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叶红透了》吴晨勇

4、第 4 章

　　（十四）
　　我是个想高尚而终于没有高尚起来的人，这一点庄宁最明白。就象一个穷汉面对嗷嗷待哺的生命而挤不出奶来一样，我时常兴叹世事的不公。生命是一份痛苦的体验。我知道钱并不是人生最重要的，但在我未遇上庄宁并且过着无聊透顶的单身
　　生活时，常常有小女孩牵着我的手说：“廷廷，你要是有点钱，有座漂亮的房子，我兴许会嫁给你。”这立刻让我把女人和漂亮的别墅联想到一起，以为爱情终究是女人和房子及保险柜的结合。惟独与庄宁是一个例外，一切显得自然和顺理成章。在现代大都市里，我们象两只小甲虫，有着许多的无奈，然而终究没有在都市零乱的灯火中，迷失自己。我常常发觉生命走得越来越孤独。我们这一代未满30岁的年轻人，是属于边缘的一代，没受过太多的苦难，也没有幸福的童年，生活在改革年代的推进中，体验着不断渐进的社会变革。在人来人往中，世事如同一面镜子，照耀着我们灵魂中透明的光质，秩序地延续着梦想。
　　庄宁的着装眼下令我有些难过，她成了时装界的先锋战士，她认为这是她做为秘书主管的工作需要，而我则认为这是她在审美意趣上最后一点良知的丧失。有一天，庄宁竟然穿着袒胸外套上街，这让我封建的精神堡垒彻底崩溃。于是我们之间的呕气与争吵，便成了一种短兵相接的白刃战。上周末，我们吵了一架，她竟然流着泪，跑到电影院，独自一个人看完通宵电影。眼泪永远是庄宁使性子的第一特征。而我则急得象一只黑夜里的猫头鹰，满街折腾着寻找着她。当我心力交瘁地回到家时，她竟然躺在床上酣然大睡。我实在拿她没办法。在她那善于组织写作线索的狂想中，我成了反面的主角。欺诈`好色`无情，这是庄宁在此次争吵中，给我下的定义。
　　“我说你能不能把周末的时间留给充足的睡眠，别老逛电影院。哪怕你把精力留给你笔下可怜的主人公，也是一件好事呀！”
　　“怎么，你挖苦我的写作天赋，还没和你到民政局排队呢，你就开始烦我了，我可就剩下周末看通宵电影这么一个爱好了，你还想剥夺这个权力。你不想想当初你追求我时的那些承诺了？”
　　“我说什么了？”
　　“你说我是美丽的天使，有别于弄性使气的小家碧玉，你要让我成为自由的公主。”
　　“亲爱的，你应该感到高兴，我现在头脑可比那时清醒多了。”
　　“哼，我早看出你当初没真心爱过我，趁我精神空虚的时候利用我，满脑子不善良的想法，撞在你这催花使者手中，我可真是倒霉啊！”庄宁挺委屈。
　　“别这样，再说象我这样没有恋爱经验的人，犯一点错误，也是可以原谅的。”我开始自作检讨，低声下气。
　　“什么？我没听清楚。你没恋爱经验？你撒谎的本领足以竞选总统了。”
　　“你不是茶花女玛格丽特，我也不是多情的阿尔芒，别让爱情显得那么痛苦。”
　　“看来我是挺值得别人同情的，撞到你这头狼，也只能认命了。算了，不和你争吵了，走吧，也够累了，我请你吃早餐。”
　　“你怎么就敢肯定我一定会跟你走呢？”我躺在床上，无精打采。
　　“不去就拉倒。”庄宁拿起桌上的公文包使劲朝我砸来，而后砰地一声关上门，扬长而去。
　　我呆在房间里，打开音响，听着发霉的老歌，忽然发觉爱情这东西实在和嫉妒心有关。就象一个老古董商看见一个稀罕的宝贝，就难过，诅咒发誓要搞到手。等到拿回家，在放大镜的透视下，才发觉这宝贝让秦始皇摔过，被哈姆雷特砍过。再经过一段时间，通过彼此的大曝光，又发觉这东西千疮百孔，斑暇万千。于是很快就会要求一张退货通知单，这就好比一份离婚契约，现在城市里的爱情大抵如此。
　　当然，在原则上，我还残存着在思想上帮助她上进的古道热肠。现在主潮流的小姑娘，往往是感情上的织女，编织着美丽的感情梦。这在客观上养活了一大班无聊的女性杂志，为他们提供了丰富的教唆创作素材。庄宁眼下正在作品中编排我和某个诗人的妻子或者是某个警长的女儿正过着传奇式的恋爱生活。她总在无聊时，好好地嫉妒我，在作品中无耻地讥讽我。我私下得承认，在与庄宁的舌战共处中，其惨烈之程度足以慢慢蒸发掉了彼此作为文人的斯文劲。我大学的导师曾经说过：“男人因为事业而成长，女人因为爱情而成熟。”这话看来，一点都不假。庄宁成熟的见地，实在是被我培养起来的。
　　中午，庄宁回来了，慵懒地坐在化装台旁，她一边描着她的眉，一边抿着嘴说：“我们俩看来都散漫惯了，这简直不象个家。嫁给你这个精于算计的小会计，实在活着没有什么生趣。”
　　“你这叫什么话，你这意思是要我把家庭财产管辖权归你？”
