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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牢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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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有光。
就像《神圣之书》记载的那样,他先看到了光,光先是模糊的一片,然后变成各种颜色的小块——就像万花筒里的景象一样——最后清晰成像。
这里看起来像个休息室,某种一般职业通常会拥有的东西。
“他醒了。”
耶格尔的眼珠转向这个说话的人,然后就在他的脑子刚刚从昏睡中清醒的刹那,他发动了攻击——或者说他以为自己发动了攻击,因为他的手脚根本一动不动。
“看这咬牙切齿的样子应该是醒了。”
另外一个声音说——耶格尔认识他,他是伍德主教。
伍德主教和夜之子站在一起。主教和吸血鬼站在一起。
这他妈的倒底是怎么回事?
耶格尔又尝试着发动席拉却还是失败了,他感觉不到自己的席拉。
“我……我很抱抱歉……”夜之子还站在他床前结结巴巴地说,这看上去简直像幕舞台上的喜剧。
耶格尔很想照着吸血鬼的脸啐一口,而伍德主教则打了个哈欠,把一只手臂环过吸血鬼的肩膀将他揽了过来。
“别一脸要咬人的模样,”伍德保持着这个与夜之子极亲近的动作,用一种锐利的口气对耶格尔说,“现在这位是你的直属上级。”
他不是。
耶格尔又试着挣扎了一下,直到感觉到伍德的视线,他突然间就打了个冷战。
主教英俊的脸看起来似乎比他见过的最恐怖的撒旦还吓人一些。
“可以把他分到第四十一层。他的战斗技巧适合那里。”
伍德主教对夜之子说,后者好像想要反驳,但主教把他的肩膀用力按了按——看得出非常用力以至于夜之子都露出了疼痛的表情——让他不得不妥协。
耶格尔想自己大约了解这里谁做主了。不管怎么说,如果自己仍然是听从主教命令行事,总比听令于吸血鬼要令他好过一些。而他在这里的工作,也就这么敲定了。
第四十一层的“原住民”叫诃夫斯基,高大魁梧,一头浅黄发白的短发,加上白色的教会服,简直像头人立的北极熊。在耶格尔身上的麻药失效了大半之后,这头熊走进来给他讲了一些这里的事情。
他们所处的这座建筑叫做巴别塔,呈倒圆锥形,一共四十一层,是这个世界留给“传统科学(在吸血鬼等怪物出现之后,大部分传统科学的传统真理都失效了,加上魔法大显神威,科学的领地很快就沦陷了)”最后的阵地。目前这里的领头研究“人”便是夜之子杨,而地面之上的支持者则是年轻的枢机主教伍德瓦伦丁。
既然是为教会服务,这里的“传统科学”自然也是为了更好的对付吸血鬼等怪物才存在的。第一代席拉便出自巴别塔,而更高级的武器也正在研究中。
“我们的职责就是‘饲喂‘四十一层——也就是我们脚下那层的‘实验品‘。”
诃夫斯基说。耶格尔又想起那个明亮的布满十字架的诡异走。
“难道你说的实验品是指……”
“吸血鬼。”诃夫斯基轻描淡写地说,“但我们平时主要在第四十层活动,只有每天的两次饲喂和协助内森提取实验品时才需要下楼。”
“这里是休息室,旁边就是监控室……还有这边……”
第四十层的空间并不大,想想巴别塔的形状与第四十一层的面积,它简直小得过分。
“只有这些?”他不禁问。
诃夫斯基用冰冷的灰色眼睛盯着他。
“你该知道的就是这些。”他一边说一边从冰库中取出血袋装入冰盒中,“饲喂时间马上就到,这是你的第一课,请跟好我。”
“我怎么知道时间?”耶格尔蹲下来帮忙,那些血袋又沉又冷,上面的标记他在医院中看到过——失血过多对骑士来说简直是家常便饭——是人血,“这些血是哪来的?!”
“监控室有五个计时器,你可以选一个作为自己的。上面有五个刻度,绿色的是用餐时间,红色的代表饲喂时间。”
诃夫斯基答道,耶格尔等了一阵却没有等到另一个答案,于是他又问了一遍:
“这是人们捐献的血液?他们知道自己的血被用来喂这些畜生吗?”
“每月十日上层的人会从物流梯运送新血浆下来,并运走我们废弃的旧血。至于我们的工作餐,在每日的一次铃响时会被放在物流梯中运下来。”诃夫斯基停了停,不知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别妄想从物流梯离开这里,它的速度在人体承受能力之外。”
“妄想?”耶格尔觉得这个词有点不祥,“不对,我来之前只有你一个的话,为什么会有五个计时器?而且我为什么要走物流梯,不是还有另一台电梯吗?”
诃夫斯基闻言直起身来看着他,他巨大的影子在冷库昏暗的灯光下就像一头准备扑上前来的大熊。
“据我所知,你们骑士应该都对教会宣誓过绝对忠诚?”
