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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枫叶红透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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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当我对曲折伟大的爱情,还抱有一些幻想和期待时,我们尊敬的上司麦里奇夫人却毫不犹豫地闯了进来,并强烈要求我结束我那忧郁而不失神经质并且多愁善感的恋爱生活。
麦里奇夫人是一位具有工作狂倾向的法国籍职业女性。是那种时常穿着平底鞋,褐色小腰身女式上装和黑色直统裙,并镶着一幅小巧金丝眼镜的法国女人。她往往用她那充满塞纳河畔乡音的法式英语向下属们发号施令。她原先在中国的大学里作为一名法语文教专家。后来成了一位法国球星的妻子。她坚信在中国推销巧克力产品跟她丈夫题足球一样,最终是能够给她带来滚滚财源的。她身上的确具有一个优秀企业管理者所独有的好气质,但给人的直觉是她天生就缺乏一个女人最基本的温柔和操持家务的能力。麦夫人一贯看重能讲流利法语的中国先生,也许这和她早年在中国所从事的教育有关。她总是时常用母语,向我这位粗通法语的下属讲述她早年在中国那一段经过艺术加工而显得特别生动的教师生活,而我也时常以谦逊的学生表情耐心地倾听着 .
麦里奇夫人是一位注重经济数字的经营者,同时也是具备独裁者气质的管理者.她的性格中有着固执专断的一面,这就好比一位议会里的政治家.议会政治家的特点就是在选民面前秉持圣洁的微笑,而一旦关起门来,便毫不客气地朝议长扔拖鞋.在客户和雇员之间麦夫人从不吝啬地展示她的这种两重性特质.
一次在与客户的交流中,我的一位同事形象地把麦夫人形容为一台冰库里的冷冻机,工作起来,方圆几米冷气逼人.这种会心的小玩笑,竟被经过的麦夫人聪锐的文教耳朵听了进去.而我当时正坐在小转椅子上拍手大笑.于是麦夫人便以为我是这个小比喻的始作佣者.开始对我露出不满的神色.
当我和庄宁的热恋已不再成为秘密时,麦里奇夫人便与我进行了一次交谈.
“方先生,在我看来,爱情是绝对浪漫的,但以我多年的工作习惯来看,在工作中恋爱会导致肾上腺激素的过快增长.我很欣赏中国男人的博爱精神,也感谢一年来对公司的贡献.但出于多方面的考虑,也欣赏于你本人所具有的创造性天赋的原因,我想你应该找一家更适合你发展的公司.你对象形文字的形象比喻也许更适合你在纽约时报上班.这是我的想法,也是我本人良好的意愿,希望你能接受.”
“谢谢您对天才的认同,我想我应该唱着马塞曲从这里离开,你们的祖先唱着它冲向了大革命,我想我应该唱着它逃离这个冷冻库.”我有点气急败坏面无表情,倒是麦夫人有些语塞而错愕地顺手递给我一封感谢信以及2个月薪水.我便体面地被解雇了.
当然,这意味着我正式失业了,在我看来,失业实在是一种很糟糕的感觉.我和那些再也忍受不了在招聘栏前晒太阳的年轻人一样,无精打采地在城市里瞎逛.庄宁初始还不可理喻地认为我离开公司实在是我个人进化史上一件伟大的创举.是全公司员工中最具爆炸性事件,可以载入公司反对外族入侵的革命史.她这种不善良的想法,实在是有悖于国家改革开放的初衷的.为此在我走进麦里奇夫人办公室时,她还为我打开房门.当我走出后,她为我能够摆脱日尔曼女人的统治而感到高兴.并且奉劝我要平心静气,为改革开放和欧共体的发展做一些个人的牺牲.在那时,庄宁还单纯地认为,与其在麦里奇夫人的高压下工作,不如去法国情报局当间谍,兴许法兰西共和国会颁授一枚最佳雇员奖章.
