终于又将米雨给舍弃了。下岗失业,失恋,犯罪这一切让一个女孩独自承受,也实在不易。
      在秋天还没完全到来的时候,有一天米雨却突然给我打了个电话。我们相约在啤酒屋见了面。
      一厅啤酒对米雨来说就象是一杯浓咖啡。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很礼貌地和我握了握手。
      “我被宣布无罪了,我得嫁出国了。下星期天”
      “米雨别开玩笑了,是不是又把哪一部我没看过的港台爱情片,搬出来让我心跳一下。”我尽量想把气氛搞的活跃一点。
      “我对不起景庚”
      “我们并没有责怪你,只是希望你对自己情感负责,并为自己选择感到幸福。”
      “唐润泽欺骗了我,而我又无法在去面对景庚,他是个好男孩,我不配。”
      “世事难免有磨折,只要你愿意,我还能搬上忙的。”
      “迟了,我已决定和新近认识的美籍华人曹仲南先生结婚,他是我认识的挺不错的成熟男人。”
      “我无权过干涉你的选择,不过你让我很吃惊。我希望你能冷静考虑一下,你认真善待了自己的感情了吗?”米雨的话的确很出乎我的意料。
      “谢谢方先生的善意。的确,我因为爱而失意,由此也明澈了我对爱的选择。曹先生是个沧桑的过往者,他象一块磁石。他受过苦难,受过苦难的人是更有权威去定义人生的。幸福就象是一种摸得着的温暖的东西,让人感觉存在的可贵。曹先生让我觉得实在。苦难能够教会我们很多生存的哲学,你知道一个人独自承受不幸和苦难时,有多痛苦吗?现实很容易让我们的梦想断了翅膀,无奈和挫折是一剂毒药,让我们很容易迷失前进方向。这些日子你也看到了,我经历了下岗,失恋,犯罪,破产的心路历程,真的我觉得单纯有时显得更可贵。曹先生告诉我,人生是一个又一个过程的累加,不在于最终是什么结果,而在于每一个过程中你实现了什么。人生不要刻意去表露什么,它的自然,它的痛苦,就是一种深刻的表白。曹先生象一本书,轻轻翻开,就令人不忍放下了。我一直把您当成大哥,你能参加下周三我的婚礼吗?”
      “这么说,你已经拿定主意了,我会去的”说实话米雨的话让我觉得沉重又很深刻。这是个不一样的女孩。
      当自然界的许多顽劣都不足与人抗衡时,唯一能打败人的,是来源于人性上的缺憾。对于米雨的爱情,我总有一种很深的遗憾。现在女子,象古时纺纱织布的女子一样编织着丰富的感情线,可谓晶莹剔透而又千丝万缕。变化之快令人目眩。我经常觉得婚姻和商业竞争一样,同样需要合作和投资。婚姻和商场一样,充满机会,又充满竞争。所以象任何担风险的买卖一样,爱情其实也是一项高风险的产业。米雨是个深刻的女孩,据说她在校时经常独自到医学院浸满福尔马林的池子捞取做手术实验用的尸体,让同学们刮目相看。所谓飞瀑之下,必有深潭。我相信米雨的经历会让她获得更深刻的感悟,但同时我也很为米雨短暂而缺乏理解的爱情难过。
      婚礼上,曹先生显得特别高兴。他穿了一套白色西服,系着宝石蓝的真丝领带。让人觉得似乎是在夏威夷海滩上呆久了,而显得过分浪漫。满脸的表情,就象美国中部一望无际的玉米地一样成熟灿烂。他象拥抱雷米诺奖杯一样拥抱着章时渊与我。而章时渊也以在校足球队中培养出来的,只在进球后才表现出来的夸张姿态拥抱了曹先生,并告诉他:“曹先生真是好眼力,拥有米雨小姐,真是一种无上的幸福。
      曹先生年届四十七八,以前离过婚,以后再没有结过婚。他是一位长期被啤酒浸泡而显得体态臃肿的先生。在美国,他是一位律师。律师的职业病往往是傲慢,夸夸其谈以及合法而无情地打击对方,这些弊端在他身上丝毫没有被谦逊和理性取代。章时渊私下认为他和华盛顿那些只会背法律条文的律师们,没有什么区别。只会用舌头舔光你口袋里的美元。难得在他那善于编织谎言的思维中,还能蕴量出爱情的诗篇来。
      此刻曹先生正在用一种只有煽动家才有的本能冲动向一群美国流浪汉讲述他在许多国度中特别深动的苦难历程。间或还能博取旁边虚弱而漂亮的女人落下几滴泪来。他那略带病态的脑袋和只有肺病的胸脯才能发出的声音。感染着旁听者每一根脆弱的神经。徐静也被他任性的神情和语言深深打动。