　　“哪里，哪里，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学得是财务，天生对钞票就有癖好，我哪能惹你急呢？我们俩月收入不菲，至于吗？”
　　“我不是阿巴贡，你也别绕圈子了，你想什么我知道，是不是让我以后在你周末看通宵电影和买服装上多投点资。”
　　“你这人就是聪明。。。”
　　“想得美，想让我每周陪你在电影院里睡冷板凳，门都没有。”
　　“你这虚情假意的东西，当初趁我爱情失意的时候，象个细菌式地闯如我的生活，来扮演博爱的天使。现在好了，被你得逞了，你又感到不耐烦了，整天算计着找毛病，我算找出规律了，你这人其实空虚得很，我看很多优秀作家笔下纯情女子，大多被你这类男人给毁了，”庄宁越讲越气。
　　“你太抬举我了，我可没那么大的魅力。我想红杏出墙一下都不能，太憋气了。”
　　“瞧，狐狸总算露出尾巴了，你这没心没肺的东西，我可就等你这句话了，让你和你那恶心的思想见鬼去吧，”庄宁气鼓鼓地夺门而去，有些歇斯底里。这是作家激情狂想下的通病。我一点也没动弹，躺在床上象看一部哑剧，庄宁见我如此。愈加气愤地回过头来在门上猛踢两脚，而后消失在午后的淡日中。看来，庄宁是在和我生气，她真是个表演天才。我在纳闷为什么当初她不去报考戏剧学院而选择做一名作家，看来作家是比艺术家更有深度的。
　　半小时后，庄宁又回来了。我象是一个运筹帷幄的胜者摆出一幅决胜于千里之外的姿态，对她爱理不理。她一声不吭地盘腿坐在床上，盯着我说：“我昨晚没睡。外面挺冷的，你怎么就这么没有同情心？”
　　“请享受你的自由，这不是客栈，你随意。”
　　“看来当初就没有好好了解你，我这么随意和你生活在一起，我真是看透你了，你真让我气愤，看来我们都需要学会如何好好去爱一个人，我要收拾东西了，我还回我的单身宿舍去，让你这死会计和你的保险柜去过下半辈子生活吧。当然出于份内的责任心，我要告诉你，你的西服放在组合柜的左上角，床下有个小药箱，万一出门踢皮球被人抬回来，修补的工具都在里头。当然你的存折扔在右边的铁盒里。”庄宁边说，边挺负责任地把钥匙扔给我。
　　“你真想好了，就这么走了吗？”我掩饰不住错愕的表情问道。
　　“当然，高兴时，我兴许会象参观历史遗迹一样回来看看你。”庄宁说话的表情挺轻松。庄宁真是个怪东西，是那种让现代文明熏陶得有点孤傲而终于没有孤傲成性的女人。她的任性，散漫和无法无天完全是针对我而来的。但我得承认庄宁也有其可爱的一面。她是我精神世界无法分割的一部分，爱上一个人，就得承担起全部的责任，真爱不易。庄宁的离去，多少令我觉得很难过，眼见爱人的憔悴，而无能为力是最痛苦的事。但有时我也想，庄宁回到她那该死的单身宿舍去的日子应该不会太长，她的确应该在那儿繁殖一下母性的温柔。
　　（十五）
　　小焊工刘衡芳悄悄喜欢着景庚，这一点从她的眼神中就不难发现。由于庄宁的离去，这一阵子我和朋友们打得火热。与朋友们去了几个城市，访了几座古寺，爬了几座名山，体察了民间的疾苦，认识了一大批会玩的主子。哪里交通最不方便，哪里山高水深，哪里就有我们的身影。认识了几个有票子又特别能侃大山，山吃海喝又逗得小姑娘花枝乱颤的主。人本身是有很多种活法的。景庚`刘衡芳和时渊也间或和我结伴而行。时渊对有钱的主,向来是有成见，浅薄无知，插科打诨的玩主历来是他嗤之以鼻的。不过他对刘衡芳却极为欣赏。单纯可爱又有主见。这是他对刘衡芳的评语。刘衡芳私下认为我是那种古板认真，想法特多，极具民族苦难和历史责任感的人，这与章时渊那种有点迂腐的学究又有所不同。在她眼中只有景庚才是那种有书卷气又含蓄的大男孩，这让她很着迷。不过她又坚持认为和我在一块游玩的那些心宽体胖，方脸大耳，撅着屁股，惯说黄色小笑话的玩主更让他开心。衡芳爱惹景庚急，每到景庚欲发怒时，她总象是一只快被踢一脚的小黄狗那样，点溜溜地跑开几步，眯着眼睛对着你露出一脸天真的坏笑。景庚对衡芳显然着了迷。一次，在外出游玩回来的车上。我看见景庚和衡芳在车后座上喃喃低语着，额头忘情地贴在一起，衡芳的热泪沁湿了景庚的脸庞。景庚轻拥着衡芳，每次拥抱都象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窗外枫叶儿轻轻拍打着窗叶，让秋风的飘浮声化成一份温馨的韵律。他俩的亲热劲挺让我感动。以前我也曾幻想带着自己心爱的女孩一块去看雪，那里有晶莹透亮的雪片覆盖着郁郁葱葱的白桦林；和她一起去看海，在金黄色的月光下，倾听一曲潮声；在鸟声和野草的酥香弥漫中，凝视秋枫的飘落；在苍茫的雪原上，打开一扇小屋的门去容纳整个世界的爱情。然而现实总令人过得沮丧，不去想象爱情，爱却悄然而至。拥有爱，爱情却在尖锐的对撞中，搅得人心烦。人生的不如意大抵如此，唯有宽容地待人，包容地笑看世事，才是真正的解脱。爱情是男人和女人之间任性的闹剧。由此我也想起了可怜的蔡斯先生，这位剑桥大学的中国迷，自从追求徐静失败后，就整日过着嫉妒爱情的生活来，他常在当地诗刊中写些诅咒爱情的小诗。爱情让他很是伤心了一阵子。
