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叶红透了》吴晨勇

1、枫叶红透了

　　（一）
　　初识庄宁是在1995年仲夏的日子里。那时我刚从上海复旦大学毕业，和她同在厦门的一家外资企业工作。我们俩在同一个办公室里相向而坐。在我的眼中，庄宁是一位步态轻盈，总浮漾着甜甜微笑的女孩。她那斜长的披肩发，轻涂淡抹的脸以及勒得细细的腰，让人有一份亲切感。当然，这绝对不同于那种轻浮的女子。轻浮的女人，往往显出一副慵懒和对区区小事满不在乎与傲慢的神情。庄宁则不然，清新`自然`可爱，对人极其坦诚，这让我觉得十分感动。
　　因为同在一个办公室，她时常有理由来烦我。比如叫我代为起草打印文稿，或者处理一些琐碎的事情。总之，作为公司的新人，我对前辈同仁所应表现出的屈恭卑膝的谦逊神态都体现到她身上了。这让她觉得很满足，毕竟她早进公司一年。我一直为自己能对她体现出如此良好的敬业精神而感到吃惊，同时也为几年来的大学教育把我培养到如此进化的程度而感到安慰。
　　每个季节庄宁都有五套职业套装，这是我眼花缭乱看了一段时间才琢磨出来的规律。每天她的着装都在变化，这让我着实佩服新女性在促进服装业乃至商业的发展所做出的巨大贡献。庄宁是属于那种看了伤情小说，不吃饭也能哭好几天的女孩。她相信一见钟情，并且时常说出一些惊人而出格的爱情理论来。她那忧郁而不失明快的内心，也由此感染着办公室的气氛。她讲着一口流利的英语，时不时在笑谈中夹着几句俚语，让人听起来觉得挺累。当然，最令人加深印象和恼火的是和庄宁共进晚餐，就象是过一段长途旅行，我从来没见过一个女孩吃饭时要用上叉子`勺子`筷子`碟子等十几种餐具。
　　庄宁上班时则是另外一幅景象，她可以躲在办公室描她的脸，半天不说一句话，甚至懒得抬头看我一眼。可一旦工作起来，又让我钦佩她良好职业训练下的快捷。当然我对庄宁的感情，一直没有象罗密欧与朱丽叶那样，产生分泌出一种狂热的冲动。庄宁象是一首没有押韵的诗，总在自然中呈现淡淡的蕴涵。我觉得自己只能是一个读者。况且我欣赏柏拉图式的精神苦恋，也一直羡慕达尔文与埃玛长达12年的恋爱。越醇久的爱，才显得刻骨滋润。对于七仙女爱上董永那种一见钟情的古典浪漫主义精神，则一直不敢恭维，总觉得她俩过于超脱，以至天怒人怨，夫妻分居几千年内，实在是一种悲剧。
　　当然不久后，当我与庄宁开始了同居生活后，我的观念便有了很大的改变。在此之前，我一直把爱情当成一种理想，一种超然的寄托，而不仅仅是一种欲望，我一直固执地认为，当爱仅仅产生于生理冲动时，似乎并不很高尚。在庄宁看来，恋爱是女人孩提时代的最后一场游戏，也是一场奠定人生格局与幸福的战争，因此她充分运用了嫉妒`怨恨`隔阂`呕气等多种合成手段对我展开阵地战，使我终于毫不犹豫地结束了自己的单身生活。
　　诚然，在我刚走出大学校门时，庄宁是有过恋爱经验的。那时她正与一位时常在电话里称她为“安琪儿”的年轻画家亲密地交往着，这让我听着挺觉得难过。直到后来，我才发觉我当时纯粹是在嫉妒。那时我还在成人教育学院里进修外语并且坚持在公司上班。我一直认为，大学是培养轻狂与自以为是的俱乐部，是培养集体恶作剧的温床，并且最终为了获取一张官方认可的识字证明书的阶段。因此走出校门，是必须更现实地学一些实用经济的。
　　在我进公司半年后，一项偶然的公司融贷业务的成功，使我从一名财务助理，升迁到了财务部经理，这让我踌躇满志。可庄宁的态度却让我感到沮丧。那时我对庄宁还抱有太多天真的想法，认为她应该与她那位极富抽象天赋的年轻画家一块，在恋爱中成熟起来。但后来我才发觉，女人在爱情上的天赋原本是一流的，一个美丽的年轻女子周围罗织的情网是足以写成一部丰富沧桑的史书的。