当然由于失业,情况变得有点糟.我意识到在人生态度上沾染太多绅士气实在是件愚蠢的事.我几乎走遍了报纸上所述的能给我工作的单位,并且揣测不安地接受一些手指上套着斗大钻戒的年轻稚□□人招聘时的提问.而我性格中幻想的成分得到了极致的夸张.我一会扮演极通地产销售的业务的老手,一会儿又客串通晓金融和股市投资的咨询专家.但是没有一家公司能给我一份体面的工作,倒是一些穿着极为省布料的小姐们先我而被招聘了.我开始显得极为焦躁而又无所适从.在将近半年的时间里,我做过工地平整土地的打卡管理员,食品公司及地产公司销售人员.期间我成了人才交流中心的常客.生活过得零乱,对于宿命以及人生的看法,显得有些尖刻而愤世.以至庄宁经常摸着我的额头,问我是否需要打针吃药.而我也经常处于一种恍惚的状态,觉得失业和失恋,失学这些事一样,实在是一种很锻炼人而又值得经历的事情.
当然,庄宁对我的关切,成了我最大的安慰,一再坚定了我要结束单身生活的决心.可是我有时难免也会躲在被窝里做些发财的梦,创业或者留学是一个美好的梦.我有时也会给一些昔日的同窗寄信联络一下感情.并且希望同学中还能有些待字闺中的女生对我余情未了,以免得庄宁对我的感情太独断,这种刺激对庄宁的思想发展是有很大好处的.在庄宁看来,我是个谜,经常露出一些颇带哲学味的字句,让她觉得很不理解,为此她建议我去看心理医生或者在某个电台热线电话中向全体市民袒露真实,这被我坚决地拒绝了.
每天我们为各自的工作奔波着,只是中午空闲时才互通电话问候.每次庄宁总把她的遭遇或小麻烦象垃圾一样通过电话线,堆进我的思想里.庄宁是我见过的24岁小姐中最具狂想色彩的女士.
庄宁在每次周末的聚会中,总会兴奋地偎在我身上,喋喋不休地谈论她所见过的人或事.有一次她打扮得挺出格,时不时蹭着我的胳膊在落叶堆积的湖滨小径里欢跳着.在回到我临时租赁的小屋时,她微妙而又装作不经意地提醒我说:”方方,现在医学证明,单身的男人会减寿3500天,相当于10年,因而出于对你生命的爱护,我是不是该接受你的玫瑰呢?”
“这话我爱听,你挑个日子吧.当然话说回来,你也逃不出我的手掌心,我是不是可以把姿态摆得更高一点,爱理不理呢?”
“哼,追我的人这星期之内就已经火拼了好几起,在你眼前我就这么没市场吗?罗米欧是死在朱丽叶的墓穴里.奥赛罗是死在妻子的圣洁前,你看哈姆雷特在死去的时候,对奥菲利娅的独白多令人感动.可是你从没有对我深情表白过,这真令人气愤,兴许我在火拼的人群中随便找到一个还剩一口气的人嫁给他会更幸福一些.”
“放下你那些不合时宜的幻想吧,你那一大段一大段的台词会把人憋死.说些实际的吧,假设我历经磨难为你死去的时候,你愿意为我做些什么?”
“那我先埋葬了你,然后为你徇情.”
“要是我背叛了你呢?”
“那我先杀了你,然后为你自杀.”
“这么说,结局真的不是很美妙,你是非得死缠着我不放啦?”
“不行吗?”庄宁边说边热情地牵着我的手,一会儿又闭着眼睛偎依在我胸前,深情地说:”我喜欢你,永远也不许你背叛我,你知道吗?我最不愿失去的人是你.”庄宁边说边紧紧地拥抱着我.感动的泪水浸润着我的胸口.抚摸着我的脊背,长长地叹着气.我颤栗地吻着她的泪花.紧紧楼着她瘦弱的双肩,在动情的深吻里,隔着她那薄棉布的圆领衫,感受着她那忘情的心跳.在潮动的心悸里,仿佛一股隔世的箫音吹拂在心田.我们在一种奇妙的幻境下,仿佛看见一股圣火在莽原上升腾.象两个不知疲倦的旅人,在沙漠中跳动欢叫.渐渐地我们摆脱了一切束缚在狂热中颠簸着.空气中仿佛凝固着草原与鲜花的芳香.庄宁象一个圣洁的修女,在虔诚地祈祷.而生命中的一切仿佛在一种亢进而激扬的乐曲中涨落起伏.在彼此困惑的眼神中,庄宁屏息轻声喃喃地说道:”方方,我吃亏了,你应该先送我玫瑰的,可是现在我却成了你的新娘.”庄宁娇啧而羞红着脸,轻微喘着气.