　　我对庄宁的爱还抱有很深的幻想，在感情上还有帮助庄宁觉悟的义务。当我挖空心思，祈求她的爱情时，希望她回到我的身边，她竟然大嚷地说和我的结合是一种错误，她现在正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希望我不要打挠她。她说怪不得现在有许多人离婚后开心地重新发现自我。新时代了，她一定要做个红杏出墙的女性。总之她又恢复了只有在她的作品中才有的喋喋不休，夸夸其谈的任性的本性。在我看来，庄宁实在是个品学兼“忧”的现代女性。我夜里常常望着天花板，仿佛丢了一件稀罕的宝贝，翻来覆去，老琢磨着庄宁在做什么。庄宁和刘衡芳不同，衡芳是那种戴着蓝色工装帽，随手在工作服上擦擦油污，便歪着头顺手拿起钢管问景庚：“我有没有吸引力”的女孩。庄宁是个满脑子装满强盗逻辑的女人，在她看来，一件时装，倘若不是自己买来，就一定会被别人买去，所以非买不可。这就好比当初，她认为象我这样一个好男人，不是别人的丈夫，就一定要是自己的丈夫一样，所以毫不犹豫就朝我下了手。庄宁有许多唯美化的东西，她希望爱情充满诗意，充满一段苦难的磨历。总之，我现在过着可怜的弃夫生活。眼下章时渊常向我推荐易经和佛学书籍。他坚持认为，这两种学问是中国男人不可不读的东西，而且他还建议我练练气功，那绝对是一种高境界。这是个不错的建议。在大伙的多次朋友聚会中，我成了章时渊虔诚的弟子，我俩常常挤在角落谈论佛教的玄学，达到了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的境界，气得大伙朝我们扔香蕉皮。
　　我现在顿悟了庄宁其实是个高傲的女子。高傲的女子表面上看象是个谜，事实上内心是寂寞而脆弱的，我早已过了那个能侃的十八九岁小女孩花心乱颤的年龄了，婚姻对我来说，多少是一种精神成熟的肯定。但不幸的是我娶了一个作家当妻子。作家眼中的爱情是突发，狂乱无序而充满激情的。这就使我的爱情显得零乱而可怜。我的思想里充满了浪漫和怀旧的情绪。我是个安于秩序的人，自从庄宁毫不迟疑地说分手后，我整日沉迷于书籍中，做人原本很无奈。人的一生粗算一下，也就是25000天左右，坐视每一天的流逝，对我来说，会是件更让人不安和痛苦的事。
　　不幸的事总是接踵而来，我笃信爱情的世界里，越真越容易受伤害。在周末的一个晚上，当我透过咖啡屋巨大的橱窗向外看时，我见到了庄宁，在街头昏暗的一角，她正高贵地仰着头，与一位年轻的绅士热情地拥抱着，透过街市昏暗的灯光，我看清了那张脸，那正是去了美国很久的三流画家—唐润泽。他是庄宁的初恋情人，这浪漫的情景令我心碎。我无力地坐在橱窗后浏览了这一幕。而后拉松了领带，猛地窜了起来。我从咖啡屋过道口扯了束玫瑰花，我出离于一种愤怒，同时又带着一份复仇的快意，朝他俩扑去，我一把拽过庄宁，盯着庄宁的眼睛说道：“小姐，我的女友刚刚死去，她曾是个善良的女孩，和你一样美丽。这玫瑰送给你，希望你能因此而快乐。”而后，我把玫瑰塞在她手中，毅然离去。
　　“阿方，你站住。”经过一阵错愕之后，身后突然传来庄宁失声地叫喊。
　　“阿方，你别误会，我是刚碰到润泽的，他刚从美国回来，我是出于表达感情，你不能这样对我。”庄宁快步追上来，在我的身边解释着。
　　“够了，我受够了，小姐，这就可以说再见了。让伟大的爱情见鬼去吧，让你的伟大的创作天赋多一点悲剧的色彩吧。我总算明白了，这就是爱情。”我一边手舞足蹈，一边扯过庄宁使劲吻了一下，继续说道：“小姐，这就足够了，我疯了，请继续上演你的爱情插曲吧，真是见鬼，无耻之极……”
　　“啪”地一声，我的脸上重重挨了庄宁一巴掌。我愣了一下。随后说道：“OK，这就扯平了，再见。我的小姐，圣母玛利亚，愿老天赐福于你。”我哼哼了几声，掉头就走。夜渐深了，身后是庄宁委屈的哭泣声，而我竟坚强地没有再回过头去。
　　我现在过着沮丧的生活，时常一个人坐在海边寂寞地发呆。心里有一份暗淡的情绪在蒸腾着无边的伤感。在稍后的一个月里，我辞去了工作。整日猫在家里炒股票，玩电脑游戏。和一大帮不相干的人称兄道弟。日子过得拖踏无聊。有时我也觉得挺冷落，呆在电话亭里和父母亲常常聊上半小时，通完话后，又一个人坐在长沙发上为父母的健康担心，心里总有一份很伤感的失落。