　　当不久后的某一天，庄宁偎在我的怀里，用她那在黑夜中显得特别贼亮的目光问我说：“我是不是你的初恋情人，当初你见我和我那不错的情人儿在一起的时候，是不是特嫉妒？”我歪着头说：“我就这习惯好，你那些个事我只是看着翻胃肉麻，和嫉妒这事是完全扯不上关系的，至于你是不是我的初恋，我得在日记中好好查一查，有太多的女孩在我的生命中占满了扉页，我得重新排排顺序，或许你在我的初恋史中，还能名列前茅。”庄宁听后，生气地噘噘嘴并且满怀幽怨地说：“你在我生命中，将是永远唯一的，从此以后，你也应该这样看待我。”
　　当然听了这话，我是应该感到高兴的，作为庄宁的最后一位情人和首任丈夫，我理应珍视她的感情。漂亮的女人活得挺累。在我看来，女人把年轻和爱情当成一种套餐，在浪漫和多愁善感中，往往任意调换口味，当她魇足了，就会找一位劝她节食和有规律进餐的厨师，而这个厨师就是她的丈夫。不过我承认，在此之前，我对庄宁纯粹是以一种旁观和欣赏的心态来看待的。我在大学里培养的夸夸其谈以及对现实生活的理想主义，让我对爱情还抱有更高的不实际的想法。况且大学毕业时，我与暗恋许久的几位漂亮的“校花”同时毕业了一份感情。因此多多少少，我时常还换上一副失恋者所持有的落寞神情。在我看来，当一个人承受了失恋的痛苦，就应该多含一份淡泊和超然，从深邃不安的困惑中慢慢爬出来。我一直不否认，自己身上含有一种过于浓烈的理想和浪漫主义色彩，我时常沉迷在年轻而多愁善感与不真实的希望里，当失望纷至沓来的时候，爱情是我唯一的精神良方。诚然，在现实中，我常常面对感情与物欲的困惑。我在银行的存款是令人难堪的。揣着干瘪的口袋，望着超级市场里琳琅满目的商品而感到欲壑难平。以至于在我看来。恋爱也和高档商品一样是一份奢侈的消费品。可看而不可亵玩焉。况且女人有了婚姻的归宿后，就会产生一种本能的依赖，不是依赖于金钱，就是依赖于温情，这客观地压缩了男人对生活想象的翅膀。虽然庄宁一直对我上述的这些堕落的思想，感到可悲。但觉得我这人除了一肚子坏水外，还有一些可贵的现实之处，因此她依然认为仅凭她的智慧就足可以挽救我的灵魂了。
　　“你想吻我吗？”这是我和庄宁正儿八经认识了半年后的1995年底，在她与那个年轻的画家结束了那段荒唐的爱情不久后，在她的宿舍里，她对我漫不经心说的一句话。
　　“自从你失恋后，我就想了很久。”
　　“这么说，你是预谋已久了。”庄宁笑了笑。
　　“当然。”我轻轻揽住了她的腰。
　　“我可不是和每个恋人都接吻的。”她甩了甩头发，用一种似乎是值得自傲的神情说道。
　　“那我是第几个做这种无言交流的？”
　　“还真多得数不清。“她说。
　　“这让我听着着急。”
　　“是吗？这大可没必要。接吻和恋爱是有区别的，你别想得太多。”
　　“我这人迟钝，觉悟恐怕还达不到你这程度。”
　　“我就喜欢你这一点，不过没事，慢慢想着吧。”她一边喋喋不休地说着，一边熟练地与我热烈拥抱着。
　　(二)
　　我得澄清,庄宁与那位年轻画家的浪漫史并不是被我暗算掉的.对于庄宁的失恋,我是抱着一种欣慰的心情看待的.当然我还年轻,还不至于卑鄙到割人所爱地处心积虑.我只是觉得女人的神经思维象是一条精心垒砌的千里长堤,当它崩溃或决堤时,总有某些不可遏制而又竭斯底里的情绪外露.因此要及时发现庄宁失恋，对我来说不是件难事。我觉得和庄宁的情感相逢,就象是两个疲惫的旅人,抛弃了不实际的幻想与包袱,在一个适宜的驿站,做了一次真实的相逢.