“这是属于我们的圣礼,你还记得吗?那首你写给我的诗吗?”我轻声问道,”我走过古老的丛林,在寒鸦社鼓的夕阳下,找到了我的爱人.我的灵魂,掠过黑夜,掀起黎明的风暴.我知道永恒的魂灵中,你就是我寻觅已久的归宿.我知道生命只有一次瞬间的感动,从此我不再孤独.”我轻声地念着,仿佛一个苦修的行者,在太阳的眩目下,在飞舞红色的光晕下,从孤寂的海岸中,摆脱了窒息的沉闷,在星际的灿烂里,追寻到了永恒.
“你真坏.”庄宁一边捶着我的肩,一边露出一脸剥失童贞后幸福而幽怨的笑容.”你会娶我吗?”
“会的,这我可不能骗你.从此以后,你将成为我信仰的一部分.”
“可别,可爱者不可信,可信者不可爱,你还是你自己吧,别随意改变信仰,我就喜欢你的中庸.”
(七)
秋.总在风凉的时节,如约而至.把一份寂寞的成熟,悄悄地播洒在空气中,随着枝间的湿润的绿意,一同沁入了鼻息.
无论庄宁如何倔强地说她不愿做任何人的附庸,但我们还是正式地同居了.在我那新买的35平米的小屋里,庄宁成了理所当然的女主人.她总是在房间摆满鲜花,并且极有条理地布置了新居,她几乎改变了小屋的原貌,把哪些到处堆满的脏衣服,杂乱书籍和即兴涂鸦的墙壁装饰成了一个清静的世界,以至于我常常产生错觉,不习惯地望着庄宁发呆.
庄宁开始扮演着一个妻子的角色.她承担了我的生活起居.经常拧着我的耳朵,让我准时去上班.我俩即不是避世遁俗的高林隐士,也不再是言情小说中多愁善感的主人公了,做一个实际的负责任的丈夫,虽然比做女明星的丈夫所受的苦恼要少一点,但琐碎的柴米油盐一下成了我业余的主题.庄宁虽然不再坚持婚姻中应该有豪宅和草坪,但她对服饰艺术的热爱仍然有增无减.时不时拉上徐静在小屋里谈论时装的着佩及消费趋向.而我和章时渊只能依旧坐在门前的小石凳上,行云流水地谈论空返的哲学,并且仰着头听天体学博士讲述天上的星星.
在生活习性上,庄宁也有了很大的变化,她把和衣贩子争吵的精力,也用在了和菜肉贩子的争吵上.每每买回一斤肉回来,竟少了二两,这对她来说,无异于口中夺食.于是决计不管那屠户强壮与否,只身前往理论.同时我也更深感慨于女子逛超级商场实在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嗜好.因此我总是在她精心挑选服饰的兴奋中,拖着两条腿坐在一边喘气.更有甚者,庄宁还有周末在通宵电影院熬夜的习惯.因此每到周末.我尤其心力憔悴.
当然相对于结束了我那混乱不堪的单身生活,我还是应该感到高兴的.尽管每天面对她所饲养的好斗的家禽啼叫纷飞,但我还是乐于接受她的烹饪艺术的.庄宁就象一个精力充沛的小女人,认为在阳台养几只家禽是绝对符合娱乐性和营养学的.同时在徐静的教唆下,她花在化妆品上的钱,就象华尔街大老板赚的一样多.为此,她还愤愤不平地指责我是个精于算计的小职员.认为我在大学学习财务专业实在是一个大错误.她坚持认为会计是一门钱出有名而有赚钱无门的工作.究其实,读会计学的知识分子终究是要在钱堆里饿死的.60年前鲁迅先生认为男人在女人眼中,是介于油鸡与狗之间,这实在是有些道理的.庄宁总是在喂家禽之后,准时喂饱我,而后才想到邻家的狗.最让人难过的是,每次喂我的时候,她的嘴里总是喃喃有语:”没道理啊,这鸡怎么就不下蛋.”