　　在这些日子里，我没有再见到庄宁，我们之间甚至没有再通电话。虽然我在愤忿中对她仍耿耿于怀。但现在又渐渐有了悔意。我也许伤害她了，她现在又在做什么呢？我常常会这样想。但我可怜的自尊又使我很快地不能原谅她。我很难容忍一份执着的感情染上变异的色彩，对我来说，爱情终究是应该有一份独占欲的。至少它应该是纯洁的。
　　在这些糟糕的日子里，只有章时渊时常和我呆在一起。宋景庚和衡芳正过着令人激动的热恋生活，无暇顾及我们。徐静这一个月和英国少爷蔡斯一块到加拿大考察业务，这让章时渊很是担心难过了一阵子。
　　每晚我和时渊躺在校园的长椅上，谈一些和我好过的女友，我们都已过了写情书的年纪了。只是每一次在学生宿舍楼前听一首忧伤的情歌都禁不住无限的伤感。回忆是一种病，感伤是我终身不治的残疾。半夜里，我会和时渊坐在楼梯的拐角处，看晚归的情侣忘情的欢笑。有一天晚上，我挎上吉它，在校园湖畔边唱歌。时渊却在一旁哭了。他说他想起了大学时的一个女友，在没有遇上徐静之前。他和她时常坐在小酒馆旁的落叶从中唱歌。那些流逝的点点滴滴往事在指尖的旋律中寂静的流淌出来。那些青春无悔的爱恋，那些月光如水的日子中，每一份安详宁静的萧索里，都泛现在琴弦上寂寞的忧伤里。那些揣着诗集，带着心跳在女生楼前徘徊的日子，那些落雪时光牵着女友的手幸福地在大街上漫步的心情，都已显得淡泊而久远了。人生就是一幕悲喜剧，流散的人群后，惟有孤独的伤感。
　　离开庄宁的日子后，我决定开始我流浪的日子。我制定了一份长长的旅行计划。从九寨沟，麦积山，临潼骊山，西夏王陵到炳灵寺石窟，塔尔寺，天山这些风景区都列入了计划。我准备了一周，在临走的那一天告别友人，并打算独自上路。我有一些私交不错的大学同学，毕业后找工作结婚，而后又辞职离婚，整日躺在一间很糟糕的大房子里抽烟，打情人电话，与一些混姐混妹们喝咖啡，聊天，□□。听说我要远游，不一天内，也背上行囊，上门报名。这样出发前，我们一行共有3人。此后每到一处，我们三人忙着拍照，坐在大街上看漂亮的女孩子。在西宁，兰州，武威，银川等城市的公园草地上啃大饼，谈北方女人。内陆粗犷的美与大海的壮阔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美。在蓝天与粗线条的黄土之间，人是最骄傲的精灵。也只有在白山黑水之间，人才发觉一份内心原始而荒旷的豪迈。我们的旅程最后是沿兰新线到达天山风景区而告终。通过一段飘泊后，我逐渐厌倦繁华都市中人们纷碌的生活。当我们从乌鲁木齐乘机飞回时，走在熟悉的大街上，竟新鲜盯着广告牌发笑。
　　我得承认，我的爱情已经流产了。徐静告诉我，庄宁向她流着泪诉说了半天。而后和唐润泽一块去了上海。据说那位该死的画家在上海一个不错的地点打算开一家艺术画廊。庄宁去散散心。于是也一同去了。她对徐静说她是无愧的。天知道这是不是鬼话。我初始还在为庄宁的流泪而忏悔。现在又觉得自己挺可怜。我想我的爱情也许就是在这次不愉快的误解中错逝了。庄宁也许一直在欺骗我。我为此感到难过。
　　我现在过着寂寞的生活。经常在章时渊和徐静那儿吃饭，聊天。也经常嫉妒地欣赏宋景庚和衡芳的亲密交往。我现在不用整天想着赚钱买房子的事了。我养了一头叫“傻瓜”的小香肠狗，买了部摩托。整天在城市里闲逛，找一些小女孩聊天兜风。有时也溜到大学听一些专家的讲座。在这期间，我拒绝了一个企业法律顾问小姐的垂青。律师和作家一样想法太多，让人觉得累。我想过再找个女友。这和老板找小蜜不一样。我需要一份真实的爱。当然我认为漂亮的女人，是一定要做老婆的。做秘书，反而要给她工钱，那样挺不划算。因此我对爱情还抱有很执着的想法。其间，我也认识了一名海外电子公司的打工妹，每天我站在拥挤的女工人潮中，眼巴巴地等她下班。我俩象模象样地吃了几次饭，逛街，游泳，跳舞。她是那种很朴实，很善良的女孩。只是在夜以继日的机器大轰鸣声中，在工业区那喧嚣的环境中，我们常常找不到共同的话题。而只能象朋友那样友善地笑笑。于是我平静地退出了。只能默默地祝福她能找到更好的归宿。毕竟她是那样单纯而善良。痛苦是不应该建筑在善良的心灵上的。
　　我时常发觉自己有点花心，象贾宝玉一样满脑子充满荒唐的意淫。但最终我得承认，爱是在培养一个人的爱心以及对人的认识与尊重。爱，不是游戏，更重要的是一种责任感。对庄宁也罢，对他人也罢。我已没有了怨意，留下的仅是一丝温暖的情愫。男女之间有些离谱的玩笑，也许可以称之为浪漫，太出格了就成了怨恨。说实在的，我想念有庄宁的那些日子。
　　某一天，当我晚间回到家的时候，竟意外地看见庄宁坐在房内，一进门，她就对我笑.