      接下来,曹先生拥着我和章时渊坐在一边神侃。他说他在匈牙利摆过地摊;在俄罗斯疯狂抛售过廉价物品;后来又跑到澳大利亚教洋人打太极拳`炒中国菜。曹先生自称是具有国际合作与奉献精神的新一代国际主义者。他原先是美国华裔一家小艺术品拍卖行的拍卖师,因为禁不住款爷们竞价拍卖时的阔绰劲而扔下拍卖锤毅然决然地下海经商。几经磨折,终于还是选择了靠嘴皮蹭饭的律师行当。曹先生承认有钱而孤独的男人和失意而自暴自弃的女人,都是最容易被金钱俘虏和作践的人,所以时常在生理上犯些小错误是可以原谅的。他甚至在醉后,把他曾与酒吧女郎的一夜风流理解为超越生殖的爱情,这让我和章时渊听了,有当场丧失贞操的可能。
      秋天将一份淡淡的愁绪,播洒在湿润的空气中。都市的街头,依然人来人往。灯红酒绿的繁华中,浮沉着人情冷暖的凋凉。米雨走的时候,朋友们都到机场去送行。
      “和你在一起的日子里,有欢乐也有苦涩。假如有那么一天,当爱你的人和你爱的人都离你而去时,你是否会因此而寂寞。”
      “不,我会慢慢再找回一群爱我和我爱的人。我是决不会甘于寂寞的。”面对徐静的疑问,米雨依然故我的笑了笑。
      飞机起飞了,将一分沉思静静浸化在朋友们的心田中。如同秋天中熟透的一页枫叶,在寂静的时空中慢慢滑落。
      走出机场,我竟看见了久未归来的宋景庚。他正轻轻的捡起了地上的一片枫叶,抬起头来的时候,夕阳的晚风却使他泪流满面。
      (十三)
      景庚回来的时候,身后常跟着小焊工刘衡芳。每次衡芳总随着景庚到家中促膝谈心。衡芳刚从技校毕业。是个性格外向而直露的小女孩。由于在书画艺术上的天赋,业余在工艺美校函授主修国画。庄宁自从法国回来后,心情奇好。她和衡芳居然成了推心置腹的挚友。不过。庄宁对我依然存在偏见和不善良的看法。
      “瞧你,整日魂不守舍的。在公司里瞎逛,敢情有什么令你特着迷的吧?”庄宁时下总这么问我。
      “真是妇人之见,特俗。”
      “你瞧,这几天,衡芳瞅你那眼神,特崇拜,特温柔,你能感觉不到?”
      “真无聊,没法和你说。”
      “人家小姑娘可是情窦初开,你不开导开导?”
      “你不看看她对景庚也挺好的,景庚也挺喜欢她,我得帮帮他们。”
      “呦,真没看出,你还挺有爱心和奉献精神的。”
      “这是什么话?”
      “知心话,我还不了解你,还保不定会怎么着呢,象那么可爱的小人儿,你会不心动?”
      “你怎么不把我想得高尚一些?”
      “你要高尚,那人人不都成了柳下惠了吗?你不是个绅士,顶多算读过点书的小式知识分子,你别以为有约定婚姻这么一条枷锁就可以粗暴地对待我。况且我们还没结婚呢。我可真烦透了。我可不是旧社会洋场上的交际花,也不是忍心吞声,在家务与苦闷中渡日的贤惠女子。我可早听说了,你对那小人儿挺来感情的,”庄宁越讲越来情绪。
      “谣言,这绝对是谣言。谣言就象接吻,总是从这张嘴传到那张嘴。”
      “你这人挺空虚的。我这一段出国了,你那圣洁的灵魂里,没有骚动不安过吗?”
      “上帝,你这是意图栽赃。”
      “别装的那么委屈,你总是保持着那种深受朋友们称道的谦逊,仿佛是景庚感情上的一根拐杖,其实你别有企图,用心良苦。”
      “你血口喷人,胡搅蛮缠。”
      “你这人整个是个旧社会,一心想着三妻四妾。我可一片苦心,全都是为了拯救你的灵魂。”
      “太阳啊,你照兄弟一把吧,这女人让我不寒而栗。你真把我气糊涂了 。衡芳可是我好朋友的女友,你也太过分了吧”
      “你别高声叫嚷,你没听见,楼下各家各户明显调低了电视的音量,正竖儿倾听欣赏呢?“
      “我有委屈,我要说,象我这样囊中羞涩,面有菜色的伟男子,哪能去算计人家小姑娘?”我义正词严。
      “可你早就想象18世纪有身份的男人那样去包马车,雇情妇,走香舍俪大街了。”
      “我又干不了洗劫盗窃国宝,贪污巨款,迫害劳工什么的,哪来的钱?”