庄宁令我尤其不可容忍的是他常常为一些琐事和我争吵不休.她折磨别人的兴趣极大,经常半夜睁着贼大眼睛,藏在被窝里窃笑,为当天口角的胜利而高兴.而我则无疑是一个受尽委屈的小丈夫.她经常对我说:”我可不想被你管死了.”她对恋爱还抱着许多余兴未了的幻想.因此不想让我过早地将她的梦想收藏.故而她总是以挑剔的神情来对待我.当然有时她也会对我说:”咱不玩了吧,累了,好吧,我随便嫁给你算了.”说完一把拥上来,不管我同意与否,就嚷着与我□□,而后穿着拖鞋,在房间里蹿来蹿去.诚然,好的音乐,让人充实幸福,但幸福也可能是一种噪音,就象庄宁的喋喋不休.
在这几十平方的小屋里,庄宁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领主.每天炽热的温情后,庄宁便与我展开激烈的辩论.有时也谈起各自的失恋经验.庄宁对失恋是有独到见解的.她认为一旦失恋,就象胖起来喝水都长肉一样,会衍生出无比的心痛.但她认为有思念的日子其实也挺美丽,那种纯净的忧伤的感觉,令人痛彻而有透彻.庄宁认为人生就是一种悖论,无法诠释.人生也许就是应该在幻灭的曲折中,在痛苦的期待中渐渐丰实起来.我则认为这纯粹就是贱.当然听了庄宁的这些话,我常常怀疑,我要娶的不仅仅是一个妻子,而是一个辩论家,哲学家.对于我的失恋史,我说:”我第一次失恋的时候,特爱看杂志,尤其是征婚启事一栏.那时我认为只要逮着一个合适的,我就委身与她.”庄宁听后,竟恶狠狠地一把把我推下床去,认为我玷污了她圣洁的感情,认为我如此不负责任的对待感情是可恶的.由此而来我也明白了一个道理:婚姻不是慈善机构,一样充满血腥与暴力.
“假设我有了对婚姻不道德的行为,请问你会象杜十娘那样往下跳吗?”
“那得看我到时候的心情了,但是请你放心,我不会象封建社会后花园里的大小姐们一样,把爱当成唯一的信仰,动不动就往<<烈女传>>里跳.我先选择让你懊悔,然后让悔恨撕咬你一生.”
“听起来挺可怕.”
“不怕,不怕,慢慢体会着吧.”
(八)
应该说,庄宁成了我精神世界中很重要的一精种支柱.我在一种半封闭的精神世界里与庄宁苦炼着一份情感养液.这令我悸动也让我心甘情愿.而庄宁依然需要时不时在与我的口角纷争中培养繁殖一下她那任性的脾气.办公室的节奏是容易培养出孤僻无聊和充满慵懒孤芳自赏的小姐来的.作为中文系的高材生,庄宁却又不然,她拨打电脑键盘的速度和数落我的话语是同样令人瞠目结舌的快捷.这让我从她那学会了不少新鲜词汇以及古文虚词的用法.她骂人的话语具有很强的形象性.这让我时常拉长了脸坐在一边回味中国古老象形文字的优越修辞性.而每到此刻,也正是庄宁最得意的时候.
无论如何,我和庄宁有了一个象样的家.久而久之这儿也成了朋友们的集散地.有玩股票,外汇,期货的,也有公务员,律师,银行职员,更不乏卖嘴皮的直销员,小学教师,大学助教和小倒爷们。这些人时不时造访胡吃神侃一顿便各自折腾去了。每次我和庄宁总搬个小凳子,无限向往地倾听同事和同学们的口沫横飞。相对于这个充满诱惑的世界而言,我们还处于发育期。这期间来得最勤是宋景庚。