　　那是1995年冬季的某一天,我上班迟到了.那天正好是庄宁在公司总台轮值,她立马叫一位漂亮的小姐把我拦住.要我写迟到的原因.庄宁自己则在一旁看得很起劲,恨不得法办我.
　　“说,最近都忙什么呢?怎么老迟到?”庄宁接着问我.
　　“在驾校学驾驶,整天挨整受气，哎,爱情也挺累人,我是不是要把我混乱的恋爱现状也写在迟到原因里呢?”
　　“也可以,爱写不写,你说你干什么不好,学开什么车,怪不得最近交通状况这么差.昨天高速公路上20辆车连环撞,你是第20部吧,听说人家交警都处理完了要收工了,你硬是撞上去凑个整数.”她显然很斗鸡.
　　“这位小姐,你什么时候去美国外交部上班？”
　　“为什么?”
　　“美国外交部那班家伙多小家子气呀,一不高兴就跟人动刀动枪,一天到晚瞎忙乎，瞎捉摸,这不挺象你吗?”
　　“你真能琢磨.”庄宁嘿嘿两声.我忍气吞声地签了字走出去.庄宁则看得挺高兴. 紧跟在我身后继续用一种很挑剔的眼光看着我,恨不得一砖头把我拍死.嘴里还很不客气地蹦出句话来:”没发育的愣瓜,整天象斗鸡式地瞎啄什么呢?”
　　“你说谁呢?我招你惹你了,拿我出气,你不就失个恋嘛!伤心地惊动了党中央,至于吗?”我没好气.继续麻木不仁地说道.
　　“方泽廷,你怎么看出来,看不出来你还挺善解人意.”她边说边不经意地瞥我一眼.把我扯到一边，说“保密，保密，姐姐我就这么点丑事了，别到处瞎嚷嚷”
　　“可以可以，往我银行户头上存点款,象我这样有堂吉珂德式侠肝义肠的人,已经不多了，我是很乐意为那些在马路上横冲直撞,并且上班时间一声不响的失恋女士解决困恼的”
　　“你这人得讲点仗义,不过还好跟我一样你对钱还是挺有感情的,孺子可教啊.”她用一种满不在乎而又慵懒的神情,顺势理了理头发,看样子马上要掏钱给我.
　　“说实在话,我太爱钱了.我就剩这么一个爱好了.你知道吗?由于公司的位置设置的太有利于物质消费,因此每当我厌倦了那些在单身宿舍里靠啤酒维系乐趣的同事们的喧闹而走出公司大门时,立刻就被这都市商业街的尘嚣罗织在繁华中,我承认,现代分工精细而力求精美的城市消费文化,已榨干了我口袋里的每一分钱.在我看来,金钱的最大功能就是煽动无止的欲望…”
　　“别一提钱,你就滔滔不绝,有钱就真好吗?我看你快成为物欲与感官享受的奴隶了.不说钱了,你晚上有空吗?我这有两张晚上音乐会的门票,我请客,你别发愣,你可是爱去不去是啊.”庄宁说完一溜烟又站岗去了,看来她对我是早有预谋了.
　　晚上的音乐会是由著名钢琴家殷承宗教授举办的.音乐会的气氛很好,它不同于芭蕾舞那飞旋的节奏,也不同于歌剧院里黄钟大侣般的合唱,而是一股如清泉激荡的柔和幻境在缓缓波动着.庄宁似乎听的入了神,当音乐家们弹起那首在很伤感的浪漫乐章—昨日重现时,我见庄宁竟静静地落下一滴泪珠,但她很巧妙地背转了身体,轻轻地擦拭了一下.