“是又怎么样?”
“那么请完全服从它的命令。”诃夫斯基点点头,“忘记自由与多余的好奇吧,第四十层以下不存在这些。”
从四十层到四十一层由短短两截印满十字架的楼梯相连。楼梯两头平时都有金属卷帘门封死,下来后大概是处于整个走中间的位置。不过为什么不干脆设个电梯在这里?
“这个楼梯是人用逃生口。”诃夫斯基指指下面的绿色标志(走廊的强光让人有点不好分辨它的存在),同时把一箱血浆塞给他,“每扇门上都有个瞳孔识别器,当你这样扫一下——”
他走到一扇标记着“十五”的,门前做了个示范,门上的指示灯一闪,一块巴掌大的滑门往上提起,狭小的金属抽屉便弹了出来,诃夫斯基将四包血浆放进去压平,抽屉便又立即回到门中,滑门也重新合上,它们被造得严丝合缝,合上后几乎与门浑然一体。
“血浆会在门内被复温,当温度适宜时会从墙体送入房间内的床头,实验品就可以取食。”
“有必要对它们这么好?”
“实验动物务必处于最佳状态。”诃夫斯基平和地说,按下了门上的一个开关,奇迹般的一幕便发生了:这厚重的门突然变得如玻璃一般透明,他们甚至可以清晰地看到里面的吸血鬼正坐在床上——她只能坐在床上,因为其他地方到处都是十字架。
而且耶格尔注意到她赤身裸体。一具面容姣好的少女的躯体,却完全地,什么都没有穿。她的头发应该也被剪过,乱糟糟的如短短的兽毛一样覆盖在她头上,这粗糙的剪发对注重仪容的吸血鬼来说应该无异于侮辱。
至少骑士杀敌时还体面一些,不会让他们衣不蔽体。
他急忙移开视线,头一次竟对自己的敌人产生了同情的情绪。
“看着它,你必须习惯这个。这扇门是单向的,只有外面的能看到里面。”诃夫斯基却温和地说,“而且它们不是人类,只是实验白鼠。”
可是他们依然是人形的。
耶格尔固执地想。
诃夫斯基缓慢地眨了眨眼睛,然后看向那扇门。
“十五号涅娃,捕捉地点旧伦敦,已知杀人数量——三十七。”
诃夫斯基大声说。耶格尔浑身一震,他重新看向那扇门,吸血鬼似乎听到了自己的名字,正转过头来看向门外。
少女的脸上有双苍老的,非人的眼睛。
而诃夫斯基又转向另一扇门。
“第二十三号乌鲁夫,捕捉地点圣彼德堡,已知杀人数量——四十二。”
另一扇。
“第二十号……已知杀人数量——二十六。”
“第十三号……已知杀人数量——五十四。”
门一扇一扇透明起来,许多双非人的,冰冷的眼睛看向门外,这种冰冷完全不同于诃夫斯基眼神的冰冷,这种冰冷透着可憎又可怖的,残忍的意味。
耶格尔的席拉在他的血管里沸腾起来,他闭上眼睛,努力深呼吸,努力不去感受那些来自吸血鬼们的目光。
“停下,我懂了,诃夫斯基,我明白了。”
诃夫斯基停下来看着他,片刻后他看向走廊尽头,用刻板的声音轻声道:
“第零号,杨明天,捕捉地点北京,已知杀人数量——零。”
耶格尔睁开眼,诧异地看看诃夫斯基,又看了看走廊尽头那扇老旧的,孤伶伶的门。
“不要无罪的实验品,是杨的意思。”诃夫斯基说,这个总是板着脸的男人现在竟然笑了起来,“还记得吗?当年那个亚洲国家无论如何也不肯废除死刑。”
罪者当罚。
耶格尔想起骑士团的这句口号。
“他……像个骑士。”狼骑士脱口而出,然后就被自己的话惊住了。
他怎么会认为一个吸血鬼像骑士呢?就算杨不杀人,但他依旧以人血为食,这依旧是有罪的。
而诃夫斯基也摇了揺头,坚定的。
“不。如果他也像你们一样,巴别塔会被他毁了的。”
这是什么意思?是讽刺吗?
可是耶格尔无法从对方脸上看出什么表情。
饲喂很快就结束了,诃夫斯基却并不急于上楼。
“空箱子放在物流梯上就可以。”他说,并取下了背上的背包——耶格尔之前就很好奇这里面有些什么——拿出了一个……素描本和画笔?
“我们被允许有些不影响工作的小爱好。”
他说,又走回走廊深处,就站在一扇门前画了起来。
第四十一层没有给人类的座位——和骑士团的规矩一样,巴别塔的人也觉得身处险境时不需要安逸的姿势。
耶格尔抱着箱子往楼上走去,箱子轻得很,因为它们全都空了——就像他方才瞥见的素描本上的吸血鬼像的眼睛。
漂亮的形体和空洞的黑色眼眶,里面没有灵魂。