景庚虽然学得是建筑工程,却特别钟情呤咏现代朦胧诗,以至于得了个“超级诗怪”的雅称。后来竟渐渐被人演变为“尸怪”,让女生听了毛骨悚然。宋景庚交女友,向来是不去湖畔边,柳荫下的,据说那些地方容易使他心跳加速。宋景庚觉得这世上最不人道的是每个漂亮女生背后都有一个严厉的父亲或孔武有力的哥哥。在复旦读书时,他一直希望到戏剧学院勾搭几个表演系的女同乡,以体验一下做女明星丈夫的烦恼。每当他看到漂亮的女式饰品,也会花钱买下,并且说这和集邮一样,迟早是会派上用场的。他每周坚持给各地同学写七封信,以至又得了个“信欲特强”的雅号。假期里他总要到外地旅游,回校后总给大家讲鸣沙山,月牙泉,兴庆宫一类的故事。他常说大学四年没谈上恋爱,实在是一件憾事。上晚自习时,他总爱和女同学挤在一张桌子上,他认为古有“红袖添香夜读书”,大概也就是这种境界了。他最痛恨的是大学宿管科的辅导员,那些人总是希望把学生宿舍改造成总统官邸般清洁,总是希望把学生培养成会叠兵营豆腐块床褥的清教徒。他受不了这些管束。他喜欢足球,大海及漂亮的女生。他学过拳击,并且侥幸获得一块省级比赛的冠军。只是有年春节回家,两岁的小侄女挥舞着拳头对他说:“把红包拿来,要不打你死死的。”这立刻让他改学写诗了,他写的诗大多数人是看不懂的。这和他写的信一样,每次朋友们来信时总说:“接到你熟悉的天书,倍感亲切,可就是没看懂写些什么。”这实在让人窝火沮丧。
宋景庚眼下分配在一家省属建筑公司做项目施工员。在房价飞涨的年代里,他依旧每月数着有限的零钞做恶梦。这实在令人烦恼,扛着钢管诅咒开发商的盘剥。当他摆脱了穷文人的幻想,开始过上体面的恋爱生活时,金钱对他来说,尤显重要。
宋景庚的女友名叫米雨,是医学院四年级的学生。这是宋景庚毕业前夕,在火线上的最后一次最眩目的出击。为此他认为这是他大学时代获取的最后一笔遗产,无异于获得双学位,也是他长期以来对忠贞爱情无限向往所应得的回报。米雨俨然成了他名下的不动产,任何人都没有购置权。久而久之,他成了米雨身后的一只高大而英俊的“牧羊犬”。宋景庚经常对着米雨天使般的性格无可奈何。他一向羡慕崔莺莺与张生,司马相如与卓文君的浪漫爱情故事。认为米雨只要不是古书上的节烈女子,是理当成为他可爱的夫人的。他应该成为他最大的不动产拥有者。他每天都象一个建筑设计师一样精心设计着他的爱情产业,只可惜,米雨丰富的大脑神经系统,随着他广博的医学知识一样膨胀,是轻易不让他合理地承袭产业的。这让宋景庚着实着恼了一阵子。
(九)
由于经济状况的好转,周末,庄宁邀请朋友们来做客,章时渊和徐静早早就来了。徐静同时还带来了她的外国同事蔡斯。徐静已于今年夏天毕业,并进入英国商人创办的重型机械公司担任董事会秘书,蔡斯先生是英国老板理查德。蔡斯的公子,毕业于著名的剑桥大学东方语言学专业,他的性格中富于东方人的敏锐与细致,对中国文化的兴趣引发了他对中国的热爱,他对中国典故的渴望了解程度绝不比外语学院死背单词的学生们那股生吃硬啃的疯狂劲逊色多少。从言谈举止中,不难发觉蔡斯对徐静的好感与着迷,这让章时渊着实难过了好一阵子。他就象一个典狱长一夜之间突然发觉监狱里关满了暴涨的犯人一样吃惊。此刻他正以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蔡斯,他那善于观察世外天体的敏锐判断力,此时也无济于事。而蔡斯正顾盼有神地谈论着中国古典诗歌的押韵与画面感,他那原本平放在地板上的右脚,不知何时悄悄地架到了左腿上。
“章先生,你一定也喜爱诗歌吧?”蔡斯对坐在一旁的章时渊问道。
“不,对此我一无所知。我对诗人一向没有好感。”
“为什么?”