　　“听说你以前也有个不错的心上人，是吗？”回来的路上,在路边的一家咖啡屋里,我们要了两杯浓咖啡.庄宁轻描淡写地问我。
　　“现在的女人把一半的时间用在化化妆品上，把另外一半的时间花在为她们可怜的爱情流泪上，暂时还不会考虑来算计我。”
　　“那我得帮帮你。”
　　“你正闹失恋，我可不想趁火打劫。可是听了你这话，我是不是该表示高兴？”
　　“那当然。”她看了我一眼说：“你这人真怪，是不是谈了几十次恋爱都惨遭失败。”
　　“不,我恰恰是因为没能谈上几十次恋爱而内疚,痛不欲生.”
　　“真没看出,你平时肯定是生猪肉吃多了,失恋过吗?”
　　“失恋对我来说仅仅是次数多少的问题,而不再是痛苦的问题了.”
　　“我一直以为你和那些老学究一样是一些浪费青春的书本生物,看来并不简单.”她漫不经心地说着,似乎一点也不担心会得罪我
　　“当你把嗜之如命的长发剪去时,我就知道发生了什么,女孩的长发总是为别人留的,你这一段是不是特心碎,特空白,你大可以用难过一点的声音和我说话.”
　　“你这人可真不客气,还好我认识你久了,早已看穿你发霉的五脏,在我看来,失恋和感冒差不多,是一种流行病.”
　　“的确,失恋和感冒一样,也容易传播伤感的细菌.”
　　(三)
　　诚然,到了我这年龄,还没有女友的男人,多半是曾经被丘比特神箭射成重伤的人,在闲暇的时间里,我苦读着外语.也时常在外国领事馆门前排长队。我渴望今后的某一天在大马哈鱼片上浇上奶油酱,再要上一份蟹肉饼和带生菜沙拉的烤肉串,独自在夏威夷海滩上晒太阳就满足了.当然如果有人再给我跳上一段草裙舞,那是再美妙不过的事了.在实现这个梦想前，我不需要爱情。因为现在在国际长途电话上吵架的夫妻越来越多.这实在是距离与人性碰撞的错误.人在空虚的时候,爱情最容易入侵.况且现在受过高等教育的女性大多痛恨”贤内助”一类的称呼.而我们的一些女同事,也个个以男人的行为特质作为她们行事的标准,并且有意将自己的女性特质加以压抑,这让我时常产生一种生不逢时和同一化的感觉.浪漫和爱情对我来说象个肥皂泡.因此久而久之.我的宿舍也俨然成了独身者协会.当然自从庄宁失恋后,再也没见她穿着贵族式,雍容华贵的时装去约会了.于是我这也成了她的游击地,时不时光顾一下.
　　我们时常讨论起各自大学时期的同窗,谈论一些彼此熟悉的话题.当然,女人有时是一种很情绪化的物种,时不时需要任性的掉几滴眼泪来侵蚀男人的神经末梢.两个月后,也就是1996年的春天,我便忘记了庄宁和那位画家之间存在过热恋,而坚定的认为,庄宁是我标下的一名法定情人了.而庄宁也认为我能哄着她,机灵而且善解人意,这也是她之所以青睐我的原因了.
　　当然,庄宁并不如我想象中那样单纯,女人在决定爱的归宿时所表现出来的审慎态度是令人难以捉摸的.她总是矜持的期待着,象一名入定的僧侣,秉持一份雍容华贵,等待信徒们的祈求与跪祷.对此,我初始还觉得惘然,但我想爱情的过程总是以男人的下跪为开始,以女人的下跪为结束,因此也就释然了.