      “瞧,有钱了还保不定你会怎么着。”庄宁继续喋喋不休地嚷着。在我看来,女人先天所具有的语言天赋,完全可以使她们成为一个唱独角的优秀话剧演员。其实在大多数情况下,我只要竖耳倾听,庄宁就能把一切烦恼,一切愤忿,毫不保留而又深动地讲述一遍,并且无论有多少客人在场,只要庄宁一张嘴,剩下的就都只有她的声音了。
      总之我娶了一个作家当妻子,这苦难就在所难免了。每个人年轻时,都受过文学女神的诱惑,犯过想当作家的错误。我庆幸自己没有成为象庄宁那样的作家。女人的感情通常是持久蕴涵而又在某一时点上狂热爆发的一种物理现象,而庄宁的作品中,每个女性都是角斗士,到处溢满辩斗的乐趣。我总觉得庄宁本身就象一本书,翻起就不忍合上。就象挂在贾宝玉颈上的那块玉,戴上了,就不肯轻易放下了。眼下,庄宁认为做学问是常知常新的乐事,有点滴的收获也是一种可贵的快乐。她崇尚所谓的雨夜中`陈窗下`呤咏诗篇`享受孤独的快乐。每天她背英语单词,写作,看书,怡然自得,并不怂恿我去投机市场或股市,生意场上搏命。许多女人到了这个年龄,大抵孤傲,要求过高或固步自封,在青春的幻影里陷入感情的旋涡,在权衡,自私中享受欢情。庄宁让我感受到的是一种灵魂的活力。她坚持认为争吵能提高她的辩论口才。时下,她正在背《女论语》`《治家格言》。她已能熟背《百家姓》`《三字经》了,以至她的言谈中都充满古汉语的哲学意味。她喜欢用排比语句来骂人,并且认为我俩的爱情是根植于畸形的土壤上,所以结出了苦涩的果子。在任何一秒中,她的大脑中都有超过十万种不同的化学反应在进行着。以至她也开始欣赏起只有毕加索和凡高这些抽象大师才看得懂的艺术。我多么希望带她到海边,让海浪冲刷掉她那些不合时宜的想法,让阳光蒸发掉她那份写作的冲动。
      庄宁不象包法利夫人那样一心向往过上贵族的生活,她象受过修道院教育的修女一样,对古典的宗教艺术`音乐及戏剧有着浓厚兴趣。她受过良好的教育。始终生活在理想的幻境里,因此对一切都抱有良好的愿望,从她的作品中就可以看出这一点。
      “其实你这人就是不够沧桑,我可要找个沧桑点的男人,最好有过婚姻的挫折。”
      “这思想真叫人恶心。”
      “你说我是不是你一直要找的心上人?”
      “还凑和吧。”
      “如果有一天,我和别人结婚了,你会不会到我发出的婚柬上所指定的地点去报到呢?”庄宁问。
      “难说。也许会去。”
      “是吗?我还真没看懂你这人,挺开明的。”
      “那我们一定得好好沟通一下。”
      “找了你,我可真是瞎了眼。这下我可真套出你的真心话了,你真是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她愤忿不平。
      庄宁是一个最能钱尽其用的人,每月的工资她总是精确地花光,丝毫不去考虑养老金的问题。其中有大部分花在了网络的聊天上,庄宁崇尚最世俗的入世精神,因此她每天盯着电脑满世界找创作灵感。晚上总会和我扯一些不着边际的话。从四大发明到欧洲工业革命;从物种演变到种族征服;从UFO到人类文明;从地产`股票谈到我可怜的投资眼光;从人类迁徙谈到独生子女问题。总之中国五千年凝炼成的灵感与智慧,造就了一个庄宁。庄宁象一个训练有素的职业战略家一样,认为自己应该通过写作来拯救人类的灵魂。在麦里奇公司,庄宁眼下已做到了秘书主管的职位。她认为当领导的诀窍是先获取上司与同事的信任,而后再合理地压制别人,这一点在她当学生会干部时就已经得到充分的培养和训练。
      由于章时渊不久前又决定搬到学校分配的小房间内,我和庄宁每次到章时渊那儿,总不免要忍受睡在他隔壁房间那位仁兄疯狂制造噪音的影响。那位仁兄一看就知道是那种吃了过多含热量高的作物而显得特别冲动的人,一把吉它总按着弹棉花的节奏流淌而出。倘若来了女客人,这节奏尤其奔放热烈。徐静由于忍受不了男生宿舍的喧闹,终于搬回校内的家中居住。徐植教授接受了章时渊作为学生和未来女婿的双重角色。章时渊开始过上了体面的幸福生活。眼下他成了宋景庚的感情辅导员。在他看来,现在女子当众打出高度`风度`深度`电度(家电)的择偶标准,大有让男人产生自卑绝望的念头。对男人的偏见,往往毁了最优秀的女人。因此为了挽救世风日下和女性的堕落,他鼓励宋景庚是必须大胆去博爱的。时渊昨天在报上看到一位灵感女诗人这样写到:“男人是一种东西,是一种时常把袜子当手套戴,经常把嫉妒当成调味素的,血压不稳定的物种。”此文一出,说不定举国妇女拍手称快。时渊看了,却破口大骂。现在女性杂志之多,之泛滥成灾,客观上助长了女权主义的极度膨胀。倘若有一位绅士用如此文章批驳女性,就肯定会被认为粗鲁,缺乏同情心或灭绝人性。宋景庚认为爱情和理想都在骗人活下去。章时渊对爱情是一贯抱有狂热的,因此他们之间的交谈往往是不欢而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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