“在我看来,诗人和戏剧家都是感情上的挫伤者,并且都是一种富于狂想的物种,很容易传播恋爱的细菌。”
“何以见得?”蔡斯夹着生硬的发音问道。
“每到情人节,大学校园花店里排在最前面买玫瑰花的都是标榜为诗人的披头散发接近半疯状态的艺术系学生,这是一个例证。况且诗人本身就如同他的诗作一样具有一种超乎正常逻辑的诡秘性。对我们做具体科学的人来说,诗人是一种异类。我的大学同窗中就有一位诗人,他的诗让我受不了,他把城市里的大楼比喻为生殖器,孕育着繁荣向上的文明,诗歌居然获了奖。我之所以一直对他日常诡异的思维保持容忍和克制,是因为他长得非常粗壮,时常对我挥舞拳头,诗歌是常常让人产生荒唐的想法的,诗人让我没有安全感。”显然章时渊为了维护他在这个英国人面前对徐静的呵护权与专属感,是不惜对诗歌与诗人大加口诛笔阀的。
“想不到章先生对诗人有着如此刻骨的愤慨,章先生举的例子很有意思。可是我在剑桥的中国讲师也是一个诗人,他很优秀。并不象章先生如此不幸,遇人不淑,竟碰到些有文化的假文人。”
“这你就不明白了,现在某些国外大学里教中国人文科学的讲师,纯粹是在尽一种职业的义务,往往是一些华而不实的二流学者,在标榜自诩中误人子弟,这讲师好比一盏彩灯,除了装饰效果和光环作用外,是再也挤不出一点书香味了,况且诗人的怪异之处在精神深处,而不在表象。斯文(诗文)败类这词你听过吧?专指诗人。”
“幸亏我成不了诗人,否则与章先生之间肯定难免会有些龌鹾。”蔡斯无奈地耸耸肩。
“时渊,你如此尖刻地评论,并不见得你就高明了,你现在是在向一位外国朋友介绍中国文化,而不是在开辩论会。况且你研究的是天体物理,最好别在不熟悉的领域里带情绪化地妄加评论。”徐静不满地扯了扯章时渊的衣角,小声地说道。
“哦,章先生原来是研究天体物理的,这就怪不得您对诗歌如此毫无感情了,况且大气层外缺氧,章先生说了不少充满不合时宜的话,情有可原。”蔡斯干笑了几声,算是说了一回玩笑的话。这种英国式沾染绅士气的干笑,让章时渊哭笑不得,他闷坐在一边,无言以对,憋着一肚子的气,心中充满对诗人无限的义愤。徐静则坐在沙发上看得即开心,又不安,担心两人话不投机,动起手来,影响中英正常外交关系,增加外交部的工作量。庄宁则坐在沙发上窃笑,她当然很满意这种不花钱买票就能看到的活剧,所幸的是章时渊不是那种经常用拳头让别人改变观点的人,他相信在爱情上,攘外必先安内。因此对徐静一直保持着那种肉麻的欢笑。
不一会,宋景庚和米雨也携手而来,米雨今晚穿着蓝色白梨花相间的拖地长裙,腰部系着一条精致的腰带,上穿紧身的黑色圆领衫,手上拎着一个别致的小包,医生是她未来的职业,今晚她没把手术刀带来,但桌上的蛋糕却是她切的。绝对富于对称性和符合解剖学原理。
蔡斯整晚显然注意到了章时渊对他的敌意,但他仍然频频挽着徐静的腰在不大的房间里随着乐曲翩翩起舞,这让章时渊觉得窝火。他象一个失意的流浪汉一样感到苦恼和委屈。
舞曲散后,庄宁和徐静`米雨招呼着聚在一块闲谈。蔡斯和章时渊则各自斜靠在沙发上,仰着头吸着烟。在我看来,他们虽然龟笑鳖无尾,其实全是一伙鳖类,对诗的理解实在浅薄地令人发笑,可偏偏宋景庚却兴致勃勃地倾听和他俩关于诗歌的进一步较量。
章时渊吐了口烟雾,说道:“我看诗人大多是爱情专家,并极有可能成为爱情的第三者,我的大学时期的同班女生大都是让那些惯于写莎士比亚长诗的校园诗人拐走的,诗写的越玄妙,其灵魂的惨白度也可见一斑,蔡斯先生如此热爱诗歌,真是可爱的紧啊。”
“对于诗歌的内涵与意义,章先生显然一无所知。”蔡斯说道:“不过关于爱情,我相信章先生有着丰富的经验。毕竟在中国的大学里,爱情往往成为第一专业,而所谓的学问往往就退居二线了。”
“蔡斯先生这么说,脑袋想法一定乱得很。要知道中国女人的爱情观是独树一帜的,你太不了解中国大学里的爱情了。我在学业上取得了学位,可在爱情上还未见什么丰硕成果。看来蔡斯先生是有必要加强对中国教育的进一步理解。尤其有必要加强对中国女人的爱情心理做进一步的分析。这中国女人绝对是一门高深的学问。”
“这我就不明白了。”
“是吧!这我可以给你讲讲了。”章时渊顿了顿语气,换了种口气,显得非常推心置腹地讲道:“现在国内受过高等教育的女子,她们只在妇女节那一天,才会想起要洗一洗丈夫的衣服,意识一下做女子的贤惠。所以娶一个受过教育的女子,则你首先必须是一个绅士,只有绅士才能在具有强烈女权意识的妻子面前成为沉默的羔羊。”
“章先生这些骇世之语,让我觉得在婚姻上大有生不逢时的感觉,同时也觉得章先生实在是沧桑的很,章先生在爱情上的丰富见地实在是可以颁发学位的。”蔡斯边说边带着一丝不以为然的微笑,他对中国古老象形文字的准确运用及自如表达,让章时渊看得直咬牙,恨不得一砖头把他拍死.