　　在这些时日里,我仍然和公司里那些刚毕业而又闲得无聊的年轻人呆在一块,谈论一些时尚的趣事,一块踢足球.这些人中,最令人感兴趣的是公司的兼职翻译章时渊.章时渊是比我大了好几届的上海复旦的校友,他之所以引起我的注意是因为最近他的两只小眼珠总是盯着庄宁转悠.他的舞跳的很棒.因此每次跳舞时,我总舍不得把庄宁借他使唤,生怕自己看着眼热.可他却总以校友的名义,蹭着使劲借舞伴.这让我看了实在着恼.
　　章时渊的高龄是28岁,据他自嘲地说他之所以没有成为双胞胎的爸爸是因为他从没有考虑过要结婚.否则以他的基因是绝对没理由不生出成双成对的硕果来的.时下他考取了厦门大学著名天体物理学家徐植教授的博士研究生.这让他很是得意了一阵子.我们时常到厦大去散步.厦门大学是中国最浪漫的校园之一，每当春天来临的时刻,我总爱来到这里,在人来人往的落叶小路上,在物是人非的惆怅中,在依然笑语欢声的景物里,许多如烟的大学往事象一面镜子照耀着我.对我而言大学时代已随同流逝的时光混合成了一曲绝唱的诗篇.让人感悟中总有些伤感。
　　章时渊是一位健谈的绅士,身材欣长而魁梧,皮肤由于紫外线的垂爱而略显黝黑.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由于长期从事天体物理研究而给了他一幅特别深邃的表情.
　　虽然章先生从事纯科学的研究,但他醉心的倒并不完全是大气外的事物,他在上海与我认识时,每次总是从悉尼的建筑,苏州的园林艺术谈到弗洛依德的精神分析学,以至于印象派绘画艺术.幸亏那时的我是研究过包罗万象的哲学课程的,因而不至于产生知识贫乏的自卑感.正象所有做学问的人是有一些脾气的那样.在他垂涎庄宁遭到我严词拒绝后,眼下章时渊正狂热地迷恋着一位漂亮的徐小姐,徐小姐名叫徐静,是徐植教授的女儿.本科阶段也毕业于复旦。现在是厦大英文系快毕业的研究生.几年前也是在上海复旦的校园里,徐小姐对我说:”泽廷,我们还是暂时分开做一对好朋友吧.”这让我很受伤.在此之前,我们象模象样地吃了几顿饭,看了一场电影,在图书馆里传过几次纸条.还没明白爱情是什么时,爱情就已经结束了.这让我觉得很冤,后来我也和同校的几位”系花”眉来眼去,可大多无疾而终.到现在也没搞清楚大学里的爱情究竟是什么.徐小姐现在享有厦大校花之称.这倒不是因为追求者挤破门楣的缘故,而是因为每一种新潮的服装流行色与她的神经系统似乎是联网相通的.因而每一阵时尚来临,都会在她那纤细的脑神经颤动下,变成身上的五颜六色,色彩斑斓了,这花的美誉便应运而生了.
　　再次见到徐静,是在徐植教授那座充满西欧式建筑风格的小屋内.章时渊带着我和庄宁一进门就看见徐静正端坐在钢琴旁的白色花梨木绣垫上,象一个天使般充满善意的微笑.她有一张希腊女神般轮廓分明的脸,那高傲而圣洁的面庞里潜藏着一份凝重的思想,富于生命力的举止在钢琴键上流畅地蹦射出来.
　　“时过境迁,风华犹在.泽廷你真是艳福不浅,又带得美人归,这么一个冰雪聪明的可人儿,让老同学看着好是羡慕.”徐静显然留意了庄宁的出现.庄宁听了很是受用.
　　“托时渊的福,再睹仙颜,如沐春风,真是惊为天人.”
　　“泽廷就这点好,老爱说实话。时渊老在我面前提起你,我说我早就认识你,他偏不信.这下信了吧.”显然徐小姐认为我对她的赞誉之词,实在是恰如其分.
　　“我信了,来来,到家了,大家都坐吧.”章时渊俨然一幅未来男主人的态势.招呼大家坐了下来.