　　“怎么，玩够了，想家了？回来就好。”庄宁摆出一份女主人的姿态，笑着问。
　　“彼此，彼此。”我点了点头，强忍住惊讶，露出不以为然的样子。
　　“有没有想过我？”
　　“说没有是骗人的。”我没好气地说。
　　“你这人就这点可爱。”
　　“那你可真得花点时间琢磨一下我。我有什么好的？又没巨款，又没本事，也不象某些人那样能翘着舌头讲美国的下流话。”
　　“你这不又来劲了吗？你能不能把我想象的高贵点，我可是拒绝万千恩爱而只投进你怀里的人。看来我真得落得个和三毛殊途同归的结局了。阁下集中营式的关心和爱护，我受够了。”庄宁边说边甩去脚上的高跟鞋，在我靠床书架背后的拐角处，熟练地掏出两瓶可乐来。那是我常放饮料的地方，她为自己倒了一杯，而后斜躺在沙发上，满脸诡秘地继续问道：“说实在的，我们这算不算爱情？”
　　“也许吧，现在陆海空三条线都有人在上班，交通这么发达，说跑出去就能跑出去。也不能算是你的错吧？” 我继续较劲着。
　　“我改还不行吗？你说我们是不是该领一本结婚证书？”
　　“哟，我还真给忘了，老以为我们是办过了，那我还真不该和你计较什么，这都是你的自由是吧？”
　　“你这人真聪明，这么一点就透。”庄宁兴高采烈。
　　“少来这套，我会受不了的。”
　　“ 是高兴得受不了，还是气得受不了？”庄宁站起身来，用手搭着我的肩膀，故做亲热状。我奇怪于自己居然能够如此平心静气地接受她的归来，同时又为她离去的行为而懊恼，于是我继续没好气地说：“你敢再动我一下，我就会禁不住跑大街上去囔。”
　　“哎哟，真没看懂，你还挺守节的，好吧，我不动你，咱们好好谈谈。”
　　“还有什么好谈的？”我一大步跨进卧室，险些让鞋子绊个大劈叉。庄宁躺在沙发上窃窃发笑。
　　“这么说，你不喜欢我了？”
　　“你的悟性挺高。”
　　“别想得美，我这一段玩够了，现在是回来和你谈正经事，你可别不识好歹。”庄宁开始耍狠。
　　“你威胁我？我真受不了你们这些受点西化教育的人。”
　　“怎么敢呢？不过你要是不睬我，我跟你急。”
　　“小姐，你当我是什么？这里不是收容所，我累了，懒得理你。”
　　“你真的讨厌我了？”她转而柔声地说着，并拉我的手：“是我不好，让你伤心了。”
　　“不会吧？我正开心得不得了。”
　　“那我不让你离开我。”
　　“拜托了，小姐，我对你可一点也不了解，所以彼此还是理智一点。说实在的，我容忍不了你任性的一面，我要的是一个相濡以沫的妻子，而不是一个把爱情当游戏的情人，请你放开我的手。”我越说越动气。
　　“我错了，我改，我以后都依你，行吧？”
　　“迟了。”
　　“你别给脸不要，你想甩我，你玩弄我的感情。我妈不在这，你就欺负我。”她大声囔着。
　　“随你怎么想。”
　　“好，我如今是残花败柳了，你蛮可以用这么大的声音对我说话。你记住，我决不放过你，也决不原谅你。”庄宁饱受刺激，越说越气，拿起一叠书使劲朝我砸来，并冲进厨房，拿起菜刀，嚓嚓嚓砍翻了3个西红柿，然后发疯式地冲进来，把一个生鸡蛋砸在我的胸前，又一脚踩住我的脊梁骨，把我撞翻在沙发上，气汹汹地叫道：“我让你不要我，我让你花心，你知道我这个月过得有多痛苦吗？你不让我活，我也不让你活了。”我听了心里发毛，一使劲，庄宁扑地一声一屁股坐到地板上，她随即哇地一声哭起来。“你打我，我决不放过你，说完她又英勇地一头撞过来。披头散发地撕我的脸，扯我的头发。真不知道她从什么地方学到这些招数。作家的天赋真是深不可测。我发急地推了她一把，只听见扑地一声她又一次结结实实地把头撞在沙发上，嘴角沁出了一丝血迹。只见作家再一次向我发狠地冲过来，一脚狠狠地踹在我的肚子上，我痛得使劲弯下腰去，她又使劲一脚踹在我屁股上，狠狠地说：“我让你打我，我可是练过跆拳道，就为了收拾你，真见鬼，你有能耐打老婆了，知道我厉害了吧，来呀。”她见我确实疼的厉害，又讪讪地说：“好吧，今天就放你一条生路，你疼吗？如果真疼，那我就不再给你留记号了。”
　　“这下你玩够了吧。”我蹒跚地爬起来，一把丢弃在沙发上的水果刀正结结实实地扎在我的右侧肝脏部位。由于用力过大，她竟奇迹般地在刚才一瞬的冲撞中，扎进了我的肌体。我双手紧紧地捂着伤口，汗流浃背地说：“别再玩了，快，我要救护车和氧气瓶。”说完一头载倒在沙发上，耳边迷迷糊糊地听倒庄宁发疯式的尖叫，凄凉而惨烈。
　　（十六）
　　当我醒来时，已是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窗外一束柔和的阳光斜射进来。章时渊，徐静正坐在床边，看到我醒来，都满意地露出了微笑。