“依我看,女子在爱情上的智慧是一流的,也是在实践中培养起来的,现在的女子往往上演一些让好莱坞最伟大的善于编三角恋情的剧作家都感到头疼的情感游戏。我也是深受其害。”久不说话的宋景庚插嘴又接着说道:“现在女子大多数嫉妒心强,高傲得很,轻易不肯认输。倘若男人不小心说出‘女子如衣裳’一类的话来,大有被女人制成标本,挂在贞节牌坊上,以儆效尤的可能。”
“你们男人天生对女子就有一种歧见,这男女之间的话题谈了几千年,到了你们嘴里,居然进化到这种地步。”一直在旁说个不停的徐静忽然插了话,并说道:“时渊,我看你思想乱得象一团稀粥,实在是浅薄的可怜。”
“特别是象方泽廷这样的男主人,满脑子何尝不是男尊女卑呢?看来拯救男人的灵魂是我们这一代苦难女性的重要责任了。”庄宁带着一份责备的眼光盯了我一眼。
“男女之间的世界永远是不同步的,爱情也只是在某一个时点,某个合适的场地裂变的产物。我看偏见教会了景庚太多的东西了。”米雨也毫不客气地数落了宋景庚一顿。
(十)
在庄宁看来,如今的年代,就象春秋诸子一样,是个产生圣人的时代,因此她整日盘算着笔下的小人物中能诞生出一个名人来,这让她活的累。她时常整晚盘踞在灯光下,涂抹着她的文思。这是大学中文系培养出来的中文专业学生的通病,富于幻想而又难见真章。偶尔庄宁也给我念念她发表在报刊小角落上的文章,这让她满足。甚至在第二天,从她踱进家门的方步中,还能看得出她那幅自鸣的神情。总之,这个家庭诞生了一个作家,作家的灵感和才气是属于大众的,因此我对她就理所当然不能显得太独断。
在庄宁的笔下,每个人都平凡地活着,没有权利和欲念的纠缠,每个人都是最优秀的,都接近圣人般的超然和洒脱。人人都可以进□□上班。我不知道这种作品会有多少人爱看。她对她书中的女主人公说:“不要为了钱而结婚,你可以不用这么大的代价而借到钱。”教唆女主人公跟她笔中的男主人公冲破险阻去浪迹天涯。或许这也是庄宁的可爱之处,她的可爱,也许就在于她现实的透明。在平静的生活中,她有着一颗火热的心。闲着的时候,她总爱摆弄她的小玩意,倒出她整箱的玩具狗,布袋熊,相片以及一件件可在室内穿着而不再适合上班穿戴的学生装。她时常在境框前做着优美的转体动作,俏皮地做着鬼脸,把室内的一切摆布的井井有条。
这些日子,宋景庚和章时渊总带了不少形形色色的朋友来窜门,看着家中陌生而喧哗的人群,庄宁认为这都有助于她捕捉到创作的灵感。
章时渊和徐静不久也搬到我们隔壁的房子开始了同居的生活。为此徐植教授感情上多少受了点刺激,这位把祖国,事业,奉献视为信仰的老教授怎么也不理解把流浪,爱情,金钱视为信仰的女儿的想法。在爱情上,徐教授奉行“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而女儿则认为恋爱仅仅是一种灵魂的历险。。自从老伴去世后,他发觉自己的看法在女儿心中不及火热足球场上那狂热呼喊中的一脚起射。在教授看来,人生就象一首没有押韵的诗,即饱含着金黄的成熟与丰收,也有着凋凉与风尘中的哀伤。但女儿毕竟是自己生命和梦想的延续,尽管女儿生活中浪漫的成分多了些,但这并不妨碍父爱的流露。不久也就接受了这份事实。