　　“泽廷,你今后可是要常来家里坐坐.时渊和我父亲一样,是个整天仰天长啸的人,天一黑,就猫在望远镜前谈天说地.时渊对人情事故是一点也不通达,你可要多帮帮他.”
　　“你太客气了,时渊才华横溢,又遇上你这样的红颜知己,自然有另类和不一般的洒脱.我可真是羡慕你们.”
　　“泽廷说得也是,一个女人,总是要吻上很多青蛙,才有一个变成王子.中间有很多吻,花得冤枉.”徐静若有所思,倒也说得坦然.这研究生没毕业的女孩,说话大抵如此,倒也现实地可爱.
　　这一晚接下来的时间里,章时渊象一个憋脚的演说家,滔滔不绝地谈论他并不熟悉的油画艺术及古典音乐.男人在对爱情没有十足的把握时,总是过于殷勤,这我是可以理解的.当然这并不妨碍庄宁和徐静彼此的一见钟情,她俩在多愁善感的顾影自怜中很快便窃窃私语起来.我真欣赏庄宁的热情,她总是对新鲜的人和事感兴趣.
　　在以后的日子里,我们四人常常结伴出游.在近海的岛屿上烧烤;在茶馆里聊天;在舞厅里呆上半夜,章时渊跳舞总是高昂着头,神情庄重肃穆,他常常象推土机一样推着徐静表情木然的打转,星移斗转的姿态,让我和庄宁总是看得十分有趣.
　　(四)
　　我在大学主修的是世界经济专业,一年后就因此调任公司投资部经理,这是外资老板麦里奇夫人在人头攒动的公司人事变动最独具慧眼的一次任命.商场如同官场,这使我在庄宁面前很是得意了一阵子, 我在会计和出纳小姐的簇拥之下,搬离了庄宁的办公室.这样,我就每天可以很得体的在下班之后,敲开庄宁的办公室,很绅士的邀请庄宁共进一顿晚餐,或者携手去看一场电影.有时还会到厦大图书馆的个人收视室,查找各种过时的老奥斯卡影片,然后看到天明.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们还一块在午夜的广场上徘徊,倾听露天大屏幕上播放的古老情歌,手牵着手在车流中穿梭,并且倚在电线杆上陶醉式地接吻.在这些日子里,我们和章时渊,徐静保持着密切的交往.庄宁和徐静在个性上有着惊人的相似,她俩能在乐手及狂乱的迪厅里跳上2个小时,而我和章时渊汗流浃背,捂着耳朵,坐在舞池旁的靠椅上,用啤酒洗刷着肠胃.也许由于徐静的缘故,庄宁也沾染上了”时装综合症”,有一次她竟穿着一件黑色的褶裙,双手互握,站在镜前,露出蒙娜丽莎似的微笑.这让我感到困惑.有时她又穿着咖啡色的骑马裤和一件男式花衬衫,戴着一顶流行的灰毡帽,脚下是一双棕色的靴子,威严地站在家门口.象一个童贞纯洁的大理石雕像.这让我觉得好笑. 我象是一个爱情大学的教授,时常得对她的着装仔细地欣赏并做出中肯的评价,否则局面就变得极为混乱.当然,随着我们交往的加深,在那种不带任何庸俗情欲的生活中,我们的心中都有一种不可琢磨的悸动.庄宁先始还有些慵懒,随心所欲和清高的脾气,现在变得小心翼翼而又斤斤计较起来.有一次,她竟咬着我的耳朵,毫无道理地问我:”你现在是不是暗恋着徐静,瞧你和章时渊一样,看到她,脸开得象朵花似的,她是不是特潮流,特温柔,特女人味?”
　　“胡说八道,你这简直是诬陷!”我跳了起来.
　　“瞧,瞧,还没说完你就急了,心里有鬼了吧!”庄宁不依不饶.
　　“我这人特纯洁,看人特直接,特真诚,从不偷偷藏掖点什么.这一点是比某些人优秀许多的.”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给我讲清楚,要不咱俩没完.”庄宁边说边把我扯到了路灯下.