　　“你俩玩的场面可越来越大了。每一次都是大手笔。从献玫瑰到捅刀子，这不知又要给庄宁的作品带来多少悲剧的创作灵感。”徐静调笑着。
　　“在她的作品中，这不是第一次了。已经有不少主人公倒在了她的刀笔之下了。但愿我是最后一个。”我笑了笑，问道：“她怎么样了？”
　　徐静黯然地看了时渊一眼说：“她也许精神受了很大的刺激，精神很恍惚，景庚和衡芳正陪着她。”
　　一个月后，我出院了。期间，有位实习的人民女警察，很认真地来找我做笔录，并说现在家庭暴力很普遍，希望我好好配合他的工作，仿佛要整理成反面材料通报全国式的，我最后跟她急了，我说我肝火旺，喜欢自己扎刀子看看里头冒烟吗？行不行啊？她骂我神经病，仍下秃笔，掉头去了。办完住院手续后，徐静告诉我。庄宁每天都有来医院，但都站在门外不敢来见我。听到这些，我心中竟有一丝异样而湿润的感动。出院后，我在大商场里遇见了她，她竟然形同陌路地与我擦肩而过。她的目光呆滞，表情麻木。当我鼓足勇气拉她的手时，她竟然触电式地大叫，让所有的商场顾客都把我看成灵魂低劣的痞子，恨不得法办我。庄宁得了严重的精神分裂症。这是医院确症后告诉我的事实。
　　庄宁现在又成了我精神世界中需要体现柔情的爱人了。我总想见她，可朋友们劝我为了不让她再受刺激，这些日子就暂时不要见她。由徐静去好好看顾她。一段时间后，她的病情渐渐有了好转。当我再次出现在她面前并试图吻她时，她冷静地说：“别再碰我，幸亏是你，要不我喊人了。”当我继续纠缠时，她竟掉过头去，而后长长地叹了口气说：“我们还是做朋友吧，免得大家再受到伤害。好吗？”我只得沮丧地掉过头，握握她的手，默默无言地走了。
　　两天后，强烈的欲念再次驱使我想见见她。当我提前给她打电话并走进她的宿舍时，看见唐润泽正跪在地上向庄宁求婚。这场面令我气炸了肺，我气冲冲地闯入，逮着唐润泽大打出手。庄宁猛然地站起来，大声对我叫道：“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你给我滚。”
　　“你不可理喻，荒唐，混蛋。”我声嘶力竭地骂道。
　　“你管不着，唐先生欣赏我，我们有感情基础，他不远万里来找我，我喜欢他，他有钱，怎么着，你有意见吗？”
　　“OK，我走。”我恨恨地抖了抖衣领，走出房门时，使劲地踹了一脚，而后回转头对着她叫道：“算你狠，你会后悔的。”
　　庄宁冲上来关上了门而后捂着嘴大哭起来。我沮丧极了。感情的煎熬是最难耐的，我象是一具掏空躯壳，在毫无色彩的灰色景致中跌跌撞撞地会到家，掩上被子嚎啕大哭了一场，并且痛苦地睁大眼睛一直望到天明。
　　“泽廷”第二天早上我被一阵强烈的敲门声吵醒了。开门进来的是徐静，她气喘吁吁地说：“快，快去找找庄宁。”她早上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她要走了，要到一个很远的地方去独自生活。她说她也许再也见不到我了，后来我才回过味来，也许要出事了，我顺道就到你这了，快跟我去看看。”我脑子嗡地一下炸开了，我披上一件风衣，便急匆匆地骑上摩托车赶往庄宁住处。当我穿过楼道，撞开大门，庄宁的桌上赫然放着一张字条，上面写着：
　　阿方：
　　我知道你会撞门进来，我要走了，去寻找我心中澄净的蓝天。我得说我很喜欢你，在这座城市里，是你给了我应有的一切。我承认自己是个多愁善感的女人，我被你宠坏了。我们都已过了躺在被窝里写情书，看情诗的年龄了。不知道为什么，这半年来，我们总是吵，总是互相伤害，即使是一件小事，也要争得个兵戎相见。也许我确实是个任性的女人，婚姻之与我竟也成了一出任性的闹剧。我不想这样过，我只想去北方找一片白雪莽莽中小屋，去读我的诗，写我的故事，看一片白桦林。你能理解吗？我永远只爱你一个人，并且一直都这样做。我只是请大唐帮我演了一出戏。每个人都会有高尚和可贵的一面。我无愧于你，因而也就走得坦然。祝你幸福。希望下一次见面，会是在我们都已丰收的秋季里。别想我，我的朋友。
　　爱你的宁
　　庄宁能去哪呢？我知道自己不能失去她，她是个爱幻想的女孩，总是沿着梦想去生活。她有足够的钱，她有叛逆的秉性。她玩得起这样的潇洒。可对我来说，她的离去会是我一生无法弥补的缺撼。