这其间,庄宁从事写作的瘾越来越大了,她常常在笔下,设计一些人生迫害的情节,她的作品里充满眼泪,悲剧和不幸。而且她也只管写作,从不在乎评论家们尖刻与血淋淋的剖析。在她的笔下每个生命的思想都经过很长的跋涉,可是往往都在一瞬间与死亡轻易结缘。我承认生命是脆弱的,但庄宁比屠夫强。女人是适合群居的物种,在集体中还能保持女子的可爱天性,独居的女人个个成了毒狼,我真担心庄宁的闭门造车。她甚至在一篇小说中,把我描述为一个把爱情作为一项产业来经营,投入爱情的成本,并希望从岳父那儿获得营业收入的男主人公。整篇文章是以第一人称来写,并冠之我的丈夫方先生。为此,我耿耿于怀气愤地对她说:“可悲的人总是以可悲的方式预料到可悲的结局。”而她竟然回答道:“你算命好的了,我的下一个男主人公,死的会更惨。”唬得我一时语塞。
由于宋景庚的帮助,我也应聘进了他所在的那家省属建筑安装企业,由于我考取了注册税务师,拥有证券从业资格和会计师职称,因此担任公司财务管理工作。由此我也感谢起了国营企业的闲散生活来。每天迟到一个小时上班;每月处理一次账务;每天争着抢报纸;对着经理办的小女秘书傻笑;一天在卫生科称2次体重。每天和庄宁啃大部头小说和古典文学。庄宁过着依然如故的生活。只是她的生活全都跟写作有关。她找建筑工程师谈下水管;找大学教授谈模糊数学;找业余棋手下围棋;找记者谈经历;在过道里与老太太切磋炒菜;找街头艺人弹吉它。总之在充满噪音的繁荣中,庄宁结交了不少游手好闲的聊客们。女人天生就是外交家,这一论断我深以为然也。
“泽廷,我有话要对你说。”有一天,我正在厨房里炒菜时,庄宁。忽然神经兮兮地对我说。
“你说,你说,我顶得住。又产生什么伟大的想法了?”
“我可是被许多男孩追求过哦!”
“我懂,我懂,我看今天炒猪头皮中要多加点醋。”
“在大学里有许多男生追求我,我都拒绝了,从14岁起,我就谈过5个朋友。苦恋过2个。”
“这让我担心,不过没关系,以前也有不少浪漫透顶的艺术系男生给我说对象,我也是坚贞不屈的。看来干饭里也得加点醋。”
“我的朋友中,这些男孩都挺可爱。在那些年轻的岁月里,都给了我很可贵的爱,”
“这我懂,三毛还被日本商人,法国外交官,美国博士生及许多可爱的人追求过。在女人的记忆里,一切没谱的事都有弦外音。你要不要在红酒里也加点醋?”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我可是认真地在和你谈我的过去”
“我宁愿分享油炸地瓜,也不想分享你的过去,你这些话让人不好消化。我可不希望吃安眠药才睡得去。所以你最好别提,你的话讲多了,让我觉得象小说情节,太连贯,太催肝催肺了,我会发疯的。”我按捺不住性子,恼羞成怒的说道。
“真没看出,你还挺在乎我。”
“谁让我是你未婚夫呢?”
“什么?我可没答应一定非你不嫁不可。”
诚然,和庄宁谈恋爱时,已没有十七八岁时的那份纯真浪漫了,只是觉得庄宁是个挺义气的朋友,但还没有觉得有和她结婚的那种神圣感和必要。只是走过流年,回头发觉身边还有这么一个挺哥们的女孩,我就觉得特别感动。以前我还指望到匈牙利街头摆地摊,到南斯拉夫或阿拉伯战场上当法国雇佣军,也梦想过到南非挖黄金,到雅鲁藏布江做生态保护专家。可是家里诞生了一个作家,我必须为艺术做一些个人的牺牲。我发觉现在大抵俗透的男人或女人都希望自己的对象长得象个钱袋,而庄宁却把我看成了她的生命,这让我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