　　“别以为我是花岗岩脑袋,急诊病院里的常客,当年某人剪了头发,躲在发霉的被单里哭到天亮,多亏我拯救了她的灵魂,现在不思图报,还在怀疑算计我纯真的感情.”
　　“你说什么,你别再提我的过去,我和那个自我标榜为优秀画家的大唐之间可真没有什么.”
　　“瞧,心虚了吧,你这是不打自招,我也没说你和大唐怎么了.”我说的大唐是庄宁以前的那位画家男友.
　　“你无耻,你下流,你这是在嫉妒.”庄宁通红着脸,气愤地推了我一把.
　　“这可不是我先招惹你的,我可不象当年某些人,在恋爱中时常失魂落魄,一脸担心活不到结婚年龄似的.你现在跟我在一块,瞧瞧精神世界变得多么宽广,虽然你们女子在爱情上的天赋是永远不用交学费的,但是这一次你绝对看走眼了,我对徐静的感情是爱屋及乌的,一切都是为了章时渊.”
　　“别把自己看得那么高尚,象一个救世主.我可看得清你那小鸡肚肠里有多少坏水,不过我必须正告你,我可不是坏女人,你要是对我的过去特别感兴趣的话,只能说明你是个睡眠不足,想法特多的混蛋.”庄宁说完,赌气似地用手紧紧抱着我的腰,用她那滑润的舌尖尽情地数着我的大门牙.
　　类似的争吵发生了许多次.每次庄宁似乎都想证明点什么,但不管争吵激烈到何种白热化的程度,最终总以彼此的宽容和好结束.庄宁就象一个充满幻想色彩的舞台戏剧家,在生活的点滴里培植着她的灵感,冲动乃至愤恨.但最令我感动的是庄宁并不嫌我的贫穷,在物欲的世界里,她知识冲着我口袋里叮铛作响的零钱发笑,从不要求过高的物质享受.她甚至暗示我每月在她那存些微薄的备用金,以备不时之需.我希望自己是个骑士,在历尽沧桑和苦难后获得财富和爱情.可是现实总是让人迷惘。
　　我喜欢和庄宁在落日的黄昏去海边游泳，庄宁一直认为接吻是一种很陶醉，很有趣的感觉，而每次抚摸着她光滑的肌肤，瘦弱的肩骨，我眼前总会浮上一层潮湿的感动
　　只有程序合法,实体才能合法,这是一个简单的法律问题.因此我迫切需要与庄宁去街道办排队领取结婚证，恋爱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它使女人们躲在被窝里流泪，接着又开始节食，这都需要时间。可是我还是觉得结婚登记让我会尽快有点安全感。为此我们有过一次争论。
　　“你看，在和你交往的这段时间里，我的生活完全被你毁了，我原先交往的5个女朋友先后都离我而去了，为了让我的生活有点保障，你看我们是不是去登记一下”我低声下气说着。
　　“这我管不着，我可不能让你如此轻易得到爱情。法国作家小仲马说过，倘若你追求一个18岁的少女，就等于进入一座不设防的城市。而我，你大可想像成一座久攻不下的城堡。你知道我和所有的女性同胞一样希望婚姻里面应设有电器工程，家用化学，时装轿车，豪宅选购方面的课程，你是不是也考虑一下硬件方面的建设问题。”
　　“你这话让人听了缺氧，我梦想中的自己要开办的公司还没上市，没法圈钱，听说股民的钱好骗，我也正在努力朝这方面发展，你再耐心等等。”我曲意献媚，讨价还价。
　　“我又没让你雇菲俑，意大利厨师，订购巴黎时装，住带游泳池的三层观海漂亮小洋房。”
　　“亏你想得出这些奢侈的要求，看得出，你拒绝我，无非是还想得到那个无耻画家的再度垂青。”
　　“你这恶棍，你这地上的唾液，臭虫的内脏，你欺负我，我恨死你。”庄宁说着竟很委屈地掉下泪来。看来翻出庄宁与画家大唐之间的旧事，竟成了我恶毒攻击的最后手段了。
　　（五）