　　我甩开步伐，到麦里奇公司查询，秘书说主管已辞职了，临行前订了一张回北方老家的机票，麦里奇夫人很客气地帮我问了飞机的时间，我朝机场奔去。飞机起飞了，问讯处的小姐说客人没登机，我在拥挤的人群中疯狂地喊她的名字，可最终我只能颓废地坐在大厅口，茫然地望着天空。
　　庄宁走了，几天来她的宿舍里没人，我确信她已离去。我知道她终于以自己的方式离开了我。
　　“她还是个忧郁的病人，如果你还爱他，就不能放弃。”在徐静的鼓励下，我背上行囊，去了北方老家。庄宁的爸爸已是第二次见到我，老爷子说：“我知道你迟早要来，我也准备好了要给你上一堂课，我女儿是个作家，你知道作家是有脾气的，因此你要忍让她。你来的不巧，她耽搁了几天就走了，她说要找个清静的地方搞创作。她这些年赚了点钱，又有人资助她写作，我的女儿是有些任性，我们也由着她。你们是读了点书的人，要学会互相忍认，我听说了你们最近的事，泽廷，我要责怪你没有善代我的女儿，希望你洗心革面，重新做人。”我十二分诚恳地向老人认错，把胸脯拍的山响。老爷子一高兴，拉着我下澡堂子洗澡去了。其后，我又去了几个庄宁有可能去的城市，但都渺无音讯。我无奈极了，回到家中，终于忍受不了精神的折磨，大病了一场。老丈人也不知道女儿去了哪里？后又说是女儿正在创作高峰期，不希望我去打扰。庄宁在这个世界上神秘地失踪了。我想她总不会加入俄罗斯共产党或者跑到阿富汗参加反政府军的游击队吧。迟早她会把一份意外的惊喜带回来。于是我也就习惯了在沉默中等待庄宁的归来。人生有许多美丽的诱惑，也有许多无奈的徬惶。能象庄宁如此看得开，也实在是难得。在此后的日子里，我和不少朋友在一块混。饱受爱情的折磨，我活得很没有安全感。我觉得自己过得挺悲哀。庄宁是个浪漫透顶的人，浪漫的女人思维是变异的基因，总是在跳跃中留下片段式的狂想。爱情已向我放射流毒，我只能象一只行将被碾死的蚂蚁一样，四脚朝天地咀嚼苦难。
　　（十七）
　　我生活的这座城市，正在发生着很大的变化。青年男女们对西方文化的接受已经快得令我觉得落伍。我在股市里混了一阵子，亏损严重，终于被PT出局。欠了一屁股债。这股市好比是个耍猴的场所，股民就象是被栓牢的猴，证监会锣声一敲，股民们就象猴式地上窜下跳，那活计真不是人该干的。在城市的角落里，我看到许多失业的青少年在街头惨烈劈杀中，过着丝毫不比影视作品中逊色的□□生活。信仰与金钱正在各个领域内激烈地肉博中。我对此只能无奈地叹息着。
　　徐静决定去英国留学。蔡斯先生为她提供了担保。她选择了伦敦大学的英国语言文学博士课程。匆匆的告别，匆匆地远去。当我在机场举手挥别时，身后传来的是章时渊深深的叹息。他说徐静真象古代的一种兵器.我问是什么,时渊答道:
　　剑(贱).
　　三个月后，章时渊也终于与我分手而去了。徐静走后，他申请了香港大学的博士后研究课程，在行色匆匆中飞往香港。
　　现在，我失去了一对很谈得来的朋友，只能和宋景庚呆在大马路上谈着空泛的人生信仰。刘衡芳是个忠实的听众，她常象一个坐在国会里的无聊的政客，为我们激烈的辩论鼓掌。庄宁是一点也没有了消息，也许她最终还是选择了与我的分手，也许她正怀揣着她的大学文凭，在过着写作的瘾。她象是乱世佳人里的女主人公，任性，坚强并且为了目的不折地直前着。我觉得苦难是一种财富，教会我们更深地体会真情。在战争与动荡的年代，苦难和艰辛可以锻造充满丰盈性格的女性。庄宁确乎应该在困难中滋生培养一份柔情。
　　我有许多大学刚毕业囊中羞涩的的朋友，过着很无奈的生活。当我们时常一块涉足远游时，总会停驻在山村陋巷中体味父辈的艰辛。在城市中，我们过得并不快乐。生命中没有叠宕的激情。饥饿和苦难都只是小说里的片断。我们渴望平实的柔情，也希望跳跃的刺激。但生活总在择业，失业与菲薄的薪水中维系着乐趣。
　　章时渊走后的第二个月，宋景庚和刘衡芳经公司委派，前往菲律宾宿务省参与公司承揽的热电厂安装工程工作。景庚的工作是施工管理员，衡芳从事球罐的焊接工作。宿务是菲南部重要的海空航运中心。公元1521年，麦哲伦就是在这结束其掠夺的生涯的。宿务有亚洲最大的椰油厂，有菲国最大的啤酒厂。海岸边总停着多艘万吨级轮船，集市中满是椰干，蕉麻，芒果，烟草及各类木料。宋景庚来信告诉我，市内有菲国最古老的圣百德炮台和奥古斯丁教堂，有著名的圣卡温斯大学和远近驰名的巧克力山群。他和衡芳常在维萨西斯地区逛大街，在白色沙滩上晒太阳，喝椰子汁，他们认识了可爱的邻居玛格丽特，一个孀居的年轻菲国女子。他开始又学会写诗了。这让我羡慕极了，我开始又萌发了出国的梦想。景庚建议我和玛格丽特联姻，这样一来，雇菲佣的梦想就可以达到了，我觉得他这建议够损，于是断然拒绝。