　　庄宁一直是个挺实在的人，身为白领丽人，她洗去了年轻女人的天真和孤傲，在温淑贤雅的小家碧玉神态下，她还独具一份独到的柔情与忧郁。在她办公桌的抽屉里除了公文外，居然还满满地罗列着琼瑶和三毛的大作。现在的女子大多希望自己的爱情胜过书中的情节，庄宁当然也不例外。她常常说真正的沧桑是无言的，缺乏沧桑的人生是没有色彩的，所以人生是需要痛苦的，爱情当然也不能例外。否则就让人乏味了。对此，我当然不敢恭维。她常常让我想起“惆怅东栏一株雪，人生看的几清明”那样的诗句。虽然她未必是一个诗人，音乐家或画家，她不一定能够剖析惠特曼，贝多芬或毕加索，但她对生活却有着独到的见解与原则。在她那独致的审美意趣和高弹性的人格感染力下，她的率真与炽热，常常是我觉得应该珍惜的。
　　我们看画展，参观博物馆，流连于食物与服装的连锁店内，并且时常为一部电影里的情节或某个青春偶像展开旷日持久的论战。以致有一次，我跑到她的办公室内展开激烈而尖刻的攻击。我说一个完整的女人往往是从做了母亲后开始的，因此她和她所热道的年轻女明星都是残缺的维纳斯。这立刻引起了她和办公室里其他一些情窦初开的女同事的公愤，认为我侮辱了年轻女子的天真纯洁和完美。一致辱骂我白天像教授，晚上是禽兽。说实话我觉得女明星们一直生活在道德的边缘，逾越后真不如我高尚。
　　当然最重要的是我和庄宁之间的感情有了重要的变化，以致同事们开始把我和庄宁强行拼成一个“喜喜”字。可是我是个理想主义者，一直希望自己能象所有爱情故事中，受尽磨难的男主人公那样，总在危难之际受到美人的垂爱。另外我又固执地认为，一个男人，倘若没有金钱和爱情，还有一个完整的自我，但是一旦陷入情网，就不再是为自己活着，爱情成了他最大的信仰和责任，他甚至不能自杀。因此我始终坚持儒家居敬持志，诚意正心的原则，没有冒然考虑给庄宁一次晋升夫人的机会。为此同事们也指责我是一个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游乎四海之外的酸道士，对此我装出一幅中世纪禁欲主义者的嘴脸容忍而默认了。在我看来，爱情是和理想主义及完美主义结合在一起的一种精神艺术，是需要在时间中慢慢孕育的。
　　庄宁这一段时间开始学写小说了。在我看来，一个医生应该有对生命的尊重感，一个诗人也应该尊重排比与押韵。可是庄宁总是毫无人道地让她笔下的主人公悲惨地死去。她甚至还不乏多愁善感地在办公之余为她笔下那些可怜的女主人公的命运流泪。在这些微妙的幻想中，她似乎获得了一种微妙的心理平衡。以至有一次，她竞莫名其妙地伏在我的肩头上大哭，并且说：“相对我笔下的那些女主人公，这一生遇到你，我真的好感动。”而我竞木然地无言以对。
　　当然，庄宁对徐静一直都具有一种契而不舍的嫉妒心，幸亏我对徐静一直彬彬有礼，否则我的爱情就会与谋杀和家庭暴力一类的事体牵扯到一块。在庄宁看来，徐静的着装，言谈中都透着一股挑衅的意味。当两个着装亮丽新潮的女子，在同一天，做同一件事，都会把对方假想成竞争的对手，并且都希望通过第三者的评定来确认自己的优越性。久而久之，庄宁把我看徐静时眼神的发亮与否。作为确定我对庄宁是否有吸引力的重要判断手段，这实在让我哭笑不得。
　　“你人为我美吗？”庄宁每次总这么问我。
　　“美”
　　“美到什么程度？”
　　“比徐静强。”庄宁于是露出了一个灿烂的微笑，并且拽住我的手，满街瞎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