　　一日在街上偶遇一位大学的同学度震林，他一见面就惊奇地说：“怎么，你还在这条马路上混，现在都一火车一火车地往外拉人呢！”他边说边很形象地张开双臂，好象世界都在他怀抱中。我立刻谦逊地请教他现在在哪里高就。他说：“不能吧，东欧那边后门起火了，苏联人走了，中国人就该去接管了，咱哥们要跟上祖国的步伐。现在捷克，匈牙利，可都是我们的人。”他拍拍胸脯，充满豪情地说：“满大街都是中国人，摆地摊的中国人中十个有九个是董事长，兄弟不才，也在那注册一公司，这不回来扛几个集装箱廉价物品过去。”我立刻毕恭毕敬地请教询问祖国和东欧社会主义兄弟们是否需要我这样的人。他两眼一翻，又使劲拍了一下胸脯说：“怎么不要？听说你娶了个作家当老婆，说什么也是名人之夫嘛，咱哥们听了也脸上有光嘛，怎么还敢拆你的台，把你拖走呢？做名人的家属也不容易，想必你有苦衷。你要是有兴趣，明儿我就到大使馆把你办了。”真是个好兄弟，我终于按捺不住伙伴们一个个地出走，而跟着度震林走了。度震林在捷克呆了4年，凭着他的满腔豪情，在那落了根。由于欧亚大铁路的安全令人担忧，我们俩搭乘民航客机前往。临行前，我用摄像机给自己录了盒带子，我倾诉了对庄宁的忏悔，希望她回来的时候，能够明白我对她的爱。我把这些锁在房内，跟随度震林到了布拉格。
　　我的工作是帮度震林接货，运货，并到几个大的集散市场摆摊。市场里满是中国人，一件文化衫的批发价是10--20克朗。来买货的大多是越南人，中国人通过各种渠道把货物通过集装箱运抵捷克，越南人再倒二手去卖。越南人在丛林里练就的对付中国人的本事，到东欧也没忘本。他们一看到我这张陌生的面孔，就围着我狂砍价，恨不得向我捅刀子，让我给他们送大米，让我降价到血本无归的境地。久而久之，我也认识了许多来捷克的中国人，其中以浙江青田的农民兄弟居多。骗货的，倒廉价商品的，公派的，自费的。形形色色的中国人汇聚布拉格，这几年捷克人对中国人的看法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以前以为中国人是来投资的，帮助社会主义国家共同进步。现在居然也发展出了不少中国□□组织。
　　我虽然会讲法语和英语，但要和捷克人沟通，还存在言上的障碍。捷克的酒吧多的数不胜数，一到夜晚，酒吧里坐满了本地人。他们喜欢拿公众人物取笑，在酒吧里，一切的话题都是轻松的。
　　度震林属于那种很有霸气的人，他的生意越做越大，在国内已经发展了不少供货的渠道。这里缺什么，他就倒什么，几年来他的资产达到了300万克朗。他几次拖我到红灯区的酒吧里看脱衣舞表演。有时他也到郊外红灯区找一些乌克兰女人和当地的妓女解决生理上的问题，这里的开价是70到100美元。度震林认为自己面对无法沟通的女人，老象在做哑剧表演，但又象吸食鸦片一般难以割舍。度震林几次三番要拖我下水，但我为了不增加祖国防疫事业的负担而断然拒绝。我的夜晚是属于酒吧，在这里我认识了许多朋友。了解了不少这个民族的习惯。
　　我在捷克呆了13个月，促使我离开的原因是震林的死。那一天当我照例到仓库接货，车子刚转到机场路口，轮胎就爆了，当我和震林下车察看时，斜刺里冲出两个穿黑色风衣的中国人，手里提着枪，朝震林连连扣动扳机。这一切太突然了，当我转身回顾时，震林已倒在血泊中。机场外人群大乱。我铺倒在地上，爬近震林，两名黑衣男子很快消失在人群中。我抱起浑身是血的震林，快步向机场方向的警车跑去，鲜血沾满了我的衣服，在滴淌中渗进了我灵魂里的每一根神经。我在人群中，使命往前跑，我想哭，却欲哭无泪。不一会，我的周围布满了警察。机场宪兵对我大声嚷嚷着。我的眼前闪动着制服和警车的灯光，皮靴声及嘈杂的声音裹着我。一群防暴警察为了机场的安全举着盾牌向我冲来，棍棒打在我的身上，五六个警察用脚朝我的身上猛踢。我的脑中一片空白，颓然地坐在地上，手上沾着血，我想努力去握震林的手。可他的手好冷好冷。
　　第二天地方报纸上，刊着我坐在震林身边的照片。据警方预计，这又是一桩华人间利益竞争的牺牲品。后来我才知道，震林是暗中参与往德国输送偷渡人员的蛇头之一。由于利益分沾不均，被另一伙人给灭了。想到这里我冷汗直流。弄不好德国移民局和捷克当局从此关心我的生活，那我可就比窦娥还冤了。于是我养好身体后，决定转道香港回国。行前我给章时渊挂个电话，他答应来接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